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息微寒的早晨,斜斜的惨白阳光从不大的窗户外刺进了昏暗而又有着淡淡酸腐气味的窄小房间内。
有着斑驳黑斑的墙壁以及在阳光内飘舞的灰尘再加上随手扔在地上的衣物,这些痕迹都在表明着这个相对有些老旧的房间内住着的是一个没有找到配偶的人类。
动作机械的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大概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少女的动作突然僵了一下。无机质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就连眼神也没有什么波动。低下了头看了看自己,意义不明的“哦”了一声,少女就保持着这样浑身赤裸的样子踩在了有些脏的地面上。
向前向后走动了几步,她动作笨拙的样子仿佛电脑游戏教学关卡里正在被刚刚接触的玩家所操控的人物。
“肯?”
“喵。。。”
沙哑与清脆间或有之的女孩声音与懒洋洋的沙哑猫叫间的奇妙对话是这个全新早晨里唯一出现了的的人声。
*
沉重。
骨骼肌肉内脏血液所带来的沉重感压得我完全喘不过气来,而空气中的淡淡异味也让我感到了不适。被这样的外界条件所影响,我的大脑自主的演算出了一个我被腥臭的鲸鱼尸体压住胸口的场景,然后通过梦境的方式展示到了我的大脑里。
这当然是假的,但知道归知道,脱身归脱身。我就这么被困在了这具身体所带给我的假象里,虽然难受但我却感受到了微妙的甘之如饴。
天应该是陡然亮起的。并不甚温暖的阳光轻而易举的穿过了我的眼皮,通过视神经传递来的光信号终于把这具身体从睡眠麻痹中给唤醒了过来。于是我也相当配合的坐起然后舒展起了四肢。
果然是长久没有运动过了。纤细的身体有着异常猛烈的僵硬感,因为坐起而滑下的被子使得上半身被完全的暴露在了空气里。虽然不知道是怎样的季节了,但相当刺激的寒冷感明确的提醒了我这是需要穿厚重衣物的季节。
但我当然不会就这么拾起地上的衣物如同装载货物一样随意套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点点虔诚感来感受浑身上下被寒冷刺激而凸起的无数鸡皮疙瘩,说实话,这样的感觉还真是让人感到了相当意义上的久违。
继续保持着那样的速度寻找着浴室,已经有相当经验的我自然明白要用怎样的方式来使得自己可以最快的把身体活动开。
相当的出人意料,浴室的寻找并没有花什么时间便被我完成,但也或许该这么说:到底是资深刀客了,这样的情况我随随便便就可以应付得开。拧开水龙头,并没有打开任何可以将自来水加热的设备的我感受着冰冷的水流在我身上流过。经由肩膀分流向前胸与后背,顺两腿最终全部汇聚到地面上,在空气被水流挤压而振动出的“咕噜噜”声音中被粘着相当数量油污的地漏吞入,消失于地底。
这样的场景尽管无聊但无论看几次都可以让我感到兴趣盎然,毕竟那一个个弱小的意识被强大的意识所撕碎吞下的景色如果非要形容便也不过是这样。作为我们必要的谋生手段,这种行为虽然残酷,在我看来却也有着一种相较于上百年前动物与动物之间鲜血四溅的厮杀而言更加摄人心魄的美感。
寒冷是无法被碳基生命所无视的一种物理层面感受 于是我也自然而然的在从浴室出来的路上为寒风而颤抖了起来。轻车熟路的穿起那些被上一个扔在地上的衣物,就算是为了公共道德而言我也有义务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
“咄咄咄”
又是在那个相同的时间响起来敲门声。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第四天。从我来到这里的第二天,被住在这里的人所认知到我的存在开始,那个女人就成了我的梦魇。
“婷,开开门吧,算我求你了,开门让我看看你可不可以。”
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打开门来让那个女人如愿以偿,所以我只好让她在为时尚早的时候认清现实。
“我之前就说过了,我不是你的婷。我是我,我只是暂时借住一下而已。。。”
“婷,你在说什么啊婷,求求你不要吓妈妈好不好 ?求你了,开门让我看看你吧。。。”
交涉失败。这个是我第六百三十二次处理这种场面,如此多的次数,就算是只凭着条件反射与肌肉记忆也可以让我应付这种场面。
猛的站起了身,在屁股下面的电脑椅撞击到杂物所发出的清铃哐啷声响中我来到了那扇门前。
猛的摁下了门把手。
不出所料,那个倚靠在门上啜泣的中年女人瞬间失去了重心然后倒进了房间里。看见了我,她犹挂满泪水的脸上交织着不可思议,愤怒,无可奈何与欣喜若狂这样的复杂情绪。跌跌撞撞的站起了身,那个女人用自己憔悴的肉体狠狠的箍住了我的躯干。那种同样交织了温暖,惶恐与丝毫愧疚的情绪也再次出现在了胸腔里。
然后我用比她的拥抱要凶狠百倍的架势把她推到了地上。
“所以你也明白对不对,我不是那个婷,所以我也没有义务来回应你。”
这些情感混合在一起所形成的大概就是所谓的梦想破灭也说不定,可惜我到了现在也还是完全不可以理解那些专门为了这种表情而选择做黑客的那些人的心情。
“滚。”
将没有丝毫温度可言的词汇驾轻就熟的从我两片薄薄嘴唇中刺出,女人相当听话的如行尸走肉般走开,而我则在她的身后再次狠狠关上了门。
这是我第六百三十一次这样做。动作熟练,力道完美,措辞得当。丝毫不愧于我A级刀客的评级与名声。
“肯,我做的怎么样?”
