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五室,出来放风!”
“不要让这帮政治犯休息了!”典狱官大声叱骂着之前喊叫的狱卒,“皇帝陛下的使者可在监狱里面,万一他们冲撞了大使怎么办?!”
……
很难相信,第二层除了狱卒之外,还有别的有理智的生物。间谍,无论是受到了伟大领袖多么严格的培训,都难以逃过被狱友们同化的厄运。他们不拘是半兽人、深潜者这种原生的奥尔科成员,还得算上被金钱诱惑来的蜥蜴人移民——虽然蜥蜴人一点也不适合在寒风中做间谍,就像沙漠里没有深潜者一样。
但奇迹就是发生了。
“亚拉伯主人!亚拉伯主人!”一个半兽人紧紧握住铁栏杆,他苍白的肤色足以证明他到底多久没见过太阳,“你也被抓进来了吗?奥尔科完了吗……”
可任凭亚拉伯怎么回忆,始终想不起这个半兽人来。即使是同一个祖国的公民,但深潜者还是总记不住半兽人的外表,这是不同种族之间的必然命运。他不想寒了这个间谍的心,可就算仅仅出于维护联盟的考虑,亚拉伯也只能装作没听到溜走了。
“亚拉伯阁下……”半兽人无光的眼珠紧盯着亚拉伯离去的背影,林登万都被他身上的伤口吓了一跳——这伤口里有着刑具造成的烧伤、感染,但更多的还是来自他的狱友,那个莱特托梅尔信徒的长指甲。
走在铁门与栏杆之间,像是走在腐烂的兽穴里,远处又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对政治犯的酷刑时间到了,新的人被押进了审讯室里,脚镣声使人感到非常烦心。死灵法师被带到了第三层,只有那里还有单独的牢房了。最近的政治犯格外多,害得实验皿政府不得不额外大赦了一批邪教徒。他们都被流放到了一个寒冷的地方,只是寒冷对他们往往并不意味着死亡,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铃声响了起来,昭示着夜晚的到来,黑云即将铺满这片鱼肚白的天空了。现在只有两种人还能待在监狱里,一种是工作人员,另一种只能是皇帝陛下。他们只能从侧门出来,再次回望庞大到令人恶心的铁门,只是这一次每个人的眼神都与之前不相同。广场上也一片荒凉,他们早就被送到政府征用的民居里了,今晚李斯特继承人没有准备筵席。
林登万躺在寒冷的床上,刚好能看到窗户。透过窗花的,是在月光下无规则流动的天空,在繁星的折射下,像是长了几千只眼睛的畸形怪物。他强行闭上清晰的眼睛,明天还有更多事情要做,只有充沛的精力才能对抗熵魔尸体对精神的污染,这可是黑暗时期的修士们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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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船上经过严格的军事化训练后,即使是科考队员都能和士兵在同一时刻醒来,分秒不差。今天是科考队的大日子,他们终于可以有使用自己才能的机会了——伟大的皇帝陛下!他的存在给林登万开了后门,科考队现在就可以去参与高皇博物馆的研究了,对熵魔尸体和遗物的研究。
这家博物馆很普通,特别是相对于周围建筑的风格而言。它的躯体里没有钢铁和砼,整体使用黄色的三合土垒成的,在冰雪和太阳的轮番摧残下已经有了不少明显的裂痕,看起来就像巨人胳膊上的伤疤。
“欢迎,林登按阁下!”博物馆负责人远远地迎了上来,洋溢着不属于李斯特实验皿的热情,“欢迎您来到高皇博物馆,我们实在是太期待与皇家科考协会的同行进行技术交流了。”
“是‘林登万’,先生。”他略有些尴尬,但也对余下的时间充满斗志,这就是皇家科考协会的钻研精神。这里的风气令林登万很失望,他们似乎太过于热衷于在史籍中寻找皇帝陛下,而非在史籍中寻找历史与人文。
博物馆门前的五根柱子也是用三合土垒的,不过在底座上还有些石膏做的雕塑,沾满了晶莹冰挂的雕塑。大门很容易就被推开了,里面是一片与外界更寒冷的世界,只有这里才会如此注意通风,试图靠寒冷赶走蠹虫。
骨架,一排排骨架,一排排来自于远古的牡鹿骨架。它们是在深潜者诞生以先,世代生活在冷地的野兽,那个时候冷地还没飘到北方,一片温暖祥和。林登万第一眼就发现了一根腿骨上的圆孔和碳痕,这绝对不可能是野兽的牙齿所能做到的,它的精度太高了。
这只可能是熵魔来这个星球狩猎时留下的痕迹,然而这样重要且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考古发现,却从未出过李斯特实验皿的高墙哪怕一步。如果不是这一连串意外,只怕这些奇迹的腿骨,也只能像是政治犯一样烂在寒风里。
“把这些腿骨记录下来,不管是素描还是文字构模。”林登万急切地吩咐着自己的手下,特别着重关照了柯萨尔,“不过最好别让我们的同行注意到,免得他们把消息截住。圣光也不这些庸人到底会做出什么!”
