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美食到底是怎么样东西。
陈庆元一直在思考着这一件事情。
这并不是青少年叛逆时期自我意识过剩的特殊的行为,他也并不需要借此来吸引他人的注意力来满足自己的什么精神上的需求。
——这确实是他发自内心的疑惑。
作为一名厨师,尽管是半路出家,赶鸭子上架一样的走上这个职业的道路,但他依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了对「美食」这个词汇的敬仰,将「更好」作为自己一生的追求和方向。
但是在长久的时间之后,他发现了,所谓的「美食」,似乎已经不被人所需要了。
因为在这个时代,与其把那些自称「美食家」的人所追求的东西成为「美食」,倒不如称为「奇珍」来得恰当。
年年都有所谓的「食客」来到他的店里,拿出一本看上去很老的书,翻到某一页,向他提出要求。
「陈师傅,不瞒你说,这是我们家收藏的诸多古菜谱中的其一。」
这次来的看上去身材笔挺的年轻人,鼻子上架着一副打磨得铮亮的眼镜,藏住了隐在其后略有锐气的眼神,他小心翼翼的从一个木盒里取出了一本书,脸上露出了憧憬的神情,看着陈庆元念念道。
那本书看起来已经相当古老的,非常的薄,甚至只有几页,似乎在这任主人之前,被保管的并不完善,纸张泛黄的同时,也已经出现了虫蛀过的空洞。
陈庆元并不为此感到有什么惊讶的地方,像他这样类似的客人,自从这酒楼开业十数年间已经接待过不知几凡了。
「刘先生是要我做哪一道菜?」
他只是看了两眼这本古书封面上的标题,便直截了当地对着自己身前的这位客人——刘先生提出了问题。
「看来陈师傅已经遇到过很多我这样的客人了,那么我就直说吧,我想吃『茄鲞』。」
看上去就是功成名就的大老板的这位刘先生,事实上他确实是,不然也订不到这间最高级的阁房,请到陈庆元为他专门设宴。
只见他全然不像成功人士一样,反倒是热切地搓了搓手,略带兴奋地快速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茄鲞。
这是个并不算是多么稀奇的名字,倒不如说,这道菜极其的有名。
它出现在《红楼梦》的第四十一回。
就是我们熟知的刘姥姥进大观园,或者说二进荣国府的那一段,属于刘姥姥觉得新奇的事物之一,给读者,尤其是爱吃之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大概的做法根据版本有所不同,如果要说逼格比较高的,那就是戚序本中的做法。
新鲜的茄子去皮弃瓤,只留净肉,切成发丝般细的丝儿,用鸡油炸过了晒干,接着用肥母鸡吊出的鲜汤蒸煮入味,加上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煨干后晒,要九晒九蒸,最后加上香油和猪油之后装进瓷罐子里封严,要吃的时候拿出来拌上超过的鸡脯肉丁就能上桌了。
听上去很复杂?但其实对于老练的厨师来说,还原一道听起来已经给了菜谱的菜,根本不算难的事情。
但是这个所谓的菜谱,其实照着根本就做不出来所谓的美味茄鲞,比如,这九晒九蒸,晒多长?蒸多长?又譬如原料,所谓的香菌到底是什么菌,要多香,什么香?这些都完全无法得知。
到了最后,厨师基本就放弃了完全复制原菜谱的想法,大多都认为,这也许是曹雪芹私自杜撰的一道菜。
现代的茄鲞打着红楼梦的招牌,但是说实话做的流程和原版已经是天差地别了。
「这书?」
听完他的话,陈庆元挑了挑眉头,说实话这位刘先生并不是第一个让他做茄鲞的人,这道菜对于很多自谓吃货的人来说可以谈得上是传说中的东西,不少公司的老总都让他做过这道菜。
当然是用了现代改良的做法。
「这上面记载了茄鳖在当时真正的做法!」
刘先生说得时候有些激动,看样子他是真的很喜欢美食,不然他一个市值过亿美金的老板不会有这样失态的表现。
但是他对食物的热爱越高,反而让陈庆元越感到心凉。
「我能看看吗?」
陈庆元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也没擅自去翻这本古书,只是礼貌的问了一句。
「当然,陈师傅尽管看。」
被陈庆元这番淡漠的表现所影响,刘先生也脱离了那种热血上脑的状态,吐出一口气,伸手将木盒推至陈庆元的身前,然后翻掌请他拿起。
陈庆元轻轻的拿起了那本书,就像是他曾经在空气中雕嫩豆腐一般的温柔,细细的感受书的重心,然后捧在手里。
古书经受不起更多的摧残了。
书上的字迹非常不清楚,又是繁体古字,不过看惯了这种书,陈庆元读起来倒也没有什么障碍。
薄薄的几页无论翻得多慢,也只需要十数分钟,陈庆元抬起了眼睛,看向了眼睛闪烁着期待之光的刘先生。
「确实……这是很目前还没出现过的古式茄鲞菜谱,而且能够还原。」
将菜谱放回木盒,陈庆元闭上眼思索了一番,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么——」
虽然已经有所意料,但是刘先生依旧很激动,他张开口,正准备请求陈庆元下厨制作这菜时,却被陈庆元打断了。
「请问刘先生,你是想吃茄鲞,还是想吃美食?」
陈庆元原本淡漠的语气似乎变化了,隐藏着什么复杂的情感。
「这……」
刘先生也疑惑了起来,分不清楚陈庆元话中的意思,但是商场上磨练而出的敏锐洞察力却让他本能的觉得,陈庆元那复杂情感包含着一种名叫悲伤的感情。
「……让刘先生为难了,我会帮你做出这道菜的。」
似乎也明白了过来,厨师不需要让客人如此为难,陈庆元摇了摇头,歉意地回复道,然后准备转身给灶房传令准备材料。
「等等。」
在这时,刘先生突然站了起来。
「陈师傅,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我想吃美食。」
