“啊!好慢啊!”
茶色披肩短发的少女猛然站起身,对着身边的同伴不耐烦地抱怨起来。她的动作直接干练,如男孩子一样爽利,完全不在意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制服的短裙随风飘起,露出了……安全裤。
“医生!我们在这里要等到什么时候?那个老太婆可没说过我们要等这么久!”
茶发少女的性格本就不那么耐心,超出心理预期的等待让她变得烦躁起来,索性在不甚宽阔的山洞中做起了热身运动,似乎已经忍耐不住想要大干一场了。
“不要着急,御坂同学。”
少女旁边,上半身隐没在阴影中的男人发出了温文尔雅的声音,语气和声调富有教养。
从姿势上看,他正倚靠着山洞的石壁、斜躺在一块大石头上,翻阅着德语版的《善恶的彼岸》。他的右手拿着拆散的纸张,用左手一张张放到身边,从纸张的陈旧程度上看,这显然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干了。
“按照情报,目标很快就会经过这里,我们只要耐心等待就好。”
略微抬起头,那双褐色的眼睛仿佛自己就能发亮,即使在黑暗中也显得如此瞩目,简直像是在发出直达人心的低沉声音——与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对视着实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然而与男人相处多日的少女显然不在乎这些。
“三天前你就是这么说的了!”
茶发少女猛地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阴影中的男人,继续着大幅度的热身动作,身材优美的纤细身体中发出骨骼碰撞的噼啪声,简直像蓄势待发的母猎豹。
看起来如果男人不给出一个值得信服的完美答案,她就要将这份无处发泄的干劲倾泻到同伴身上了……从少女茶色发丝间跃动的电光看,显然不会是什么温柔的方式。
“老实说吧!那个老太婆是不是另外告诉你一些别的东西了?!”充满活力的茶色瞳孔中萦绕着怀疑,少女质问道,“我是新人,所以得不到那个老太婆多少信任这一点我还是明白的。不过这次任务真的就是‘抢劫’那么简单?”
面对少女怀疑的眼神,男人停下了古怪的阅读动作,站起身,向前迈开幅度适中、步伐富有节奏的步子:“那位女士确实向我单独交代了一些事情——不过御坂同学,请你不要误会,那并不是什么无法公开的信息。如果这你做好了准备,我随时可以告诉你。”
三两步走到山洞口,转过身,男人的姿态干练而优雅,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却处处显出受过良好教育的从容。而与此同时,阳光下男人的脸也明亮了起来。
老实说,那并不是如何出众的相貌,谈不上英俊,也说不上丑陋,五官非常普通,但是组合起来却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气质,很难用言语形容,嘴角优雅的微笑令人畏惧、却仿佛有着让人忍不住注意他的魔力。
做好了准备……
少女动作一僵,冷哼了一声,闷闷不乐地重新坐下:“反正都是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吧。算了,你还是别告诉我了……我先睡一会,医生,任务对象来了记得叫我起来。”
虽然少女的语气依然强硬,不过怎么听都是色厉内荏,最后非常干脆地缩了回去,靠睡觉打发时间。
“遵命,我的公主殿下。”
男人微笑。
茶发少女一个激灵,露出了嫌恶的神色:“不要叫这么叫我啊!我说过很多遍了,很恶心啊!医生你可是前辈,这样叫我不觉得羞耻吗?!”
“比起羞耻,我更在乎自己的情绪是否直接、没有偏差地表达出来,”被称作“医生”的男人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声调温柔悦耳,“这只是称呼,对你而言,意义和‘御坂同学’、‘美琴酱’并无区别,不是吗?”
“好了好了,说不过你……”茶发少女无力地摆了摆手,直接仰面在山洞中的一块大石头上躺下,“记得叫我起床——还有,不准叫我‘公主殿下’!不然我真的要打你了。”
不待男人回应,少女直接从一旁拿起耳机带上,非常干脆地闭目入睡了。
医生稍微等待了一会,确定少女真的已经入睡了之后,重新坐回原本的位置上,继续阅读起手中已经被拆成一页页的书……
……
少女是突然惊醒的。
废墟,烈焰,干涸的血迹,断裂的大桥,似乎还能嗅到蛋白质被焚烧之后的臭味……
噩梦好像从未离她远去,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样,她失去了一切,爱的,恨的,喜悦的,悲伤的,窒息的绝望,救赎的希冀,阳光下的温暖,阴影中的罪恶……一切都在那一天毁灭。
那个她曾经信赖过的优雅声音,此刻如来自地狱的恶魔之声般在她耳畔回响,漠然,疏离,蕴含着刻骨的憎恨和人类俯瞰蚂蚁般的无情,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我们……是“幻想”?
少女扶着额头,喘着粗气摘下了耳机,发现医生并不在山洞中。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少女看了下钟,发现自己大概只睡了两个小时不到。
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从噩梦中回过神来,茶发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下子站起身向山洞外走去。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少女心中像是无所谓地想着,好像真的已经从过去的噩梦中彻底解脱出来了。
早就习惯了。
……
走出山洞,茶发少女发觉医生正站在不远处的山顶上俯瞰着下方。几乎是同时,医生似心有灵犀般望向这边,对少女.优雅地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眉头皱了皱,少女快步走向那边。
刚走到医生身边,还未待少女说话,医生温文尔雅的声音率先响起:“下午好,御坂同学。我原本打算再过二十分钟去叫你起床的。”
茶发少女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目标来了?!”
