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特赛因醒来了,他在那冥冥的睡梦中,感受到了邪恶而不祥的气息。有模糊的声音在低语着,这模糊的浑浊声音中又混着机械尖啸声,是如此污秽而亵渎。只有凭着最开阔的想象,才能隐约从这种不可查的梦中声音里听到信息,那些没有任何清醒者可以解译的声音。
在滴淌着绿色粘稠汁液的石头上,在就连圣光都失去光明的邪神殿堂中,莱特赛因卑微的灵魂无地自容。永恒的压迫感折磨着他——当他醒来,就发现那是紧紧缠住他头的绷带,它们已经黏在肉上了。蜘蛛的毒素已经稀释在了血液里,就连钢针一般的毛也被统统拔出,只是绷带却再也没了撕下的可能性。只是莱特赛因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哀叹他悲惨的命运,一种来自于潜意识的暗示,证逼迫着他从疗养院的窗口跳下。
“莱特赛因先生,你还需要一些休息……”达科特博士一直守在他的床边,对莱特赛因的苏醒很高兴。但即使如此也必须得阻止他,毕竟卧床数日间这位修士可一直没有锻炼身体的机会,完全陷入紧绷的魂灵与放松的躯体之间的矛盾里。
“我必须得这么做……这出于皇帝陛下和圣礼教堂对我的教导。”莱特赛因已经把肮脏的兵服换成一套便衣,走到了窗子前面,“我感受到了邪恶,它们在我昏迷时不断诱惑着我。”
“这里但当然有邪恶!在监狱里,尤其是二三层。”达科特博士把手撑到了椅子上,准备随时冲过去拦住他,“监狱里面满是邪教徒,但处理他们的应该是本地修士和典狱官。你没必要代替这些人履行职责,真的不要。”
“监狱在哪里?”
“日出的方向……你在做什么!?”看到了已经半只脚踏出窗外的莱特赛因,一个护士甚至打翻了她的玻璃器皿,这可是比她连带她儿子和丈夫本身更昂贵的东西。
“但邪恶不在那里,邪恶在日落的方向。”
莱特赛因跳了下去,绷带在狂啸的北风中发抖,却把这张脸显得更狰狞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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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我是李斯特实验皿第一军工厂的厂长法法克特雷昂纳。”工厂主清了清嗓子,然后监督工人们把铁门拉上,“你们或许需要更多的补给,从武器到防具乃至于载具的补给,而我和我手下万名工人也愿意效劳。”
雷动的掌声中,法克特雷昂纳领着来自南方的人们,穿过大厅并来到那个奇妙的世界。这是一个车间,一个全新的、井然有序的车间。林登万醉心于这些齿轮咬合的节奏,就仿佛漫步在古典音乐聚会的舞池中。
“但燃素发动机在哪里呢?这里全都是手工生产的,就连传送带都是人力传送带。”林登万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毕竟如果把视角挪到全局上,这里就只不过是一个手工工场。
“燃素发动机这种昂贵而危险的东西,向来都只能用在模具冲压的活塞上。这是十多年来实际证明的最经济做法。”工厂主回答,“这里也没有流动的水,李斯特实验皿的地下甚至就连流动的地火都完全没有,所以我们也无法利用地热。”
其实工厂主还省略了后面的几句话,毕竟在没有流动水的环境下,燃素发动机就是最好的选择了。然而若是把它的宝贵产能耗费到转动传送带上,又未免暴殄天物,还不如把冰雪烧化后浇到涡轮上更实惠。
“这就是烟草浸出液帖片制作车间,这是专门针对烟瘾士兵们推出的新产品——虽然它还没配置好,所以才会导致外面的士兵有些癫狂。”工厂主着重向矮人战士拿波里扬介绍,他一眼就看到这个高层热衷于吸烟,“还有车间主任莱戈拉斯,事实上,他还兼任制式弓制造车间和镁光弹制造车间的主任,是一位多才多艺的天才。”
莱戈拉斯走下了梯子向众人问好,他刚刚似乎正在配置烟草浸出液的催化剂,这算是炼金工艺。莱戈拉斯眼里充满了某种狂热,他的下属也是如此,都闪烁着异样光芒。就像燃素发动机刚刚启动,并且刚喷出的焰尾被旋风包裹时的情景一样。
车间工人依旧忙碌着,或在拼命摇动传送带的曲柄,或是继续榨出烟草汁。但有几个颓唐的工人看起来像是有内急,打了一个报告就朝着几个门分别走了过去。在齿轮绞合的嘎哒声中,有些重物似乎放了下来,就连换气扇的连杆也逐渐疲软下来,停止了内外气体的大规模交换。就连灰泥都开始剥落,管道中发出了浑浊的咕噜声,就像大海兽睡觉时刺耳的鼾声。
但没什么人在意这些,就连法克特雷昂纳也是这样。他本身就是靠关系才当上厂长这个看似光鲜,却毫无政治地位的职务,自然看不懂工人和车间主任的小动作。其他人更是这样,只是空气中诡异的气氛被大多数人捕捉到了。
“坎普空阁下,你能看一下这幅魔法回路吗?”厂长依旧像最初那样激动,从莱戈拉斯手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递过去,“也许只要稍微改几个节点,将魔能转化为燃素的效率就会上一个档次。”
时间仿佛停滞了。
坎普空根本就无法改变任何节点,因为厂长递给他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魔法回路图”,而是一幅机械结构图。
这机械结构图看起来只是零件的堆砌——事实上也是,但却给了他们一种比熵化伊-戈尸体更惊愕和恐怖的感觉。剧烈的惊恐从画上每一道线条中放射,这种歇斯底里的恐惧无法用言语形容,却使得所有有机体都迫切的想要远离它。最终所有的亵渎都几种在机中心的一个球面,一个违背了所有几何原理的球面,就连球面附近的注释文字都如此可怖。
它是用墨水和羽毛笔画的,却有一种金属和铁锈的质感。它很恶心,也很美,但并非是出于理性的美。
“永恒者莫修斯!”林登万几乎瘫倒在一个半兽人的手臂上,只能用指甲死死掐住自己的人中,“厂长啊!难道你是邪教徒吗?如果你不是邪教徒,又怎么会私藏一副熵魔,尤其是熵化机械之王的偶像呢?”
