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爱世人,但世人爱神吗?
血月当空,丝丝猩红之光透过窗户洒在教堂内那巨大野兽已经开始腐烂的尸身上,显得格外诡异。亚楠大教堂早已失去了曾经雄伟辉煌的模样,天花板上的壁画因岁月而模糊不清,地板上满地都是碎裂的大理石与玻璃渣。而教堂的大门,也宛如被炮弹轰开了一样斜躺在一旁。信徒们早已一个不留地消失无踪,也不知是死是活。亚楠正在步入死亡。
教堂的二楼,男子最后检查了一遍插在护腕上的注射器,便一动不动地矗立在走廊上,背后就是通向地下室的升降梯。面无表情的英俊男子看上去非常年轻,似乎才不到20岁。乳白色的短发、白内障一般的苍白双瞳、圣诗班的洁白袍子与漆黑内衬赋予他一股诡异的圣洁感。
他一言不发地倾听着对面玻璃窗外的打斗声。斧头砍入躯体,骨肉分离的撕裂声、部下被屠戮时发出的尖利惨叫,甚至奥术能量被汲取并释放的清鸣,即使隔了半个教堂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数分钟后,窗外陷入了寂静,仿佛一切都是幻觉。男子明白,在窗外守候着的部下们已经被……
碧蓝色玻璃被无情地砸碎,仍然滴着血,手持斧头与手枪的猎人缓缓走入教堂二楼。鲜血将他的漆黑制服染成了暗红色,面罩与三角帽挡住了绝大部分的面部细节,然而这并不影响别人看出他双眼中的疯狂。略过他看向后方,数十只暗蓝色的大头人形生物已经变成了无法辨认的残肢碎肉。
……被面前这条月神的疯狗给屠戮干净了。
双手伸出,奥术的苍蓝光芒在手中汇聚,瞬间一枪一剑便凝结于男子双手中。玻璃一般的幽蓝剑身上爬满了半透明的纹路,就像某种机械一般。而银白的枪身则看起来平平无奇,唯一特殊的只有那转轮一般的供弹系统。
两人相视无言,脚步声响起。随着靴子在木质地板上踩出的旋律,两人缓缓地拉近了距离,无神的白瞳与疯狂的血瞳对视在一起。已经什么都没有必要说了,现在要做的,只是将这条疯狗给消灭而已。
闪着寒光的斧刃直扑男子,却轻而易举地被长剑招架。压缩奥术制成的弹丸带着爆闪的蓝光从银白枪管中射出,却也仅在染血大衣的角落开了个洞而已。随着刀光枪影,双方流弹与剑斧在护栏、地板与窗户上留下了无数刀痕弹孔。
随着战斗时间的拉长,猎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速度也开始慢了下来。在快银子弹打光后又用自己鲜血凝结而成的紧急弹药打了几十发,猎人的体力已经跟不上面前这明显非人的男子了。
拨开男子的直刺,猎人丢开了已经打不出子弹的手枪,双手握紧斧柄。斧柄瞬间被拉长,猎人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男子从上往下劈了下去。男子将剑横在身前格挡,但剑身才接触斧刃的一瞬间便像下雨一般碎裂为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片。顺着这股劲,斧刃一路向下将男子的右臂齐肩砍下。
见鲜血从断臂处喷涌而出,猎人看见了反杀的胜机。正准备一个横劈让男子身首异处时,一阵剧痛迫使他停下了动作。低头一看,之前被打碎的剑身碎片纷纷像是有意识一般射入了自己的身体,并且蠕动着往更深处挖去。
白光逐渐笼罩了猎人,他明白,自己又要回到梦境了。然而没有关系,灯就在窗户外,回到梦境重整态势后不需要三十秒就能回来。自己已经逼出了这个怪物的所有底牌了,再来一次就能……
然而男子的断臂处爆出了无数黏滑的触手,刺穿了猎人的双膝,迫使他跪在了地上。丢开手枪,单手抽出装满乳白液体的注射器,男子手握注射器一拳打向猎人。随着溅射的鲜血,男子的注射器连着拳头一起陷入了猎人的胸口中。
注射器在猎人体内被捏碎,使他的传送猛地被打断。随着肺部被打碎而喘不上气发出来的嗬嗬声,原本半透明的身躯再度凝实。猎人惊愕的双瞳中在最后一刻映出了男子毫无表情的脸庞,便永远地闭上了。
缓缓抽出手,随着最后一阵抽搐,猎人的已经毫无生息的身体地跪倒在了地上。注视着猎人,面无表情的男子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凡人要对赐予他们知识的神下如此毒手?为什么,凡人如此愚蠢,以暴力来弥补自己的无知?为什么面对这种凡人,神还要赐福与他们?
