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洁白的传送之光像浪涛一般洗刷着神使的身躯,让他感到少有的安心。随着吸引力的增强,传送门另一边的事物开始愈发清晰。神使调转姿势,使自己双脚朝下,免得因摔出传送门而在人类面前出丑。
白光闪过,显现在神使眼前的是与亚楠大相庭径的世界。
比起亚楠的凋零,面前的世界多了一抹活力。神使正站在城堡的高台上的花园俯瞰着整个城市,被葱郁树林所包围的这繁华都市。不像亚楠那迷宫一般的城镇布局,大街旁有规律地排列着无数石制蓝顶民居,而其中则突出了数个像洋葱一般的金色圆顶建筑,或许是本地的教堂。清澈的河流依靠着码头,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片璀璨,河面上划过的小船也让他确认这确实是个有人类的世界。虽然看材质,这里的建造水平相对于亚楠还是落后了不少,但那生气磅礴的景色却永远无法被亚楠复制。
如此生机磅礴、富有活力的世界……要是亚楠能分享哪怕百分之一的此等活力的话……
当神使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不觉下护栏已经被捏碎了。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手中的岩石碎片,不知在想什么。
一股冰凉浸透了神使的双腿,低头一看,自己正站在了大理石的喷泉里。当他正想走出喷泉而转身时,他才发现身后已经站满了人。
数十名穿戴华贵仪仗盔甲的骑士们手持长剑,不声不响地摆出了阵型,明显的敌意直指向他。被他们簇拥着的英俊蓝发男性则带着玩味的表情打量着神使。他身旁,衣着暴露、额头发光的黑发女性则满眼戒备地注视着面前的神使,手上的光芒预示着魔法已经准备完毕一触即发。
就在神使转身的一瞬间,包围网一下子扩大了一圈。骑士们的目光在与神使交汇的瞬间便感到一股来自极地一般的寒意。仿佛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巨龙。那隐藏在人皮下的怪物无意识地让生物产生恐惧感,即使他本身并没有任何敌意。骑士们被恐惧感逼得下意识地后退,而其中一些胆子小的已经浑身在颤抖了。
神使径直看向了蓝发男性,在场众人中,只有他没有露出任何恐惧的表情。壮硕的体魄,棱角分明的脸庞与锐利有神的双眼,再配上修建得整整齐齐的胡子,宛如古代的角斗士一般。华丽而又富有力量的深蓝礼服上嵌着雪狼皮制的披肩,白底金纹的内衬与下摆上绘有两根法杖交叉所组成的纹章。显而易见,他就是这里的领导者,再不济也是个上层人物。
“以如此敌意来款待来自异世界的客人可真是失礼,都退下。”男性的声音孔武有力,在他的命令下,骑士们谨慎地将佩剑插回剑鞘,往后退去。但他们戒备的眼神却没有改变,神使明白,如果自己做出什么出格举动,他们会拼死尝试阻止自己。
他踏步走出喷泉,在脚离开水面时,本该被吸入裤腿和袍子下摆的水像是有引力一般被留在了喷泉内。靴子与喷泉外的地面接触时,没有一滴水逃出喷泉流了出来。见神使走了出来,骑士们与女性更加戒备了,
对面前的蓝发男性轻轻鞠了一躬以表示感谢,神使开口:“万分感谢您的理解,这位大人,不知您的尊姓大名?”在并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情况下,应该避免与其原住民产生冲突。
“不用这么拘谨,来自异世界的客人。朕乃戈利亚之王,约瑟夫·马特尔·德·戈利亚。不过,难道我这个无能之王没有资格获知你的名讳吗?”名为约瑟夫的男性看上去通情达理,不过,自己的名字?听此,神使楞了一下。
自己的……名字?
无名,无魂,且一无所有的眷属。名字这个凡人的概念对他来说过于遥远。女神从未考虑过给他起名,而凡人们也从未想过神使会有名字。
而这异世界的凡人居然会问起他的名字,让他一时之间陷入沉思。而约瑟夫似乎也不急,就这么带着玩味的笑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神使。
自己的……名字……
“赫斯(Hess),我的名字是赫斯。来自宇宙的,神使。”这是第一次,神使靠着自己的思考,而做出了的决定。
听了赫斯的回复,约瑟夫的嘴拉起更大的一个弧度:“异世界的神使吗,真是个有趣的职业,或许能为本王带来些许乐趣。谢菲尔德,为本王的客人准备一个房间。”
“诶?!”被叫做谢菲尔德的女性一个惊呼,似乎不敢相信这种话会从约瑟夫口中说出,“但是约瑟夫大人,这人太诡异了,这么轻易地就接受他的说法太危险了!”
