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湮灭的眼中,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或者说他是看待面前的那条路的呢。
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已经买好了一张车票,通往坟墓的车票,他们倚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列车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期待着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
有点人等着等着,对面的座位就多了一个和你一同聊天,一同观景的伴侣;有的人等着等着,桌子上就凑满了人,即使脸上满是褶皱,可那之中的幸福笑意却是藏不住的;还有的人等着等着,对面的座位上换了一个又一个人,还是只剩下孤零零的身影靠在窗边,最终厌倦了等待,提前从这辆飞速行驶而永不靠站的列车上跳了下来。
而湮灭,他从来都不觉得有属于自己的座位能让他休憩一下,他不断地在车厢里走动,看着那些望向窗外且露出快乐表情的人,然后也学着他们往外看,但是为什么他看到的就是一片漆黑呢。
一直在隧道中穿梭的窗景到底有什么吸引力?他明白的,不是别人的乐点太奇怪,而是他看到的太悲哀,只是偶尔,在离开隧道的那一间隙,他还是能看到一些明媚的外景。
窗的对面也有着一辆列车,大家都是平行而驶,也只能是平行而驶,彼此间永远不会有太多的交集,你们能互相看到,但是没有办法触碰到。如果有了交点,那么就成了脱轨事故。
他在窗的那边,也就是对面的列车上,看到有几个漂亮可爱的女孩子热情地朝他挥手,像是在说,
“你好呀~旅途愉快喔~!”
多么有朝气的声音,多么阳光的笑容,直让人期待之后的旅途是否也能看到如此美景。
笑容是能够传播的,暖阳洒在他的身上,多少也散去他心中的阴霾。
他也禁不住勾起嘴角,抬起手轻轻地摆了摆,准备回礼表示感谢。
“你也…”
晃噹——
阳光不见了,女孩子也不见了,窗外重归昏暗,列车又进了只有他才能看见的隧道……
这便是他眼中的前方,就像芒果台的节目,明亮的而可爱的外景永远是他人生的主旋律,只是这主旋律是偶尔插播进去的。
难受…
他觉得自己的这辆车真的没什么好继续期待的了,没意思,也没意义。
可是!他还是不会选择中途下车。
对于他而言,他是有许多兄弟姐妹拼凑而成的,他的这张车票也是“亲人”们帮他换来的,他们被迫放弃了自己继续坐在车上的资格,将自己的期望都寄托在了湮灭身上。
每个人都有应当背负的东西,就像那年在沙漠中碰到的那个中二“死神”,他选择背负起了扭曲的正义,他湮灭也有,那便是因他而死去的“亲人”们的期待。
无论旅途多么黑暗,无论环境对他多么的不公,他也不会从车上跳下去,只因为他不只是他自己,他承载了许多人的意志,就算是辜负了自己,他也不想连累到他人,没有座位坐,大不了站着,大不了跪着,大不了爬着。
他讨厌那些为他而死去的“亲人”们,他们零零碎碎地拼接到湮灭的身上,让他不再是他自己,让他的肩上凭空多了那么多人的重量。
可是,他还是知道的,没有他们,他就没有看到那短暂却明媚的些许光明的机会,所以他也感谢他们,感谢他们的“付出”。
但是换个角度来讲,驱动湮灭走下去的,还有负罪感。
你无功无劳,凭什么接受他人的恩惠?你有资格么?