门口这些骨骼只能算是招牌,更多的兽骨和文物还在后面的展厅里。但展厅里是不会允许熵魔尸体的存在的,就连熵魔的遗物都不行,他们全都锁在了地下室里。如果不算上人员休息的地方,那里就是高皇博物馆目前唯一有温度的房间了。
通往地下室的道路曲折而漫长,冰冷潮湿。层层叠叠的条石,把阳光、空气和所有地表的声音隔绝了,像是密封的棺材。只有当积雪融化,才会有水从难以言状的细小缝隙中渗出,在博物馆的地底下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就连魔法师都不敢打搅熵魔的寂静,他们只能被松明火把引领着盘旋而下,忍受着霉味和浓烟。
密室的负责人用钥匙打开了锁,完完全全的物理方式。在这扇门后面,有着一个小图书馆,书架间弥漫着一种反智的绝望气息。这会让任何一个对黑暗时代没认识的人诧异,因为反智恰巧是与图书馆,是与知识所相悖的。而最压抑的气息在书架后方的更后方,即使相隔如此远,坎普空也瞬间就绷紧了劳累的神经。
“看看这本书吧,林登万阁下。”负责人戴上手套,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这本书的封面可是李斯特宫相画的,所以才能被伟大的政府允许放在书架的前端。”
这本书的封皮是用人类语写成的,最普通的官话。而图画也用了最简单的李斯特风格,全都是用白点点成的几何体,拉远看,赫然是一条吐火焚烧星球的龙。在烈焰与星球的夹角,有像海鸥一样飞行的线条,着很显然就是在就连深潜者都还蒙昧时发生的“楚蔑留夫事件”了。
在太阳的另一条轨道上,有一颗行星,它更早的孕育了智慧生物。那些智慧生物被人类成称为伊-戈,而伊-戈本身又把他们的母星叫做留夫。在最最古老,那个伊-戈还是自由的文明,还没被完全熵化的年代,“楚蔑”这个前缀意味着烈火。当熵魔在那场长达一百年的战役中获胜后,即使是逃离的原生伊-戈,也都被追击并熵化。
作为那只熵魔的遗物,这本书是用熵语言写成的,记载了那一百年从宣战到抛弃母星逃离的全过程,用词之诡妙就连懂熵语言的人都会觉得晦涩。它目前最深入的研究,也不过是解读出了背景,画了幅人类的封面而已。只是毫无疑问,无论是否读得懂熵语言,读者在看完这本书后都不出意外的发疯了
“《留夫百年战争史》,我在皇家科考协会见过它标题的抄本。”林登万做出了评价,“所以现在,能先让我看看那只熵魔的尸体吗?当然,还包括我的同僚和助手。”
“请便。”
博物馆负责人带着林登万和柯萨尔,首先来到了书架丛林的后面,那里开阔又开阔。但在这广阔的大厅中,却又一长条玻璃棺,里面封着那只窒息的怪物。这只来地表狩猎的熵化伊-戈,像他家乡的反抗者一眼淹死在了玻璃浆中,那是建城初期熬玻璃的大锅。这只可笑的熵魔没忘记在临死前把遗物抛出去。
在长满气泡的玻璃棺中,畸形的熵化伊-戈看起来依旧鲜活如生前。他长得像一只没有五官和口器的燕子,一条条触手编织的肌肉缠满了那不存在的脊柱。这种肌肉身体对熵化的抗性是最强的,如果换上孱弱得人类或兽人,整个血肉之躯都会在瞬间趋于混乱,开始永恒而痛苦的畸变。即便如此,这只伊-戈依旧看起来比原生伊-戈更恶心,就像盯着充斥秩序的十万个钟摆。沾了伊-戈体汁的玻璃浆在松明火把下仿佛脱离了三维世界,显现出宇宙深蓝色的本质。
伊-戈会飞,他们的双臂与躯干间的粘膜能在以太中滑翔,他们健壮的肉体无惧辐射和极端温度。在止水湖的南方,正有亡灵大军在杀戮着,他们同样对极端环境毫不在乎,同样渴望着侵略这个行星。根据新的消息,长期被死灵法术侵蚀的地方就连土地都改变了,正如熵魔用烈焰焚烧星球,把留夫这个曾经的沙星变成玻璃海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