“谢菲尔德,本王不想再说第二遍。”约瑟夫双眼轻眯,语气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怒火。
“遵……遵命!非常抱歉!约瑟夫大人!”谢菲尔德一个激灵,立刻单膝跪下。
“本王要去休息了,赫斯,希望你在这个世界能有个愉快的经历。”言毕,约瑟夫便领着骑士们离开了花园。片刻,花园内只剩下谢菲尔德与赫斯。沉默,笼罩了两人,谢菲尔德那戒备中带着一丝恐惧的眼神还是直刺赫斯。
“谢菲尔德小姐……”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赫斯抢先开口。然而谢菲尔德只是切了一声,便自顾自地走在了前面,他也不多说,静静地跟了上去。
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中,夕阳的余辉透过落地窗射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并投射在墙上。见四下无人,谢菲尔德终于开口:
“你这家伙,不是人类吧?”作为神之头脑,她早已看出那隐藏在人皮下的恐怖。要不是明白贸然攻击会害死在场所有人,并且赫斯并未露出敌意的话,她一定会拼死拖住赫斯而为约瑟夫争取逃跑时间。
“……我,哪里做错了吗?”赫斯不明白,他明明已经完美模拟了人类的外表,为什么还是能被一眼看穿。
“哼,作为约瑟夫大人的使魔,这点小事怎么可能都做不到!你这怪物要是敢伤害约瑟夫大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谢菲尔德用空洞的威胁来搪塞他的问题,不过其中一个词吸引了他的注意。
使魔……?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客房面前,随手把钥匙丢给了赫斯,谢菲尔德头也不回地走了。
虽然技术上相比亚楠差了不少,但是客房装修得非常精致,红木书桌与真皮沙发,再加上柔软的大床,给人一股温馨的感觉。
坐在书桌前,赫斯还在想着谢菲尔德提到的使魔。他从一些亚楠市民编写的童话中读过,由强大的魔法师所召唤出来的,一言一行都听从召唤者的生物。通常这些生物都是一些小动物,比如说蝙蝠、乌鸦之类的。
想到小动物,赫斯看向了还缠在自己手臂上吸血的虚空蛞蝓。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蛞蝓抬起了头,两颗珍珠般的眼睛盯着赫斯闪闪发光,嘴中发出乌鲁鲁的吐泡泡声,宛如乞求零食的小狗一般。
“…………不。”赫斯面无表情地打破了蛞蝓想成为自己使魔的梦想。听此,蛞蝓嗷呜地一声,脑袋就像受到巨大打击一样地耷拉了下去。
随手点起灯,赫斯从怀中掏出了记事本,将之前那些人类的一举一动都记录了下来。既然女神给予他的任务是观察人类,那么他就会进行到底。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已经再也见不到阳光,取而代之的是红蓝双月洒在大地上的幽紫之光。这时,门外传来了有规律的敲门声,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轻柔的女声:
“那个……赫斯大人,您的晚餐按要求送来了。”
开门的一瞬间,门外的女仆仿佛见到史前巨兽一般,连带着餐盘上的所有餐点都,整个人惊吓地向后跳了一步。
赫斯除了参加教会的宴会以外,几乎从不进食。每次进食都得特意重新开启原本已经关闭的消化器官,让他感到麻烦。不过作为客人,他还是要尽客人的礼仪的。这么想着,他伸手去从女仆手上接过餐盘。
他的身材好像太过高大,以至于在女仆身上投下一片可怕的阴影。随着他的接近,女仆的脸色由于恐惧从青到到紫再到白,身子也想筛糠一般地抖动。就在赫斯接过餐盘的一瞬间,她终于坚持不住,跪倒在了地上。
“非……非常抱歉!”虽然意识到自己在客人面前的失态,但女仆也仅仅来得及道声歉,便连滚带爬地跑走了,留下了地上一串晶莹剔透的液体。
自己……到底哪里暴露了?为什么这些凡人会对自己如此恐惧?
将餐盘随手放在桌上,赫斯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倒映出的自己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