一个工人悄悄走向了机械臂,把阀门用力向右一扭。机械臂带着裸露的连杆,猛地扫向人群,把一大片南方人打倒。就连最健壮的半兽人都至少碎了胸骨,都瘫痪在机械臂阴影下的血泊中不断挣扎。又有几个扳手从工厂顶部的大梁上丢了下来,一个深潜者被打碎了脑子,还有一个扳手差点就砸中了厂长脆弱的脊柱。
传送带的曲柄终于被摇松了,工人把它拔了出来。在曲柄原来转轴的位置上,竟然是一把匕首,一把冒着寒光的匕首。水管也被拆下来了,就连螺丝刀也成了最阴险的凿子,随时准备刺在理智的心脏中。
“拜机械教的邪教徒!这是埋伏!”坎普空朝着身后越来越多的尸体嘶吼,把一切能及时想起的法术架构统统丢了出去。就连海巨人都没法杀死的精兵,竟然被一伙狂热邪教徒的偷袭给杀得七零八落,这实在是皇帝陛下的耻辱,也是伟大领袖的耻辱。
现在他们没有武器,只能像那货邪教徒一样随便捡起什么就冒充起锤子、剑、或者随便什么能杀死对方的东西。烟草浸出液帖片制造车间本来就拥挤得很,现在更是混乱的不成样子,到处是飞舞的齿轮和脑浆。幸好这里好歹是有几个法师的,他们勉力干扰视线,艰难的稳定住了场面。
如果真的全军覆没,那所能带来的损失是无可计量的,他们只能勇敢的与邪教徒斗殴。等到林登万在一片血腥味中毫发无损摸到门边,却发现这里已经被锁住了,完全无法破坏。他头顶的邪教徒工人卸下了这一截大梁的铆钉,又有一个巨物砸了下来,发出地震般的响声。林登万也几乎被震晕,在被邪教徒罪恶的血手抓到。还好矮人战士拉住了他,还给了那个邪教徒泼了一大半盆烟草浸出液。拳打脚踢、零件横飞,恐惧在鲜血的滋润下越发茁壮。
“为了永恒者莫修斯!为了主的降临!”
莱戈拉斯又在掩体后面恬不知耻的高叫,丝毫不顾及厂长的死活,反而还因为这三个人无谓的四处躲藏发笑。林登万这时突然发现了不得了的坏消息:大梁落下的时间似乎有规律,并且构成了一个密码体系。
的确如此,当微不可查的地震传到监狱时,整个二三层都沸腾了,这使得死灵法师都感到恐惧。邪教徒——不管是信仰哪一个邪神熵魔、哪一个元素、乃至于哪一个人,都撕裂衣服,开始用一种诡异的舞步扭动身子,撕喊嚎叫。他们赤脚跳跃,并开始试图杀戮间谍或者政治犯狱友们。狂欢开始了,就连狱卒最严厉的叱骂都无济于事,野蛮人依旧继续着他们令人作呕的暴行,这似乎是一种自然的祈祷。
莱特赛因感受到了来自于监狱的恶意,他被理性强拉着来到了一个教堂中。
而在工厂里,已经有类似于触手的黏稠暗影从墙缝中钻出,仿佛有形的物质。熵在急剧增加的,已经到了一种危险的阈值。就连还在密室中研究熵魔遗产的科考队员都瑟瑟发抖了,因为先瑟瑟发抖的是熵化伊-戈和他的玻璃棺。
住在黑门山上的黑龙睁开了黄色的眼睛,他也感受到了这种非常不舒服的恶意。这条高贵的野兽俯下脊背,收起翅膀,从布满荧光蔁蚊幼虫的天体仪洞穴中岣嵝穿过。他在开阔的山地上张开翅膀,用两条腿猛力助跑,最终滑翔了一段后飞向了山脚的李斯特实验皿西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