不明白,完全不明白。人类的思想,人类的行为,人类的情感,他完全无法理解。
良久,男子转身捡起了被砍飞的手臂,并接回断口。随着一阵血肉蠕动声,手臂就像不曾受伤过一般地痊愈了。而那些长剑的碎片,也随着清鸣飞回了剑柄,像拼图一般地重组,看不出一丝一毫碎裂的痕迹。
最后看了一眼猎人,男子走出了被打碎的窗户。教堂的二楼直接连接着上层孤儿院的花园,仅仅由一扇窗户隔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地狱。
大头生物们被砍成碎末的惨状映入男子眼中。已经分不出那些碎肉都原本是什么部位,散发着淡蓝光芒的粘液与鲜血在地上勾勒出一副令人作呕的画作。满院的咒明花贪婪地吸收着死者的血液来滋养自身,连花瓣都被染上一抹猩红。早已死去多时的扭曲断肢时不时抽搐一下,仿佛想要抓住最后的一丝生命力一般。这一切都在诠释着猎人的残忍。
男子左右望去,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生还者,直到他将目光定格在花丛角落那颗瑟瑟发抖的“蘑菇”上。听四周再无动静,“蘑菇”抬起了头,露出巨大幽蓝脑袋下镶嵌着的那两颗芝麻一样,散发着白色光辉的眼睛。那是幸存的最后一只大头生物,或者被凡人们叫做天庭使者。
男子与天庭使者四目相对,一言不发地张开了双臂。下一刻,他的视线就被一颗蓝色蘑菇给占满了。天庭使者像从绑架犯那逃出来并见到家长的小孩一样,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冲入男子的怀中。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用额头蹭着他的胸膛,并发出了呼噜噜的哭泣声。
像安抚婴儿一般,男子轻轻地拍着这团蘑菇的背,慢慢使惊恐的它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手,转而向外走去。而天庭使者则像一只走失的小动物一般,紧紧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在孤儿院前的桥上,男子俯瞰着亚楠,这步入死亡的城市。如果说几天前,事态还在教会的控制下,野兽正被慢慢地清理干净;而自从罗姆女神被猎人残忍地杀害后,一切都完了。直面来自宇宙的真实,亚楠陷入了疯狂。失去理性的市民冲上了街头,对一切与他们不一样的生物挥出武器。而唯一还留存着一丝理智的欧顿教堂,也在红月升起后失去了生息。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破烂雕像。这座等身人像的镀金早已剥落,露出底下饱经风霜的岩石;一副慈爱面孔的头已经断裂,像垃圾一样掉在地上;手中紧握着的长剑与十字架也早已被盗走,连带着被敲碎的手部碎片。
那是多么悲惨的、可怜的、可叹的、凄凉的雕像。那是……男子自己的雕像。
他被自己的女神召唤而来,由于是极少数可以变身成人类的眷属,他被任命为与凡人沟通的使者。来自神的使者,神使。凡人曾奉他为神的代言人,在他的带领下,亚楠走向辉煌。
为什么,会演变成现在这样呢?
无神的双眼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已经无可救药的城市,神使扭头向之前守护的升降梯走去。
凡人已经无可救药,连对神造成威胁的猎人都已经被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作为神使已经没有用处了,是时候回炉了……
就在他准备往回走时,一个小型黑洞一般的传送门在他面前打开,露出其内的璀璨星空。同时,一道不可名状的话语传入他脑中。
“——————,————————”
…………是吗。
了解人类,没有想到自己这个过期货还有这种用处。
来自神的命令,作为其眷属,神使当然会全身心地进行到底。然而,他却没有抱一丝希望。让神的眷属去了解人类,就像让月神与欧顿的内斗停下来一样可笑。虽然想笑,但是他却没有笑这种概念。保持着空虚的表情,他提起脚准备踏入那不知会将自己丢到哪的传送门……
嗯?
神使感到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一条虚空蛞蝓正缠着自己的脚往上爬,似乎想让神使带它一起走。而身后的“蘑菇”,看着传送门惶恐不安地发出呼噜噜的低鸣,也想和神使一起走。
“……在这里守着女神,我会回来的。”
摸了摸“蘑菇”的头,神使终于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注意甚至会令人以为他是个女人。让蛞蝓缠在自己的左臂上,他头也不回地踏步走入传送门。
在一片星空中,神使无目的地漂流着,等待着传送门的能量波动将他一起拉过去。低效,但他没有一丝怨言,或者说,他从未抱怨过。
不知过了多久,日?月?年?百年?时间已经没有意义,眼中只有那千篇一律的星空。没有声音,没有味道,只有一片空虚,还有蛞蝓一口一口啃食他血肉时感到的,连痛觉都算不上的细微触觉。
或许,他早被抛弃了,所谓的了解人类只是找个理由把他丢了而已。
就在他自暴自弃地胡思乱想时,他终于感到了一股传送门的能量将他吸引过去。神使放松身体,任由其将其拉去。
在那传送门的白光后,究竟有什么呢?
或许……自己应该期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