实际上说出这话的时候,他还是不明白陈庆元的意思,也没法看透这位传奇厨师内心中的任何想法,只不过是大脑中纯粹感性和他那令商战中敌人闻之丧胆的决断力让他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站定了,对着陈庆元说道。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面对着刘先生这从心而发的答案,陈庆元依旧没有露出太多的神情,只是又把帮厨给拉了回来。
「我自己来,让他们把材料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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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位刘先生是他接待过的最后一名,也是唯一一名改口要求的客人,所以陈庆元对他的印象也十分清楚。
那天吃完了那顿昂贵的私人晚宴之后,他非常恭敬地向陈庆元告了辞,再之后,听说他的公司飞快的发展成了那个领域中世界霸主级的公司,本人也更加热衷与投资餐饮行业,在国外发扬着中华美食的文化。
陈庆元将思绪拉回了现实。
慢悠悠地打开大火,看着中式大炒锅上的空气逐渐开始扭曲,陈庆元挪了挪脚步,站在了砧板前面。
他随手拿过放在一边的材料,一块普通的猪肉,他没有特别的挑选,就是买了一块母猪的后腿肉,众所周知的,腿肉嫩皮薄,肥瘦相间,是做肉丝的好材料。
肉早就焯好了水,只要切就是了,陈庆元摸了摸纹路,看清楚了肥瘦的分部,陈庆元右手握住了放在一边的菜刀,猛地一下剁在了菜板上。
「咚,咚,咚,咚。」
一共剁了四下,有些硕大的猪肉一下子被切分成了大小适宜的几块。
然后陈庆元把其他的猪肉扔回冰箱,只捡了一块卖相最好的,找好纹理比了比刀,再次剁了下去。
「哒哒哒哒。」
机械一样精准的下刀,每一次移动都是恰好的距离,却又在下落时饱含了灵性,保持了厚度,而最令人惊讶的是,刀和砧板相碰时的声音微乎其微,就好像是缝纫机一样。
对力道掌握得如此巧妙,这菜刀早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了。
眼睁睁看着肉块变成肉片,而肉片又变成了肉丝,陈庆元转了一下刀锋,用刀背把切好的肉丝聚在一起放到了一个准备好的碗里,依次加入好调料,抓匀,放进了冰箱——这是在上浆。
然后他又拿出来一个青椒,剁掉结蒂,在边缘切了一刀,刚好切下一块皮,但在没有完全切断,像是开了一扇门,只是让青椒露出了里面的籽,剃了干净之后转着切了三下,好好一个青椒变成了连着的一长块皮,然后就反着铺在砧板上切成细丝,看过去异常的齐整。
趁着上浆的时候弄好了勾芡要用的水,陈庆元俯下身从柜子里拿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出来,里头装着白嫩的固体,像是一大块的白玉。
那些是猪油,他自己平时做得,拿了上好的肥肉煮出来,滤了几次,凝固之后就是这种很好看的样子。
拿炒勺舀了两块甩进了已经热的滚烫的炒锅里,霎时间便发出了「滋滋」的油香,带着肉味弥漫在这个厨房里。
「嗯……不错。」
嗅了嗅味道,陈庆元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冰箱里拿出来肉丝,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国内逐渐化开消失的猪油,在某个时间点突然拆开保鲜膜就往锅里倒了过去。
火焰在这一刻被他开到了最大,提起了炒勺,他手腕一转一拉,肉丝便在油中如同散花般分开。
大火爆炒。
收尾的时候,陈庆元突然一用力,整个炒锅翻斜着被他提了起来,肉丝顺着引力向着一边飞快的划了下去,在即将流出锅外的时候被陈庆元甩到了天上,又落回锅的中心,四溢的油星被熊熊的大火给点燃,在锅中升腾了起来。
这可谓是做厨师最喜欢干的事情之一了,陈庆元心情也好了起来,哼着歌关小了火,捞起来炒得嫩白泛香的肉丝放在一个盘上,端起锅朝着空置的碗里倒了大半的油,又重新放回灶台上重新开大火焰,扔下姜蒜爆香,然后加入了青椒炒熟,最后再次放入肉丝。
炒勺飞快的从打开的调料罐里掠过,调料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精准的落在青白相间的铁锅之中,然后又被搅动混合,附着在每一丝肉每一丝青椒之上。
北派厨师的大开大合和南派厨师的行云流水在一个人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融合。
最后拿起装着淀粉水的碗,看起来随意的往锅里一撒,关火上盘。
家常中的家常菜之一,青椒肉丝就这么做好了。
青白分明,菜丝形状齐整,肉丝嫩白,香味弥漫不腻,夹上一大口直接送进嘴里,先嚼到的是青椒一咬而断,汁水四溢的清脆,然后便是肉丝划过舌头的鲜嫩。
「所谓的美食啊……」
即使没有煮饭,陈庆元依旧一筷一筷的把这一盘的青椒肉丝吃了个干净,最后望着盘子,怀念着什么,嘴里喃喃道。
仔细看过去,明明才装过青椒肉丝的盘子中,竟然没有一丝油腻的感觉,只有一些依稀的水迹和几块碎碎的蒜渣。
久久没有言语,陈庆元最终叹息了一声,动起身子,把厨房收拾了个干净。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他这么想着,关上了厨房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