“喵。。。”
不置可否的猫叫。或许也是在回答我的问题?
“嗯,没错,我也觉得很妙。”
“喵。。。”
※
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九天。
那个女人在这几天没有来打扰我的生活体验,于是我陡然失去了一个乐趣。
软趴趴的坐在那个高级真皮电脑椅上,面前的投射屏上划过的是千篇一律的无聊消息。想来也是,在这个终于实现了意识数据化并支持将至上传到网络的时代,光速有多快,我们得到新讯息的速度就可以有多快。
这是极好的年代,但也是无奈的岁月。最直观的表现就是我在快速得到信息的同时发现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完全也完全失去了神秘感。于是越来越多的像我这样的人选择了放弃自己的身体而将意识长久的保存在网络里。
意识是有强弱之分的这个自然是常识。就在历史上第一个失手撕碎并吞噬了别人的意识的案例出现的同时,那完整体会了一遍他人人生的感觉所描绘的快感在我们这些失却了最后一丝乐趣的意识眼里变得仿佛罂粟一般诱惑了起来。
轻轻用脚一蹬墙壁,宽大的电脑椅缓缓的转动了一百六十七度的样子。转动的途中,我看见了肯像一只真正的猫一样蜷缩成了一团晒起了太阳也看见了那个女人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唉。。。”
将自己塞进了这把难得一见的舒服椅子的更深处,操纵着这条纤细的右臂抬了起来,朝那个女人做了一个招手的动作。
“过来吧,我的妈妈。”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眼睛里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蓄起了泪水。在我这个微侧的角度,阳光被那成分复杂的泪腺分泌物反射而出的沾染上了些许体温的光轻易的就可以进入我的眼球。
看着她在我面前坐下,我按照肯给我的指示把腿抬起放在了她的膝盖上。我这么做自然是有意的,看见她眼中再次蓄起得泪水我便知道我的目的起码达到了大半。就这么直视着那对浑浊且热泪盈眶的眼睛,我避重就轻的开始了话题。
“你也看出来了,我是一个刀手。所以只要你付佣金我就会想办法帮你找到你女儿的意识。当然了,对于这种事情我一向不打包票,因为那样一个弱小的意识被撕碎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恶劣的笑容突然不由自主的绽开在了我的脸上,我随口就说出了连我自己都会被吓了一跳的话。
“所以可能我就有你女儿的一部分,也说不定我就是你女儿吃掉了大批意识后所形成的新意识。”
那女人的眼睛果然如我想象中一般瞪圆了起来,不过有恃无恐的我完全感受不到丝毫的紧张感。以防万一,我还是将话语顿了一顿来促使自己冷静下来。三秒后,我继续起了刚刚我原本想要说出的话。
“当然了,我这样一个A级刀客想来你是雇用不起的,但同时无论是我这样借用身体来完成自己目的的刀客还是那单纯为了伤害他人而抢占身体的黑客,我们两者都是违法的的不是吗?所以雇佣金就以这样的形式代收好了。你不去告发我的小恩小惠,我暂住在你女儿身体里的租金,这两项加起来也和我所需要的雇佣金价值相差不多了。”
这当然是不需要多么权衡的事情,那女人只是稍一考虑便点头表示了同意。
“很好,那么协议成立。”
我拍拍手然后重新把电脑椅转会了投射屏前,以熟能生巧或者说已经化为了本能的手上动作在上面操作了起来。再按下代表上传的确认键前,我再次回头看向了那个女人。
“姑且提醒你一下好了,花点钱然后买一个防火墙可以有效的防止一些我的中低端同行来使用这具身体,毕竟你也能理解,对于我们而言,这样一具年轻而又被保养得完美的身体是相当值得觊觎的。”
那女人愣愣的点了点头,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但我当然不会再无谓的浪费时间,扭过了头,然后食指轻轻地点在了确认上。
就像我之前的六百三十次一样熟练。
*
“怎么样,肯?这第六百三十一次我做的照样很好吧?”
我旁边的那团足可以用庞然大物来形容的意识并没有理会我,或者说这样一团巨大而杂乱,混合了过多碎片意识的意识体完全没有办法回答我。但我当然不会在意,伸出手指点在了另一团散发出了躁动情绪的意识碎片上,尽管难以理解,我还是努力散发出了代表着善意的波动。
“别急,下一个就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