所以,他还想赎罪,而赎罪的方式则是尽力去帮助他相帮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这是在把肩上的期待分出些许给他人,让自己轻松些。
窗外依旧那么昏暗,湮灭麻木的深呼吸一口气,苦笑着看着手中的车票。
真是不公平呀,为什么那么多人为他换来的车票,旅程居然那么短。
回过神来,他看了看周围,结界已经完成,真是万幸,所有人都安全撤离出去了,玛修正疯狂地拍打着结界壁,看到她进不来,那就放心了。
这个结界何以称为堵上性命?它之所以能够坚如磐石,密不透风,原因就是它汲取的不只是启动着的生命,而是结界内所有人的生命。
这是一个封闭的竞技场,里面的人只能战斗到死,但是胜者也不会迎来释放的未来,只能继续被结界汲取到死。
不过库丘林显然不准备和湮灭同归于尽,他有着更大的野心,他的目标是斯卡哈的位置,而不是草草在湮灭旁边挖个坟作伴,他敢放出这个结界,自然是有着离开的暗手,而且凭借他自身的强大恢复力,把湮灭耗死完全不是问题。
抓了抓头发,湮灭看向戏谑地看着他的库丘林。
还真是看不起人呐!不过有什么办法呢,打不过就是会被人看扁,他湮灭身体状态低下,精神情况恶劣,连杀手锏【夺取者】现在都是用不了的。
他在口袋中抓了抓,拿出几管药剂——罗曼医生曾说过这几管药剂具有活化的作用,就是相当于兴奋剂之类的药物,不过负荷较大。
事已至此,湮灭把试管瓶放入嘴中,咬碎,苦涩的药水伴随着口腔中的血液流入喉咙,把玻璃渣子吐出去,他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五脏六腑宛如迎来了新生,一股股暖流在他的身体里流淌着,手臂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汹涌流动的血流带起突起血管的一阵阵脉动。
所谓弹尽粮绝却又苦苦挺着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通过透支来让发动机再燃起马力。
但是仅仅是这样,还是不够,这还是没有和库丘林一战的能力,即使是必死的局面,他也不会坐以待毙,这对不起他身体里承载的意志。
反正都是快凉了的,不如最后在试着帮斯卡哈解决掉一个麻烦吧,这样走的时候也能轻松点。
“ARRRRRRRR——!!”
“嚯,气势还不错。”
黑色的迷雾在湮灭的身体上四溢,猩红的瞳孔被战斗的渴望占领,连手中那把复制型的湖中剑都染上了那片漆黑。
“Arrrrrrrrr————!!”狂暴的怒吼再次从他的喉咙中震出,他一字一字,念出了那决意的咒语。
“骑士…”
“——决不死于徒手!”
——————————
结界外,仿佛就是为了让人欣赏其中的死都一般,结界壁没有对视野作出任何的阻挡。
玛修和黑贞依旧合力攻击了这个结界许久,明明两人的实力都不弱,可愣是不能在结界上留下一丝痕迹,更别说击碎它了。
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两人只能干跺着脚看着结界里的撕斗场面,暗自祈祷湮灭能幸免于难。
“前辈…请不要出事…”
玛修的双手搭在结界壁上,双眸中满是担忧。黑贞现在也不再毒舌,她板着脸,着急地看着里面的打斗,心中暗自尝试呼唤天启,可是毫无反应。
看起来似乎是狂化了的湮灭在对阵库丘林上并没有占据什么优势,甚至只能勉强维持在四六开的局面,至于谁四谁六,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更让人担心的还是湮灭的身体,原本就已经受到重创的他,能在那种状态的库丘林手下坚持那么久已经很出人意料了。
“师匠怎么还不出现…”
“啧,她不是号称能弑神么,怎么连手头上的事都解决不了!”
