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巫师之间如何快速精确地判断对方的实力上下限,这实际上是一门极为复杂的学问,甚至复杂到了可以称之为“学科”的地步。
一般而言,最为常见也最为稳妥的判断方法之一,是通过专精于探测的巫术来获取相关情报,这一方法的弱点在于一旦对方也拥有强度相差无几的伪装巫术,又或者实力差距实在太大,是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的。
还有一种比较依赖个人知识水平的方法,就是通过目光所及之处获取的零星线索,结合对方的言行举止等琐碎小动作进行推理,如果对方的某些突出特征恰好与推测者记忆中的某些情报相吻合,推断出对方大致位于何等层次就是一件相当轻松的事情了。
可惜这两种方法,前者有时会彻底失效,而后者又太看重运气与知识储量,所以在觉得自己优势很大的时候,一些巫师会选择更有效的那种方法——用实战来试探对方。这种方法除了有几率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以外,对付那些虚张声势的弱者简直就是效果拔群,毕竟手底下见真账,真实实力这种东西,在战斗中是很难伪装的。
导师的教导在嘉约儿的脑海中一晃而过,她晃了晃小脑袋,将那张冷肃的、爬满络腮胡的老脸甩到一旁,然后她不引人注目地悄悄吐出一口气,略微松开了紧握杖身的手掌,好让自己的紧张不要那么明显地暴露在这群陌生人的视线中。
“不要去想你的胆怯,把注意力集中在你所骄傲的地方……然后,然后是怎么做的来着……”
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苍白的脸颊和闪躲的视线早已把她是个菜鸟的事实明确无误地向周围所有人传递开去了。
似乎有极轻微的窃笑声从那群人当中飘来,但很快又隐没无声了。嘉约儿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搞砸了一切。
长着蜥蜴脑袋的或是蛇脑袋的爬行类半人生物占据了大约一半的席位,这些冷血动物统一眯缝着眼睛,用捕食者的凶残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它们披着令人联想起食人部落的斑斓兽皮,还缀有发出冷光的真菌以及反射冷光的各色宝石,在手中或是把玩着不知名生物腿骨打磨的墨绿色弯刀,或是飞旋着末端连接着核桃大小的颅骨串的苍白匕首。
嘉约儿完全无法判断它们的性别,只能大概看出这群半蛇人巫师处于一级巫师及以下的水平,应该擅长近身作战与诅咒、灵魂类相关的巫术。毕竟二级巫师中少有使用毒素作为作战手段的,也不会穿一身连能量波动都没有,只能体现个人审美情趣的蔽体服饰。
他们的实力大约与蛇人巫师接近,否则不会出现这种类似于分成平等的两个小团体的趋势,但比较奇怪的是,那个孩子竟然就坐在两个小团体的交叉点上,还一副隐隐带领着身后所有人的凛然威势。
不过……
“好可爱的小家伙……”
“大人……?”
见莱尔光坐在那里不说话,他手底下的女巫师有些迟疑地凑到他的脸边,小声问道:“怎么处理这两个人?”
