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德是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完整地看到吸血鬼“进食”的场面。
纤细的五指锋利如刀，精准而迅捷，不偏不倚地刺入猎物脖颈的颈动脉中，动作轻盈而优雅，像是医生在一丝不苟地操作一场值得称道的精密手术，又仿佛是在演奏着古典乐的高级餐厅中享用精致的晚餐——在人类常识之外的事件中，完美地贯彻了人类所提倡的高贵，这不得不说十分令人感到违和。
仅仅一次呼吸不到的时间里，猎物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下去，肌肉萎缩，体液干涸，眼神瞬间黯淡起来，在脊椎动物的大脑尚未对神经末梢传递来的电信号作出有效反应的刹那间，死亡收割了生命。
在这一过程中，少女神色淡然如常，没有丝毫变化。沉寂片刻后，纤细指尖自猎物动脉内拔出，那具干瘪的尸体伤口中却没有半滴鲜血。在随后的数秒内，猎物的遗骸“风化”成了一小摊灰白色的无机盐，在凌晨的寒风中很快吹散在空气中。
洛德大概知道为什么长期以来为什么人类发现不了吸血鬼了。这样“进食”的结果，估计没人能从一堆灰烬上辨识出原本的尸骸，从常识出发的思考根本不会得出这方面的结论，尤其是尚处于19世纪的当代。不过最后销毁尸体的过程似乎还是需要吸血鬼对此做一些手脚的，不然安洁莉娅也不会因为波纹战士的迫近匆匆离去，不慎在伦敦留下那具尸体，给苏格兰场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洛德再次瞟了一眼原本猎物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头尚未成年的夏洛莱公牛，体重在800千克左右，蛋白质含量高达8%到10%，单位重量提供热量是猪肉的两倍以上。而即使到了一百年以后的20世纪后期，法国人年均肉食消耗量顶峰也不过是94公斤——当然这仅仅是考虑改善饮食结构的选择，不能代表能量摄入，但是这一数据与吸血鬼的“进食”效率对比依然是令人瞠目结舌的。
然而，吞噬了这一整头牛绝大部分生命能量的吸血鬼少女，脸色仅仅是短暂地红润了那么一丝，随后再次恢复了以再生能力对抗体内波纹的苍白中。
这个星球养不起太多的吸血鬼。
洛德稍微估算了一下，一方面感慨波纹这种能量对吸血鬼克制的恐怖，同时心底得出了结论。
所幸，在洛德日常与安洁莉娅的相处中很直观地认识到，吸血鬼少女超越人类的身体机能绝大部分时间处在半休眠中——虽然从半休眠到完全爆发的切换，几乎是以微秒为单位计算的——同时直接摄取“生命能量”的吸血鬼对能量的利用率远远高于人类，废热产生极少，两次进食的间隔可以非常长，所以吸血鬼日常活动所需的能量并没有太过离谱，起码在他们没有主观意愿的情况下，不可能无意识地从能量循环上破坏掉一个封闭的生态系统……
“想什么呢？”
淡漠的稚嫩嗓音在洛德耳边响起。洛德回过神来，发觉面无表情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那双晶莹剔透的血色瞳孔中倒映出青年绅士若有所思的表情。
洛德倒是对安洁莉娅主动来搭话有些意外，毕竟自己昨天的言论让少女的脸色并不那么好看，昨天回到旅馆之后，安洁莉娅也是一副对他不怎么搭理的模样，今天早晨带着她来这里“进食”也没什么变化。
说实话，洛德总觉得安洁是在故作姿态，等他开出价码再说，说不定目的就是吸血周期什么的……
起码这次，被坑了一次的洛德稍微谨慎了一些，虽然对自己故意支开安洁还是有些愧疚，不过果然还是小心为妙……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换了个姿势继续倚靠在农场的篱笆上。
“没什么。”
抬起头扫视周遭，洛德注意到自己通过商行，从巴黎城郊农场主手中购买的60多头肉牛还剩下10几头的样子，依然在凌晨的寒风中悠闲地啃食着点缀着露珠的青草，对于结局完全没有意识的模样。
“安洁，你吃饱了？”
洛德如是好奇地询问道。
迎来的是少女平淡如常的回应：“在早餐的两块面包中间，加入果酱才是最好的。”
那双漂亮的血色眸子，似乎不经意地落在洛德脖子附近的位置，若无其事地扫视着。
纤长睫毛微垂，安洁莉娅微不可察地轻哼了一声：“那就算了吧……催促一位女士尽快结束用餐，这也是绅士的作为吗？”
“不，只是，如果安洁小姐您对今天的早餐还有其他的需求的话，我会尽力满足的，”洛德配合着安洁莉娅提起的礼仪问题，以富有绅士风度的姿态彬彬有礼地回应道，“当然，吸血免谈。”
“啧。”
洛德眉头紧锁，再次疑神疑鬼地望向四周：刚刚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咂舌声……
“什么时候出发？”
明白暂时占不到什么便宜的安洁莉娅恢复了淡然的模样，开口询问全部交由洛德规划的行程。
洛德看了看表：“上午9点的火车，从巴黎到苏黎世。”
19世纪后半叶的世界，在交通能力大发展的背景下，主要国家政府根本无法对规模庞大的人口流动执行有效的监管，人员的流动相对自由，是“free movement”的黄金时代。比如护照，在这一时期远远谈不上正规化，甚至连照片都可以从别处剪下来再贴上去……
——姑且不论这种情况对经济发展会造成如何的影响，起码对洛德来说，伪造一份安洁莉娅的身份证明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在通过电报与外交和联邦事务部的熟识官员交流过后，对洛德的要求表示“小事一桩”。通过驻法大使馆，洛德很快就得到了一本空白的护照，对于安洁莉娅出入境完全够用了。
起码现在，安洁莉娅在他的操作下已经在人类社会中得到了起码的承认。至于应用更官方更广泛的合法身份，大概只能等到回到伦敦再说了……
洛德还在思考着旅途的事，突然发觉再次开始的“进食”的安洁莉娅动作猛然一僵，森冷的恐怖气势从纤细的身躯中不可抑止地轰然肆意铺开，仅剩的肉牛们吓得几乎瘫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洛德神色一肃：“安洁，发生什么了？”
安洁莉娅淡漠的脸色显得更凛冽了一些，缓缓转过头，目光向西北方向望去，似乎跨越了空间的阻隔，那双晶莹剔透的血色眸子中似乎倒映出数百公里以外的景象。
缓缓开口，安洁莉娅的声音稍显低沉，稚嫩的嗓音依旧淡然，然而却让人很轻易地感受出其中严肃的情绪。
“刚刚……我被看到了。”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