尽管十分的着急,但是两人却没有丝毫办法,甚至连抱怨都没有太多动力,只是说了几句后,继续查看着结界的情况,希望能找出一丝突破的机会。
时间在两人的脑海中已经失去了具体的概念,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或许是几个小时,湮灭那边狂化着和库丘林喋血而战,每一次近距离的交战,都会飙起一阵血雾,他漆黑的魔剑上已经沾满了鲜血,有库丘林的,也有他自己的,银亮的剑刃似乎也撑不住这种强度的对战,已经暗淡并且出现了些许崩口。
忽然,一阵能量波动泛起,玛修的旁边,紫色的魔力因子悄然凝聚,一个美艳惊羡的紫发女人出现,女王的威严回旋在这边空间中。
“斯卡哈小姐,前辈他…”
玛修看见关键人物出现了,赶紧向她说明事态并准备求助,而黑贞在恼怒着自己的无能为力,闷闷不乐地瞅了斯卡哈一眼便继续盯着结界里面。
影之国女王身上穿着紧身战斗服,虽然上面一尘不染,可是她的神色中多少也隐藏了几分疲惫。毕竟是一个人对抗数以万计的复制人,再强也会力竭。
湮灭这边的事态她全部了解,直接直到现在才脱出身来处理,而事已至此,她不认为再能有什么能力去挽救。
在吞噬生命的结界中,湮灭的命运棋子早已下好了该走的那一步,他的列车准备到站了。
斯卡哈会杀人,但是不会救人,湮灭的事她基本上是无能为力了,而且她之前在料理掉湮灭的复制人时,费去太多力量,现在也没有足够的魔力去打破结界。
或许,现在能做的,就是静静地观赏好湮灭以强者之姿所作的最后的战斗吧,昙花一现后只剩落寞,而观众们,只需着眼好最后的精彩即可,那也是对强者的一种尊重。
她的无言已经告诉了玛修和黑贞两人她们想知道的答案,只是那并不是她们想要的回答……
————切——
尽管外貌、体格以及惯用武器上都相差很大,甚至说有天壤之别,可是湮灭某种程度上和兰斯洛特的相性真的很好。
兰斯洛特曾为了胜利而不断变装去执行重要的任务,而湮灭在以前也是个某种意义上的女装变态,只是他本人当时并没有察觉,哪怕是在现在,他也认为自己那时还小,只是还没有长开而已。
这契合了【不为一己之荣光】的隐藏特性,但是这个能力并不能作为攻击手段使用,在狂战士的怒火血战中,可以说基本派不上用场,毕竟这些人打架可不会认你是谁,抄起家伙就一顿打。
而【骑士决不死于徒手】,本质上就是把观念中所有认为是武器的东西都能据为己用,抢飞机什么的自然是不在话下,可以说,这个简直就是湮灭的【夺取者】的另一个版本。
两人已经不知道打了多少回合,在空中对撞洒出的鲜血已经染黑了结界里的每一寸土地,原本荒芜的土地甚至也因此而多了几分肥沃的润泽,一道道巨大恐怖的剑痕在大地上清晰可见。
“哈——”激烈的不间歇对抗后,库丘林畅快淋漓地大口哈着气,对于他而言,这种程度的战斗顶多只是高强度的训练,谈不上什么威胁,更谈不上压力。
而湮灭那边,被紫黑色迷雾所遮挡着的,是沾满鲜血的身体,黏糊糊的液体往从他的身体上不断滴落,活化药剂所带来的身体强化,给予了湮灭无比强大的造血功能,只是这番透支,终究是吃不消,大大小小的伤口处随着呼吸的频率而不断张开闭合,似乎在把体外的血液往体内补回去。
库丘林重重的一击后,湮灭横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十几米,没再站起来,两人间的战斗也终于准备迎来闭幕的时刻。
湮灭还没死,不过也很难再继续战斗了,痛觉尽数切断的他,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你再怎么拼上性命也是很难击败一些人,努力看来不是成功的钥匙,至少不是他的。
“理智是一个战士十分重要的一部分,从你留下来与我战斗那一刻,你就已经失去了理智,而后,你更是选择接受这片污秽土地的侵蚀狂化,更是沦为一个傻人。”
库丘林拿着荆棘魔枪一甩,大滴的血液飞落撞在石头上,溅起一朵朵血花。他慢慢地朝依旧在试图爬起来的湮灭走去,眼中有对湮灭的尊重,也有藐视。
“只可惜,你现在也只剩下战斗的本能了,估计早就失去了痛苦的能力,这或许也算是幸福吧,只是,作为一个战士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死的,这是一个耻辱!”
他走到湮灭的跟前,看着他的眼睛,因狂化而染红的双瞳也在看着俯视着他的人,眼中,清澈而又浑浊、平静而又汹涌、有着义无反顾的决然,又夹杂着留恋的惋惜。
说到底,他妈的为什么能看出这么多东西?!不过,库丘林心神一颤,感觉大事不妙,因为这并不是一个彻底狂化后只剩下战斗本能的人所能拥有的眼神。
有什么不对!他飞快地思索着,同时努力地寻找着这一丝违和感!
