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坛淋只身义无反顾踏进那五行八卦图裂出的时空漩涡,穿行过了渺茫雾气。
直到最后一刻,他也狠下心来不回首跟舜华对视上。自己知道哪怕多看一眼,对方牵挂就更多。顾及感受,坛淋很可能心里挣扎,就没有此番的勇气了。
求叔眼见他融入那边,便连忙拿过铜镜,一系列旁人看着眼花的操作后将其反射到半空——投出的影像正是坛淋实时行走的模样。
“我们现在除了静观其变,还有多烧些钱给那位剑客。”求叔语出惊人,着实令舜华三人大跌眼镜。
“烧纸……给对方?什么情况这是?”修蛇大惊之下嘴角抽了抽,显得无力感十足。
求叔慢条斯理地在一叠自制冥纸按上自个儿手印,并大笔一挥唰唰几下签了姓名。
“别问了,你们也过来帮忙,一边帮忙一边听。”不知什么时候,绮雯找来一个铁桶放在供台前。
“让我帮忙。”舜华转开凝视投影的目光,整理出求叔签字的纸钱跟绮雯一块往桶里的火扔下去。
“火的话是我强项,我就来控制。”修蛇使用异能使得火苗充分燃烧。独剩下的九婴自然不想被大家晾一边无所事事,手忙脚乱就挤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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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说坛淋此刻,飘飘忽忽中,他彻底迷失了方向。不多时,便驻足原地微微喘息着。那雾重重压在人周围,如行飘云间,裹住了全部视线。一切宛如妖娆仙境,到处都是虚幻和迷蒙,使人难以辨认出现于眼前的是否就是真实。
坛淋稍加平复心态,抖擞平生的精神,又行走一阵。一不留神脚下踩空,身子转眼让万丈深渊吸住,继而不断下坠。
“唔。”心底暗叫“糟了”,危急关头,瞧见旁边垂有碗口粗的铁链,一咬牙腰身转动,撞去后双手抓稳这条救命稻草。
“这要是一摔到底,还不四分五裂。”跌跌撞撞总算稳住速度。云雾好似遭遇飓风席卷般眨眼便全部消散殆尽。恰在此时,万丈深渊极具冲击性地收进瞳孔,地下的昏暗仿佛随时腾飞出喷火恶龙。
索性坛淋手上抓握的铁链则牢牢固定在这座峻峰腰间,不过也得时刻提防。
“年轻人,恭候多时了。”
哐啷哐啷。
哐啷。
在他换个姿势的同时,一个男人四肢被铁链绑着挂至与坛淋能平视的高度。男人衣衫褴褛,大半个身子露出在外,那棱形脸上满是短而密的胡渣,像极了刺猬身上的刺,却粉尘泥垢扎堆。脸庞总一副似睡非醒,微微醉意的神态。“天下世人皆叫我‘玄心幻剑’……好久没见活人了呢,要是位姑娘就更兴奋了,呵哈哈哈。”一阵大笑让铁链前后晃得铮铮响。
坛淋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默不作声地调整姿态,纵身跳往不远处石板修筑的路面。
万仞绝壁上镶嵌石钉搭建木橼,建成绵延山势的长空栈道。那悬崖细缝横贯着一根一根铁索,更增添几分生畏的险象。
见他站住脚后,玄心幻剑懒洋洋地盯视,口中念叨:“你晓得吗?因为蒙界的惩治手段,是令天地不容的罪恶之人感到无限时间、寂寞、空虚,所以我应了求叔的要求见你。顺便一提,这里的长空栈道是我仿照人间修筑而成,真的……很无聊啊,蒙界。”玄心幻剑无精打采的语气以及表情,使人难以预测其心中打的主意。“时间的无限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无趣,你几乎把能做的都做了。试着换算,外部的一天在这里能有数十上百年之久。”
坛淋握紧刀柄,横眉竖眼地跨步跃起。“开场太占时间了,我没空陪你唠叨那么多。”
“速战速决……那我太亏了,好不容易有活人来玩,一肚子的话没说。”玄心幻剑左手抽出深藏石崖、只露出刀把儿的长剑格开,坛淋同时被他压迫回栈道。“我要拖你一千年!在这里忘记时间吧!好好待着!”
嚓啦。
悬梯松垮的脆响晃荡了好久。
“不会吧?这都能豆腐渣?”摇摇欲坠中,扫视脚底下的深谷坛淋竟有些犯晕眩,心中不由得猛一颤抖。
“是时间摧残的,我也没怎么去维护。”凭着手脚绑有铁链,玄心幻剑往空中兜转如履平地。他将长剑举高,周身气流随之发生异动——清冽的声音倏地响起,下一瞬间,振剑挥出一击,浑然天成的罡气幻化为巨大利刃,以“之”字走势连闪过来。
轰砰砰砰砰砰砰!
坛淋背贴绝壁,如同车轱辘一样不断转身后退躲闪,愣是直直地撞到护栏之后翻了下去。
“可恶。”他用刀刃插入铁链空隙之中,有惊无险地把自己挂于半空,像在葡萄架子上一样随风摆晃。“……我可赶着救急,决不能跟你死耗着。”
“都没使多少力气,你就翻来滚去……欸。”
对方见着切齿又毫无招架的坛淋,满脸写着无趣时,哗地一声,随即长剑之外以罡气再度形成了泛起蓝光的巨刃。不晓得见了多少高手,拆解过多少路数,才有这般胸有成竹的长啸,才有猛虎扑食般势头涌向坛淋所处的岩石——显然目标明确。见招式凶猛,坛淋立即挽住锁链,蹬开崖壁任由其下坠。
剑气扎扎实实打入岩体,烙印下一道刚劲的深痕,成人臂膀那么粗。瞅准时机,坛淋脚下蹬踏着栈道跃进漫天渺茫。半会儿,在玄心幻剑眼皮底下,以疾霆不暇掩目之速冲出滚屑。
哗!唰!铮!
