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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
我们开始久违的扯淡。
3~2~1~let's j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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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我们说到,菊花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又说到由于当年分配工作的原因,父母都在外地工作,菊花只能丢给爷爷奶奶来管。
菊爷显然是个牛逼人物,这从他老两口住的地方就能看出来。
“一个土木工程的教授,为什么会住在军区的院里?”
(妈的好气啊!)
雏菊被这一番审问搞得好茫然。
回到家里问老头,爷爷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呀?为什么我们家不住教授楼啊?
我们家人多,教授楼好挤啊。
哦,可是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呀?
老头不答,开始跟我兜着圈儿的讲故事。
所以···你到底是机械专家呢?还是土木工程的专家呢?还是杂交水稻的专家呢?
菊花当时虽小,但差不多也明白了。他做的事情大概跟军队有关,不能说。
死活问不出来,这个疑问直到菊花进入大学也没能得到解答。
时好时坏,折腾了几年。
其实他自菊花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戒烟了,没想到二十年后还是没能躲过。
在菊花大二的时候,家里来电话,说老头可能就这几天了,赶紧回来。
那时候没有办法面对这种事情。
菊花躲在病房外,实在没法进去,在医院里找了个角落,开始锤墙。
跟我杠上的那根柱子,是真他妈的结实。
长好之后,菊花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就分不太开了,小指只能跟着无名指一起动,虽然握力没有受损,但学过吉他的人都知道,你这样是抓不了和弦的。
所以没办法,回到学校,菊花把吉他送给了室友。又跑到学校乐队里满地打滚,抱住大腿不放————我警告你们,你们不教我bass我便在此长跪不起!
言归正传。
作为长孙,第三代的独苗,我得捧相片,抱骨灰,在灵堂里跟奶奶站在一起,跟人握手,被人拍肩,接受大家的同情。
菊爷显然是个牛逼人物,从前来祭拜他的人的职位就能看出来。
那天灵堂里的,有局里面的人,有学校里面的人,有市里面的人,有军队里的人,甚至还有省委书记,本人。
那时候的菊花已经懂点社会了,知道一个普通的大学教授的去世是不可能出动如此高规格的阵仗的。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他的工作内容,以及他必须将之带下棺材的原因。
果然,跟军队有关的土木工程。
(就是辐射里的那种vault。)
他是中国当年,寥寥无几的,从苏联的试验中带回了不同当量核武器对于各种混凝土结构破坏力数据的归国人才。
他签的保密协议是终身的,因为他知道那些掩体的地点,内部结构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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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现在我们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这老头当年为什么总是会每年不定期的,消失几个星期到几个月。我也可以据此合理怀疑,他当年跟我讲的那些什么联合收割机啊,杂交水稻种植啊,跑去哪里指导造桥什么的,都是他神隐的幌子。
在他消失的的这段时间里,我就由老太全权看管。
院里的环境很野。
有吉普,有军装,那些大人走路很快,走路的声音也很大,当他们他们从你面前经过时,会掀起一阵风。
后来院里在盖新公寓,到处是水泥堆,沙堆,石灰堆。大人从你面前夸夸走过,能带起一阵沙尘暴。
那简直是天堂。
你根本不知道那时候我们一群孩子能用沙堆干出多少事情!能玩的多缺德!
把人埋进去算正常玩法。在院里搜索被药死的老鼠,一到晚上,我们这伙杀千刀的熊孩子拎着老鼠尾巴,在沙堆边集合完毕,将死老鼠均匀的埋进石灰堆里。
老鼠流血,石灰产热,我们就这么把它们全烤熟了。
那气味可想而知。
第二天我们早早的聚集完毕,兴奋地等待着欣赏工人上工时暴跳如雷的样子。
(小孩子真的是种恶魔般的生物。)
院里的孩子很野。
非常野。
打架是正常的,哪天不打架那才奇了怪了。
院子中间有棵树,一颗在我记忆中,以小孩子的臂展四个人都抱不过来的梧桐树。
男孩子喜欢刀,院里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军用的凶器,几乎每个孩子都会偷出来,捏在手里,心痒难搔,就想找个东西捅一下。
首先你肯定不能扎人。其次,你不能破坏家居,因为会挨揍。于是我们就盯上了那棵梧桐树。
于是我们开始了,漫长的,对于植物的施暴行为。
我们差点把那棵树捅死了。
真的,字面意义上的,差点捅死了。
第二年春天,大人们发现了,这棵树怎么不发芽。转过弯来,各自把崽子拎回家一顿胖揍,表示你们得有多大能耐啊欺负一个树!你们要有多勇敢才敢用刀子捅树啊!