哪里来的危急感!他还能有什么后手,他根本就没有能和我一战的能力啊!
等等!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湮灭的心脏处,那里有着一个狰狞恶心的大坑,里面空空如也,除了几根奇特的线路。
就在刚刚横飞出去的那短暂的时间里,他悄悄地把自己的心脏取了出来,此时,那可砰砰跳动的半机械改造的心脏正被他稳稳地捏在手里。
恰如他在研究所里的那些同伴一样,他的心脏也是一颗炸弹,掏空并放逐一切的炸弹,且比起别的实验机体,它的威力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并没有狂化发疯,【不为一己之荣光】真的没用吗?至少在这场战斗中它骗过了库丘林,用狂化的外貌欺骗了这么久的湮灭终于是送了一口气。
自爆便是他最后的杀手锏,只不过是用来同归于尽的,他下定决心要带走库丘林,便一定要达成这个目标。
他之前一直隐忍的原因,就是担心库丘林有后手,毕竟他不觉得库丘林真的那么耿直会放出这种结界来坑自己,他肯定有脱离的办法,如果贸然行事,只会让他脱离,然后自己炸了个空。
现在可不怕了,就这种距离,黄大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湮灭抬起头来看了眼结界的穹顶,外面的天空中,穿着银色战甲,骑着纯白天马的女武神拿着巨大的战矛不断地攻击着结界。
【仅我一人的冥府之旅(Brynhildr Comedia)】
令人诧异的,结界居然在女武神的进攻下,出现了些许裂痕!
这可不行呀!湮灭心里暗暗地苦笑了下,随后榨干最后一点生命力去活化身体,给结界新的魔力补充。
刚刚才千辛万苦打出的裂缝就这么恢复了,在外面疯了似的布伦希尔德显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你这个混蛋!”
只可惜声音传不到结界内。
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库丘林的念头,来不及对湮灭进行补刀或者怒骂之类的,他转过身去就准备撒腿跑开。
头刚转过去,一阵凌厉的劲风扫过他的后脑勺,冷汗直流的他侧了侧头,他看见不知何时站起来的湮灭居然还有力气用剑的阔面拍向他。那力度、角度、气势毫无疑问都是千锤百炼过的,不谈架势如何,光是这简单的动作后面所凝聚的万千坚韧便值得敬畏。
这一击闷棍,不对,是“闷剑”,并不能击晕库丘林,不过却一下子让他头脑发白,四肢无力,这让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什么特别的招数,伤害一般,但是附带脑残劈的效果。
或许用剑刃能够造成更大的伤害,但是…他就是想看一直血虐了他那么久的大狗子明明能看到希望却只能迎来绝望的表情。
这短暂的晕眩或许并不起眼,但是它已经决定了库丘林无法成功逃脱了。
在被揍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练习这句话,因为神经思维上的问题,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他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湮灭手中的心脏不断暴动,空间的波动愈发明显,似乎一朵毁灭的玫瑰正准备含苞怒绽。
“鲁迅说过,傻人有傻福…”
“但傻B没有…”
“傻狗也没有…”
【再见了,湮灭了】
就是那么唐突,就是让人那么摸不着头脑,湮灭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在列车上呆了那么久,湮灭是否憎恨自己的人生,湮灭为什么叫湮灭,他是否早就为自己写好了结局。
那都没意义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包括斯卡哈在内的几人,都诧异而绝望地看着结界内的光景,球型的结界内的所有物质都消失了,血液也好、泥土也好、人也好,全都没了。
难得的,之前还疯了似的女武神消失了踪影,是回去了吧,不知多少年才出来玩一次,结果却只能低着头,带着满心哀伤回去……
……
世上没有谁是必须的,世界少了谁都照常运转。
某日,学院收到了来自英灵殿的通讯请求。
真是莫名其妙,那个搜集亡灵英雄的古老殿堂怎么会使用次时代的科技工具了。
坐在实验室的玛修挠了挠头,点下了接受的按钮。
“呦!玛修呀!来组团打游戏啊,有三个人在等了,我、布姐、长江,你再去叫几个人开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