“刚好想到只要抵进到近身,你就用不了远距离的攻势了!”倘若让玄心幻剑接连发招,那是狂风骤雨,大罗神仙都难抵御。
“还不错,难得能马上认识到这一点儿。”
剑退刀迫,风驰云走。彼此肆意妄为,怪异变招,掀起飞溅石屑,铿锵地不管不顾旁边绝壁已经伤痕覆盖。
嘎铛!玄心幻剑的剑左遮右避,前冲后刺。每一招都仿佛上一秒揣测出坛淋的招式意图,于是游刃有余,见招拆招。
“章法太乱了,想用这样漫无目的的刀法夺过我手上宝剑……很勉强哪。”
“啧!”坛淋嘴上不屑,却极清楚认识到自己似乎总是以蛮力逢进必跟,逢跟必追,毫无战术可言。
心绪浮动中,玄心幻剑顿时往后仰倒,坛淋顺势斜砍而下,刀剑再次砸撞到一起。
“……凰刀要以腰带刀,刀随腰转,眼随刀势,要紧密结合起来,自然、灵巧、连贯才成。”
瞧他嘴里念念有词,却一沉不变的睡眼惺忪,在眼前展现纵横交错的剑光,致使周遭千疮百孔。坛淋烦躁地反驳道:“实战哪管那些!能赢就是了!”他用力按住刀,甚至到了呲牙咧嘴。
然而,玄心幻剑只稍运气于剑身,霎那一道闪电疾速流窜,片刻间轻易反压。他健腕带剑,封了坛淋的出招与来势,将他整个人抛弃出去,砸毁了一段长空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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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淋缓了一会儿,之后艰难地从浅坑当中踉跄站直。“咳、咳……咳嗬!”两臂上各有深浅不一的伤口,外翻的肉十分触目。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玄心幻剑凭借操控垂索跟坛淋赌斗上好几百回合。而反观坛淋,他一次又一次成为秤砣重重落在地上,完全碰不到玄心幻剑本人一丝一毫,更别谈夺过手上的剑。
“时间准备到了噢,你还这么拼命吗?”放下垂索,之后玄心幻剑伫立在倒于壁缝中的坛淋面前。他仍然一派哈欠的犯困模样。“……大叔我是服了。交手那么多招,竟然没一招有效反击。”
此时坛淋身心俱疲地微阖双目。不能拖了,得想办法。
“你会的武功太多了。没统一性,加上又心浮气躁,急于求成的。还是回去平静一下情绪再来吧……噢,对了对了,你不能再进入蒙界,那是第二次。”
“……求叔是有这么说过,常人一生只允许进一次。”
“我倒好奇为什么那么拼命?”
“拿到你的剑就能去救人。”
“如此简单的理由,想必是所爱之人吧。”
“并没有,不是那种关系,普通朋友罢了。”
“你要救一个朋友,以后还会救其他人,甚至是素不相识的苍生,这个开头使不得,很容易搭上性命。”
闻言,坛淋苦笑了:“苍生……可没那么伟大,也没那种能力。我只是去到自己能力之内该往的方向。”说罢,求叔原先贴他背上的黄纸符迸溅出火星,同时上空的天际出现了一道裂痕,好似黝黑兽口一般发射出强大吸食力,坛淋一边让黄纸符拉扯,一边被它渐渐吞进腹中。
玄心幻剑仰首目送他升空时,瞥了眼手上的长剑。默然半会儿,玄心幻剑扔剑到半空,由于裂痕的吸力,长剑也悬浮起来了,快速飘至坛淋身边。“暂时借你一用。”
那一瞬,坛淋为这举动愣怔,不过随后便抓过剑柄,在身体全部进入裂痕的刹那,向玄心幻剑点头示意。
玄心幻剑最后亮声道:“长剑的名字是‘永灵刃’,我就在这儿关注你们,别让我觉得比蒙界还无聊透头。”
在五行八卦图这边,求叔关闭了投影画面,所有人相继望向时空隧道出入口屏息凝神,气氛一度达到冰封点。
半会儿,坛淋穿过层层雾纱走出五行八卦图,全身上下脏兮兮地伫立于大伙儿眼前。
“拿到了,虽然不是凭实力。”擦擦嘴角坛淋说道。
“我们都看见了,那玄心幻剑确实很强的。要不怎么会被打入蒙界万劫不复呢。”修蛇开口安慰。
绮雯凑身问求叔:“师父,剑都拿到了,那接下来还需要做什么?”
“练‘凤凰梳羽决’,这招要一男一女配合,男使刀,女用剑,刀剑合璧……”
“没那么多时间磨合,给舜华先拿着。”绮雯果断地插入话,并带着他们无视求叔的阐述疾走出厢房。
“……男女双方要心意相通,口诀 ‘彼之气,我之力’,这刀和……人呢?人,欸。”求叔瞪大双眼,瞧着四下就只剩自己,不禁呆立如木鸡。
“这年轻人有自个儿想法是好事,但也要听一听老人家的话哪。常言道:不听老人言……”
他最后碎碎念完,便转身回首,凝视起那三尊祖师爷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