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甜美的自由!人类玻璃匠把我关在棺材里,让我在凡俗之人面前出丑,然而赞美自由!我主的万军来了,我主的万军来了!】
这是怎样的声音?或许是内心中细微的低语,或者是谵妄的可笑幻听,又或者是不经意间的自言自语。冷地的土人听见的是最亲切的方言,半兽人听见了故国最寻常的叮咛,深潜者也不出所料感受到了大衮的呼唤——且慢,这里只有一个东西会被关在玻璃棺中,并在今天获得自由!
“伊-戈的声音!”林登万回忆起了他所学的东西,“还记得古人所说的月宫怪物,那就是他们曾经肆掠的影像。除却这种操纵心灵的好手,还有谁能用精神面对精神,抛弃语言的隔阂?”
“我也记得他们这些贱种的秉性,这种功课每一个法师学徒都必须学习。但他怯弱吗?他结实吗?他的肌肉在被囚禁近百年还能够绷紧吗?他扭曲的翅膀还能躲过重力在以太中长久滑翔吗?这都直接关系到我们的命运——什么,主教?——是的,没时间推测这只怪物了,让我们一起进入这有去无回的洞口!”坎普空率先带着仅剩的学徒加入人群,其他人也没干落下,没人想落得城主的下场。
每个人都想尽快的冲出去,但每个人也同时都不想被后来者践踏而死,如同外面不守规矩的蠢驴们一样。他们只能在粘稠如蜂蜜的人群中挤着,污浊的空气险些连松明火把都熄灭了。坎普空和他的同僚帮身边人都做了净化法阵,这回很好的帮上李斯特实验皿唯一的独苗们。
“帮助我,我们同是一个主的奴仆。”赫皮涅斯的声音透过地表刺到地下,“帮助我,把这个教堂的防御设施颠覆。我相信我主友人莫修斯肯定计算到了这一点,我切切期盼能代替我主把李斯特‘将军’。”
【伊-戈天生就合该为主服务,我主早在不知天日的冥冥中就告诉了我我的使命。赫皮涅斯,我主在人间尘世的新代言人,我会告诉你我们所应当的一切。你很快就会有一位来自留夫的顾问了,你可以称呼这名顾问为瓦司达蛸,我已经为此准备千年。】
“什么,这个死灵法师之王叫赫皮涅斯吗?多么低俗的名字,他绝对是一个乡野的村夫,但这反而更有助于帮助我们理解其他事情。”法克特雷昂纳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其中的端倪,一名厂长天生就应该对名字敏感,免得算不清五花八门上百种帐。
然而这种催眠语调的声音挡不住求生的欲望,它只能让最懦弱的懦夫发狂——莱特赛因刚才的战友、政治犯的灾星,也就是神甫忽然摊到了下来,蜷缩着哀哭——他或许失去了家人,或许失去了朋友,但更可能是由于别的缘由,莫非是政治犯的冤魂来索命了?只有莱特赛因心中的政治让神甫被抱起,作为一个负担被背着向前。
“我听到了风声,它鼓噪着已不再神圣的十字浮雕们,难道教堂因为攻破而贯风了?这些怪物的呓语真是恶心!”拿波里扬,这个矮人英杰终于见到了他的敌人,然而就连这个大胆的战士都为之胆战心惊。但这软化的情绪只能如鞭子,抽打着双足的骏马跟快向前。
“不对,风的方向不是我们的身后,反而正好是我们眼睛所面对的方向……”达科特博士也感受到了微风,但这带来新鲜空气的风反而使他害怕。这是对未知的害怕,毕竟在如此疯狂的现实里,谁知道这风会不会是什么邪恶表层的幻想和诱饵呢?
惊呼声几乎摇曳了火焰,宽阔的空间在微光中时隐时现,令人心悸。一座桥,一座山与磐石为根基的桥,然而桥下黑暗里涌动的石头却是如此尖锐。地刺像是战场上的铁蒺藜遍布了在地下世界,如果掉下去,躲过它们并不比在雨中躲过水滴容易多少。粗犷的岩石内流淌着水,似乎正从某些钟乳石和石笋之间渗透出来,流向一个迷雾中不可知的地下王国。
人群的尖端已经到了石桥中部,想象中惨烈的地震并没有发生。教区主教是最无畏的,他举着圣礼教堂派的大旗辉煌灿烂——虽然这位主教并没有冲到最前面,冲锋者只是一介不久前刚刚逃脱看守的政治犯。她用印着皇帝陛下的画纸包腊肠,所以曾经的囚禁倒也算是罪有应得。
“风声、水声,这些好歹都是大自然的乐章而不是熵魔的狞笑。没必要纠结哪来的风了,心是用来战斗而非受惊的。而且洞穴中总是有着通往地面的暗道,这些大部分是由雨水与暗河凿成。”坎普空安抚着达科特,他实在是有点亏欠这个医生。
“阁下,你没有说错。”只是博士依旧惴惴不安,以至于丧失了言语上对大法师的尊重,“洞穴里、暗河里,邪恶的存在最喜欢地下王国了。而且,等等!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头顶上,就在头顶上有声音!那一定且只能是石头溶解的声音!他们来了吗?然而老鼠尚且有地洞可以躲避猫,我们又有什么呢?”