医生点点头:“在那里。”
顺着他指着的方向,茶发少女微微眯起眼睛。入微的生物电强化了她的身体机能,在学习了更高一层次的能力开发方式之后,她的感官也远远胜过了普通人类。在正常人目力无法看清的距离上,她在群山间的小径上发现了三个结伴而行的身影。
“再过一会他们就会通过这里。那位女士的情报并没有错误,”医生用温柔而悦耳的声音阐述着,“御坂同学,我们只要等待……”
“有什么好等的!”
少女兴奋的声音响起,看起来她确实是迫不及待了。
“既然已经发现了,直接上去把东西抢到手,然后赶紧回去就好了。对了,医生,如果你害怕的话可以不用去,这种小事我一个人就能解决!”
电光暴涨,少女的身形几乎一瞬间被耀眼的光芒淹没,几乎化为一片电光的洪流,简直像真正的闪电般划破虚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那个方向凌空掠去!
拙劣的激将法当然不会让医生的心绪有什么变化,但是他也有要做的事。既然搭档擅自出击,他当然只有跟上予以补救了。
步伐轻快地向前一步跨出,医生的身形陡然模糊、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
不过医生还是低估了茶发少女的效率。
当他赶到的时候,那三个一副土著打扮的人已经哀嚎着在地上动弹不得了,空气中还残留着烤肉的香气。看起来战斗几乎是在一瞬间结束的,在少女强大的武力镇压下,这三个人完全没有翻出什么浪花。
而茶发少女正摆弄着从这三个人身上搜出的“目标物品”。
微型六阶魔方、极富科幻色彩的枪支、内里构造极其复杂的指节大小金色机械瓢虫。
“医生,这些都是什么啊?”
茶发少女皱着眉头,显然无法理解这些是什么东西,以及为什么目标会是这些。
“皮米魔方,太空死灵的步枪,十四万个齿轮嵌套的瓢虫玩具,”见多识广的医生声调平稳地回答道,“这些东西共同特点是这个世界不可能拥有,也就是‘基准点’。”
“这样啊……”少女轻声喃喃着,随后抬起头,“医生,东西拿到了,任务已经完成了。那么这三个人你打算怎么办?要……杀掉吗?”
少女尽力让自己话语中的停顿听起来不是那么明显,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然而对面茶发少女意有所指的询问,医生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少女实在无法从中看出他的半点心思。
“重生一次后,又失去了‘基准点’,被同化是迟早的事情,”温柔悦耳的语调没有任何波动,医生望着少女茶色的瞳孔,“他们已经不可能再次成为‘轮回者’了。看看吧,现在的他们连记忆都没有恢复,只是凭着本能的引导行事。让他们自生自灭就可以了,我们没必要多此一举,不是吗?”
少女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悄然放松了一些,将三件东西递给了医生:“那我们回去吧。那个老太婆居然让我等了这么久,回去一定要从她那里搞到点补偿……”
少女转身大步离开,完全没有哪怕回头看一眼的打算。
而医生也迈着轻快的步子快速跟了上去,两人渐渐消失在群山间,再无踪迹。
……
哀嚎声停止了,其中一个重伤者艰难地站了起来,死死咬住牙齿,从牙缝间挤出愤怒的低吼:“幻想……连我们回归的最后一线希望都要剥夺吗?!”
“战斗不会停止的!只要还有一个轮回者在!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斗争就永远不会结束!”
曾经的轮回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色冷静下来。
“不……还有机会,就算‘基准点’被抢走,我的脑中还有‘知识’,好在没有提前暴露出记忆已经恢复了,那么这样的话还有一点希望……”
“抱歉,希望已经没有了。”
温文尔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语调.教养良好,语气表达出十分遗憾的意思——让他陡然间如坠冰窖。
身体僵硬,曾经的轮回者咽了口唾沫,缓缓回过头。
那个被称为“医生”的男人正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面带微笑,褐色的眸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
轮回者想要说些什么,张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中浓郁的不甘和愤恨之色溢于言表。
这个男人回返的理由显然只有一个:
清理掉不稳定的可能性。
“那么,初次见面的先生,再见了。”
医生嘴角咧开,那优雅的微笑令人毛骨悚然——而这一切,让曾经的轮回者猛然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惊骇之色再也无法掩盖,失声咆哮起来,其中的怒火几乎如火山般爆发!
“是你!叛徒!你是……”
“轮回的叛逆者!”
“完全正确,感谢您认出了我,”在那声嘶力竭的愤怒咆哮中,医生温文尔雅的声音清晰而柔和,却丝毫没有被掩盖掉,“最后一次,再见。”
咆哮声戛然而止,群山间恢复了平静。
一切都如同地下的岩浆在奔流,地表依旧平静安宁、鸟语花香——直到火山爆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