我们怂了。
不光不管还给我们制定了严格江湖规矩。
首先你动手归动手,绝对不可以动器械,否则你在外面被打,回来我揍你更凶!
其次,不可以踢人小雀雀。你哪怕上牙也不可以踢人小雀雀!
不懂!
你长大就懂了。宝宝乖,总之禁止踢裆。
爷爷郑重的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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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跟女孩玩。
我们觉得她们好麻烦。这个哥哥等等我那个哥哥等等我。穿个裙子跑不动,走路就走路呗,拉个毛线的手啊?还总是哭,烦都烦死了,恨不得一脚踢飞!
我们觉得自己好man。
你看,我们天天跟那伙人打架,打出鼻血了一声不吭。干完拍拍屁股,回家找麻麻吃饭。
你就在旁边看着好了呀!
叫什么叫啊!
烦死了呀!
不要叫了呀!
小女生的尖叫真的很刺耳。
不是一般的刺耳,是那种接近超声波的刺耳,可以扎穿透你的耳膜,扎进你大脑里搅动的刺耳。
那是超越物理的魔法攻击,又因为大家众所周知男生没有魔抗,所以我们从不跟女生玩。
为了摆脱她们,我们有一次甚至会把死皮赖脸跟来的谁家小谁领到院子后面荒无人烟的地方,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只为图个清静。
(小孩子真的是恶魔般的生物···)
刨了会儿沙坑,我们开始不约而同的慌了。
妈的万一把她弄丢了,被人拐走,我们全得被活活恁死在家里!
撒丫子就跑,分头寻找,掘地三尺,不见人影。
我们慌得一B。
七上八下的回到家里。吃了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掀被子,起床出门接着找!
直到第二天我们才发现,那孩子其实早就自己回家了。见了我们扭头就走,导致我们一直对她抱有强烈的负罪感。
几个星期后我们和好了。
她又黏上我们了。
好烦···
真的好烦···
好想把她踢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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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家在院里有着比较超然的地位,因为谁也搞不清楚这家人明明是搞科学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军队的院儿里。甚至过年的时候,还经常有一些牛逼角色登门,坐个五分钟,握一圈手,尝颗饺子,夸一声好手艺,再匆匆离去。
2 对于我们家的特殊福利中,包括了一项配保姆。
第二个保姆是奶奶自己找的。
因为她懒···
不想做饭···
那个保姆被奶奶揍的满世界乱窜,撞开房门夺路而逃,第二天就再也没来过。
此后,只要我一感冒,她就会痛心疾首说,就是那千刀万剐的小保姆,给我孙子烙下这病根!
不是奶奶,我还几年没生过病了,我个人认为差不多也该生个病了,你是怎么把这两联系在一起的?
我不管!就是她就是她就是她!我当年就该打死她!
奶奶的逻辑跟所有老人一样。
她孙子是绝对不会有错的,菊花小天使,一切都是别人的锅。
(菊花家里养过一只猫,据说还是挺好的血统,奶奶爱之。有一天公园遛完圈回家,发现花骨朵正爬在地上,跟那只猫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下,玩的不亦乐乎。
接下来的画面十分血腥。
奶奶健步如飞跑上前来一记大力抽射开过全场!只见那猫啪叽一声拍在墙上!落地扑腾两下,跳出窗外逃走了。
听说了这个故事,联系她后来当着我们全班追杀我班主任的画面,那还只是罚站而已,我在想,奶奶当年的那句“打死她”,也许并不只是夸张的修辞手法···
总之从那以后,奶奶再也不信任保姆了。
她终于学会了做饭。
可她还是改不了懒···
于是只要爷爷一出差,她就会找人把我送给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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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学的是外科,研究的是五脏六腑,为什么要让他们去工地上呢?这种缝两针擦个点酒开点扑热息痛的工作,不是大材小用吗?那是因为,那时工地上,经常会有关系到五脏六腑的外伤。
九十年代,发生了哪些事情我们不需要再多说。国内外的压力,苏联刚刚崩塌,人们信念的崩溃,环境的恶劣,思维的空白,在失去精神文明的支持的情况下下,物质方面的爆发···
菊花对于死亡的概念形成的非常早。
因为那个工地上经常会有人死。
偶尔是出于安全事故,大部分,是工友间的酗酒斗殴,刀子互捅。
一两个的还好,但有时候是大规模的械斗,受重伤需要急救的人可以塞满菊爹那小小的门诊部。有的躺在地上,胸口上两指宽的伤口处不断向外吐着血泡,有的捂着脖子在外面乱吼乱转,半边身子被染得通红。
不是小说。
那时的人就像动物一样。
我记得有的家属拖着从高处被人丢下来的尸体,小半个脑袋都不见了,殴打着工地保安,操着我听不懂的口音,疯狂的辱骂菊爹,你为什么不救他,就是你弄死了他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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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在一个双医生家长的家庭里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因为他们会用黑色幽默式的冷酷逻辑,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决定。
老妈生了我。
一胎政策,名额已满。
那一天,菊爹突然把我叫去,说为父今天要去医院割阑尾,问我要不要陪他一起。
我奇了怪了,我说你什么时候得的阑尾炎?
