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莱戈拉斯的自杀,就在最后一截大梁的内部,突然响起了笨拙诡异的嗡嗡声。就连砼墙和大地的废墟都伴随着嗡嗡声而共振,超乎寻常的可憎气氛出现了,就像湿滑的蠕虫蹒跚在胃里一般恶心。铆钉终于被震脱,大梁血红色的外壳分崩离析,只留下一个固定在钢筋上的丑陋机械。
在它得到彻底的自由后,眩晕的嗡嗡声消失了,转而成为一种缓慢的扭曲喃语。这种咒语激活了机械的每一个部件,大气都为之颤抖,狂风在废墟和焦炭上狂啸,仿佛天地间又出现了邪教徒的祷文。在最后的最后,两根电极从精密繁琐的内部深处,一种苍白怪诞的能量喷射出来,猛烈轰击着一个奇点。奇点发出哀鸣,强烈的不安再也掩饰不住了。
“熵能利用机械!”没落的厂长跪在尸体间痛苦,“他们竟然做了如此邪恶的勾当,而我还刚给他们发了薪酬……”
“熵能——什么机械?”亚拉伯也非常慌张,他可不希望死在布满人类的异乡里,“它是做什么用处的,什么用处!?”
哀鸣声大跨度的拉长,变得更加毛骨悚然。鸡蛋似乎被非常缓慢的撬开,粘液在虚空中吞吐,钢铁被拉入狭窄而坚固的城门,在火花四溅中发出凄厉的嚎叫。坎普空沉睡的记忆也醒了过来,他想起了学徒时代那个囚犯可憎的笑话,而黑暗时代的几乎所有现代语言著作,正是这些死囚在高压逼迫下翻译的。
在复杂的公式之间的,在浩瀚的虚无空间里的,那个最能体现宇宙之奥妙的构造。
“传送门!一个利用熵能构造传送门的机械!”坎普空大声呼喊,试图提醒着周围的迷茫人,“如果莱戈拉斯没说错的话,永恒者的使者就要来了!撤退!”
黑龙已经首先发觉,他把硝火喷到了这件机械上,正如他之前喷射硝火屠杀邪教徒和无辜人。爬虫长满鳞片的巨爪也随着火焰向前,准备把这具凡人的亵渎造物拍成铁饼,完成领地最终的净化。然而不行,探针的信号比火焰更早到达机械内部,一面扭曲的光障挡住了所有攻击:来自巨龙的、来自法师和弓箭手的、甚至于来自这个星球本身的。
“逃——啊——!”
人群如潮水般散去,虽然他们大多因为被活着的邪教徒揪住头发、抓住裤腿而行动不能。但在绝对的威胁面前,没人顾得上廉耻的裤子和尊严的头发,即便是忍受迟缓与痛苦,人们依旧甘愿献上一切以求远离。但时间不够了,奇点已经承受了轰击太久,一个恐怖的化身,熵魔的使者,将会再次主宰黑门山!他来了!他来了!
猛烈的犬吠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狂热如同黑龙无谓的攻击,甚至没人能确切听清任意一处犬吠的准确方位。雷鸣般的玻璃破碎声从虚空中疯狂倾泻而下,几乎要将冷地撕碎的恐怖响声在地面和天空中间爆开,看不见的力量巨浪发出难以形容的隆隆响声,无边的暗影从“0”中出现,震慑着新鲜的尸体。
“他是死神吗?”看着传送门中逐渐清晰的影像,林登万在恐惧中哀叹。
“不……”莱特赛因用颤抖的手拿起那张每一个远征军都会带的通缉令,“林登万阁下,他是,他是死灵法师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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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皮涅斯,死灵法师之王——这个称号不是他自己取得。
这个原本狂热依赖于人皮书上法术拓印卷轴的人,自从打开那扇永恒者铸造的知识巨门后,就更加狂热的喜欢上了死灵法术这门艺术。他欣喜于远离榨干法师的低效率,把生物兵器终于推上了新高峰,那些远东林的冤魂就是最好的见证者。但他依旧只是凭着欲望而征服,目标狭小如同芥子,直到那个就连星辰都疲倦的夜晚,如此静谧。
他看着人皮书,试图从世间最恶毒的熵文字中看出永恒的奥秘。一直看到半夜,他才歪斜扭曲的字缝中看到那位伟大的存在,那位掌管冥河渡口的熵魔之王,乡野传说中的苍白凶兽。当他前所未见的睡眠后,伟大存在借着奈特托梅尔逝去的触手,用最模糊浑浊的语言腐蚀了他的梦境,将新的信仰赐予了这个卑微的仆人。在这个主千百万年前就设好的局里,主角来了。
那些蒙昧的启示,混沌的暗影,告诉了他今天将会发生的事情。所有赫皮涅斯终于在冷水湖畔停止了征伐的脚步,带上最优秀的亡灵士兵,站在一个纠缠架构前。就在莱戈拉斯叛乱的时候,就连他都感受到了大地痛悔的无助悲鸣,仿佛十亿个深渊都在由于火山的狂怒而颤抖。很快,他梦寐以求的菱形传送门出现了,他首先带着腐败的士兵走了进去,走进了烟草浸出液制造车间。
“欢迎!欢迎!”赫皮涅斯狞笑,鼓噪着扰动的暗影,“皇帝陛下万岁!我应该这么说吗?如果我这么说,我主会惩罚我吗?”