似乎是有些不耐烦,莱尔干脆闭上了眼睛。
“不用在意,两只恰逢其会的虫子罢了,无论生死都与我们无关。”
“明白了。”
嘉约儿杵在原地尴尬地等待了一阵,见对方没有主动打招呼的意思,便也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与恋人聊起了之前冒险中遇到的趣事。
至于那群策划着大买卖的绿林好汉们,他们大概被当成了空气一类的背景,被这家酒吧里的其余所有人选择性地无视了。
相对于她的年龄来说,雷恩其实还要稍稍小上一些,只是因为修炼冥想法而导致生长发育较为缓慢的缘故,久经风霜的他无论从外貌还是气质上来看都属于年长者,如果单纯计算嘉约儿的心理年龄的话,说他是年长者倒也没错。
嘉约儿知道与一名没有巫师天赋的凡人相恋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痛苦,这一点导师早已说得清清楚楚:在她尚且处于最美丽的年龄时,白发苍苍的雷恩将会在病床上苟延残喘,最终把他那双枯瘦而充满老茧的手掌搭在她依然白皙的脸颊上,不甘地咽下生命中最后一口气,接着变成一具冰冷僵硬的死肉。
属于凡人的欢乐与幸福在长生的幻想种看来几近于童年的游戏,它们带来的麻痹与沉醉不过是沙滩上堆积的沙堡,很快就会被时间本身冲走,一直冲到遗忘的最底部,完全失去原有的形态为止。
但是嘉约儿控制不住内心的炽热情感,她明知这种行为在同时伤害雷恩与将来的自己,却甘愿深陷其中,将未来的苦恼交给未来。
她的心态让莱尔觉得相当有趣。就在刚才的短暂对视中,莱尔很轻易地感知到了这个女孩灵魂中深藏的纠结与幸福,那是使他有些不解的陌生情感,尤其是这种情感似乎是很多白巫师的共性,他在“风之息”丽耶丝身上也感知过类似的情感,如果能够利用余暇分析一下的话,说不定对于矫正爱丽丝的思想会有所帮助。
……
大约过了半天功夫,在黄昏降临这座巫师庇护的圣洁城市之时,一直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如同一台机器似的旅店老板轻轻打了个响指。
“交错之刻已至,请让我带领各位前往圣者隐修会。”
听到响指的绿林好汉们纷纷眼神茫然地站了起来,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旅店,他们会在回到自己的地盘之后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并且自己想象出一段新的经历取而代之。莱尔所率领的巫师团队与嘉约儿、雷恩二人组纷纷从座椅上站起,专注地观察着旅店老板接下来的每一个举动。
然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在短暂地停顿片刻后,弯腰冲他们优雅地鞠了一躬,手掌向上摊开,伸向了众人的背后——
“欢迎来到圣者隐修会,传播福音的起源之地。”
“我们……已经到了?”
意识到什么的众人连忙回过头去,那扇破烂的小门外哪还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完全就是一片巍峨耸立的洁白宫殿建筑群,而他们,正处于建筑群的最外部入口处,正对着宫殿。
“好厉害的空间转移技术,我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感知到……”嘉约儿心中暗自感叹,牵着雷恩的手率先走出了酒吧。等他们消失在视线之中后,莱尔等人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在他们身后,新鲜的血液如同蛇一般蜿蜒着在莱尔走过的足迹上前进,最终尽数汇聚到他的体内,一滴都没有浪费。
在这座巨大的白色宫殿正门处,有两名大约十来米的巨型石像一左一右地守卫着,他们被雕刻成了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士形象,手中握着一柄长戟与一面同样有十来米,足以遮挡大半个身躯的夸张巨盾,身上闪烁着神圣的跃动白光,凿刻出的灵动眼眸里散发着明亮的橙色光焰,透出温和与坚定。
显然,这两具巨型石像是能够用来作战的强大守卫,而不是单纯的摆设,他们一旦动起来,只会比普通的同等大小的土元素巨人更加迅捷,能力更加莫测。
“一级实力的巅峰,全部设计都用来强化作战能力的傀儡,还算不错。”莱尔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在两名石像骑士的注视下迈步踏入了宫殿之中。
……
爱丽丝豁然抬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茫然,旋即又轻轻摇了摇头。
奥维特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关切地询问道:“爱丽丝?你刚才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我……”爱丽丝有些不好意思地半垂着脑袋:“我刚刚产生了很奇怪的心悸感,就像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身为‘纯洁者’,你的预感通常都是大概率发生的事,更不用说像刚才那么明显的反应了。我并不觉得这是幻觉。”奥维特用十字权杖敲了敲地砖,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一阵空荡的回音:“我们最好加强警惕,有危险正在以某种形式逼近。即使这里是比较安全的地方,也不要因此而麻痹大意。”
丽耶丝皱了皱眉,对于奥维特之前的态度,她依然有些愤愤不平:“切,爱丽丝的预感有多准确,这还用得着你来强调。但这里可是我们的基地,如果真的有入侵者前来,恐怕那些隐修中的老家伙都会出手,如果这样都能导致爱丽丝产生预感,对方恐怕相当棘手……”
不知怎么的,丽耶丝突然想起了那天那个扼住她的喉咙大声咆哮的怪物,他似乎说过一些不自量力的话……
不,不可能是他。
不可能……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