就连撤退都来不及,洞穴的天花板已经抢先一步破碎了,还在冒泡的软岩哗啦倾泻下来。酸液首先把以政治犯为代表的一群打头人分解为气泡,又在继续腐蚀着石笋和石桥。蝙蝠簇拥着骷髅们从带着微光的破洞里涌出,巨翅扇动的狂风扑打到了每一个尚有知觉的人的脸上,带着强烈的腐臭和血腥味。
在强酸中,一个胃袋跌落了,在岩石的坑洼中翻滚。林登万想都没想就端起铳来射击,却被人潮挤歪了管口,只能眼睁睁看着怪物从蛋里出来。胃袋很容易就从内到外切出了一个口,丑陋的尸体在黄色脓汁中爬出。这个畸形怪物只有一个长着秩序的地方,那是他胸前的蓝宝石项链。
“沃里森!这不会真的是他吧?”新的声音在另一头响起了,这肯定是尚未集结地队员。但集结已经完全不重要了,活命才重要,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换句话说,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逃?为什么要像懦夫一样跑?”拿波里扬扯住了坎普空移动的长袍,“你难道连沃里森这个叛军的屠夫都打不过?如果是这样,那我真的会以为你天才的名号,还有之前的队长身份,全都是政府受贿的结果了!”
“不是的,好矮人,你看看后面那是什么啊。”坎普空已经被人群冲得快要摔倒,“你以为那个东西是蝙蝠吗?不,那是伊-戈,是亡灵大军的新顾问啊!而且你妹有感受到正由上至下翻滚的邪恶吗,那只能是死灵法师之王了……跑啊!难道矮人是如此崇死,想要去饮下这沉重的杯?”
他们又一次错过了。赫皮涅斯已经在沃里森的指引下调整好方位,准确的砸到了柔软的磐石上,这可是上好的缓冲垫子。灰色的雾霾,正如前些时候那样钻进了人们的眼睛、鼻孔、嘴巴里,把活生生美好的人改造成迷茫怪物。强大的赫皮涅斯甚至不屑于继续施法,而是看着亡灵新军与前一秒的同胞为敌,欣赏着兄弟反目的甜美戏码。
“好啊,妙啊!看着你们毁于自己是对么愉快的事情。”赫皮涅斯如同半天前那样,正在黑袍子和口罩中恬不知耻放肆大笑,“瓦司达蛸,我的好顾问,我主会为此而欢欣吗?我会为了这个伟大的存在献上最完美的服务。”
【我主会,当然会。不过还是请先欣赏一下我的死灵法术技艺,领略来自留夫的强大力量。不,不用以言语同意!我从你发散的思维中已经感受到了你的态度,活着的生命总是在这点上输给死物,所以他们才称我的同胞为‘心灵窃贼’。这可真真是纯粹的嫉妒。】
大顾问的法术没那么粗暴,却更加阴险。蛇一样的灰线缠绕住了生者脖子,然后再在痛苦中扼死他们,这样的死法通常能造成产物的不同。在痛苦中重生的亡者还没倒下就再站了起来,带着同样巨大的痛苦击向旧时亲朋。
“呃——呀——呀——呀哈!不——不!父——父——父——父亲!父亲!威尔伯我父!为什么,为什么?我宁愿用我来代替你,不!”
李德威忽然陷入了极大地哀伤中,他的父亲被复活的战友残忍杀死了,这些盲目的人正在撕裂其血肉。林登万背起了他,就像背起科考工具那样,柯萨尔也在一旁帮扶。现在前进是毫无疑问的死,后退也只不过是勉强苟活几根蜡烛的时间,唯一的希望在雨点中——在石桥之下的迷雾中,这里没有松明火把,来不及施放昂长的照明法术,也远远脱离了圣光教堂的庇护范围。未知统治着钟乳石之间的世界。
但还有什么能比活下去更重要呢?除却用自己的牺牲换却更大利益外,或者用自己的牺牲维护自己心中的真理外,就绝对没有了。没有时间去劝说别人了,就算是曾经的战友。
达科特博士脚一滑,首先掉了下去,其他人也在一瞬间化作了自由落体。这群高明的杂耍演员,正准备用运气换技术,和石笋的尖端一较高低。可运气从来就是最不靠谱的东西,石笋群正密密麻麻等待着他们,等待着几十声几乎同时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