恐惧逼迫所有人停住了脚步,暗影和腐烂的臭气不断弥漫,废墟间多了许多黄色的呕吐物。鬼祟的暗影朝着人群涌动,里面传来了节肢动物和骨骼撞击地面的窸窣声响。林登万使劲挪动那该死的石膏一样的脚,然而却脚却像麻痹一样,根本上的失去了知觉与力量。
“啊,永恒者莫修斯的仆人!我们共同主赐予了我新技术,我们本是相同的……”赫皮涅斯看着叛乱工人烧焦的尸体,用一种近乎歌剧的语调吟诵,“蔑嘶咝!嘻!咿!起来吧,起来吧!我主的使命会在复苏者身上延续!死亡无法阻挡主的士兵!蔑嘶咝!啦!”
“无耻的黑龙,你把我的孩子都变成焦炭了!”他狂怒的盯着黑龙,情绪异常激动,“咿——咿——嘻!恶毒的爬虫,我的孩子会抓住你,碾碎你,奴役你,切碎你!飞行蜥蜴、双足鸡蛇,在暗影中相见吧,杂种!纯血杂种!”
在赫皮涅斯毫无逻辑的紊乱话语中,传送门菱形结构开始颤抖,向着圆形结构坍塌。大量恶毒的存在跨越漫长的空间,来到黑门山脚下的土地上,这是些滴血的、骑着蝙蝠和骸鹰的尸体大军。他们不再是毫无意识的盲目痴愚怪物,而是有了基本智能的伟大空军了。
“逮住他!逮住黑龙!我来完成正义的净化,我主!我主万岁!我主厄万纳万岁!”
肉膜翅膀与肉膜翅膀的乱战开始了,怪异尸体像老练的冷地土著一样投出鱼叉,面对黑龙就像面对一条鲸鱼。这些混沌的声音在空中如此刺耳,反倒打破了恐惧的死寂,把颤栗的人们拉回了残酷现实。新的奔跑开始了,而赫皮涅斯甚至没有阻止,他知道这只是徒劳。
“往哪儿逃?我们都分散了!”林登万对法克特雷昂纳提出了第一个问题,现在生命第一。
“去教堂!只有那里才可以勉强阻挡死灵法术,虽然不清楚到底能阻挡多久……”莱特赛因同样奔跑着,含混的声音从绷带后传来。后方的废墟里已经有焦炭和血肉之躯起来了,他们推到机械臂和磐石,用一种特俗姿态膜拜着新主人。还有莱戈拉斯,他的尸体被运往了大军在李斯特实验皿的新营地,这个流淌着鲜血和脓汁的移动棺材。
林登万匆匆路过旅馆,跑到冰冷的床头柜里把铳拿了出来,这种东西这个时候比生命还贵重。这几个人仅仅依靠在一起朝着圣李斯特大教堂跑去,一路都是践踏而死的尸骨。而就在他们背后,数不清的死灵怪物已经出现并且蹒跚向前。一时间,冰冷的风又带来了邪教徒亡灵本能的怪叫声。
跨越半个城市的战略撤退——这支挺过了海巨人的暴行、解放了斯柯宾、打退了深潜者海盗的队伍,终于死去了。没有任何外力可以把他们再强行结合起来,因为活人目前也只剩下几个。暗影的灰霾钻入了他们口中和眼眶中,反复咀嚼着可悲的灵魂,他们死了,又没有死。但总之是与生者的世界决裂了,与皇帝陛下和伟大领袖决裂了。他们有新主人了。
莱特赛因边奔跑边痛悔自己之前的贪婪。为了榨取那微不足道的情报,他竟然放过了死灵法师,自以为他只能烂在单独牢房里。然而死灵法师之王已经降临在了世界上,死灵法师惨白的巨手不但会安慰这个大难不死的小死灵法师,还会把更多的邪教徒和政治犯死尸变成打头阵的懦夫兵源。政治犯可从来不会锻炼身体,事实上他们也不被允许进行体育运动。
大教堂闪着温暖的圣光,它有着华丽的乳白色门楣、门框和门槛,并且正敞开着。平民和贵胄不断涌入大教堂,仿佛涌入一个直达另一个星球的传送门,但教堂毕竟只是教堂,已经快装不下了。在林登万他们最后猛地撞进拥挤的罐头后——砰!大门忽然关上,还夹断了一个人无助的手臂,这人带血的手掌在大门内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