他正色道,迟早会得的。我们家的人基本都有这毛病,你爷爷也是,叔叔也是,姑姑也是,我差不多也到这年纪了。你还小,现在割掉康复快,不用躺。怎么样,跟老爸一起去吧?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这种绝对理性的,对待自己的身体如同对待机器零件一般的态度···怎么说呢···
(我想了很久也没有在中文里找到适合的词汇,这是我觉得最恰当的形容。可这个“令人着迷的”一旦翻译过来又感到味道有点不对。)。
我一直觉得这可能跟他们当年在工地上经历过的事情有关,他们说你想多了,外科医生都这样。
他们不寄希望于“可能性”,不相信概率,不相信运气,更不相信奇迹。
绝对的理性,绝对的正确,防患于未然,评估风险与代价,损失与收益,最后做出决定。
做出对自身最有利的决定。
正确,又如此违背人类的本能。
他们对于自己,对于世界的态度,也同样套用在我身上。
雏菊生病了要打针,麻麻带我去医院,找到个胖胖的小护士(我就记得她胖胖的)把我往她跟前一丢。
说你拿我儿子先练练吧,我儿子瘦,静脉特别好找。你别紧张,这回扎歪了没人找你投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用看神经病的眼光看着俺亲娘。
我用眼神向她询问,其实我就是捡来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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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觉得,我们有必要讨论一下打孩子这件事。
小孩子有的时候真的很邪恶。
我清楚的知道,因为菊花小时候后就是一个非常非常邪恶的熊孩子。
院子前面有一个配钥匙的师傅,他的工具箱里面放着一串未开封的钥匙,,好几十把,阳光下面金灿灿的煞是好看。
雏菊当时人小,不显眼,趁他没注意抓着就揣兜里了。
回家玩嗨了,在沙发上表演倒立,那串钥匙就哗啦一声掉了出来。
就掉在爸妈面前。
当时雏菊心里咯噔一声,再看两人表情,电光石火间,我已了然————妈的老子今天八成得交代在这儿。
真被揍的时候你反而不怕了,那是你已经超脱了,反正都已经开始了,你又不可能真打死我,来吧,忍忍就过去了。
最可怕的,就是开始前者的这段暴风雨前的寂静。
我忘了那天被老妈抽了多久,我只记得,结束的时候她很累的样子···
那么,打分两种,一种是讲道理的打,一种是不讲道理的打。
一种是惩罚性的,教育性的,有益成长的。
一种是转嫁痛苦,恃强凌弱,毒害身心的。
前者在揍你的时候,会告诉你挨揍的原因,你想到疼下次就不敢这么干了。
菊花幸运的生在了前一个家庭里。
那么粗的木棍啊!
还没完呐!
你改双持了呀!
左右开弓啊!
我妈跟我装可爱:哎?我有吗?不记得了呀?不可能!
我说:那我以后有了孩子,我能不能使用祖传双节棍殴打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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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可以自信的宣布,与广大读者同学们相比,我见过了更多的,难看的,甚至可以说难以理解死亡。
有的时候你要隔一段距离你才能看的清楚。比如说隔着个二十年,比如说隔着个地球。
在这里我看的很清晰,我的国家正在变好。
正以一种比世界上所有国家都要快的速度,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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