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合兰站在可汗的帐外,正如往常一样值着夜班。他身背一杆鸟铳,腰间挂着一把传统的蒙古弯刀,身穿着一身厚皮袄,皮袄外罩着一套漂亮的鳞甲衣。这套铠甲是中原的产品,因为经过了反复的冷锻,所以质量非常好。扎合兰曾经用它多次抵御了蒙古人,汉人和回人的子弹,流镞和刀剑,它虽然因此而丢了不少甲叶,不得不换上了那些蒙古产的,质量更差的玩意,但总归是比自产的要好,所以尽管它已经显得很旧了,扎合兰依然选择穿着它,而且非常爱惜它,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每日要做的那些清洁,涂油保养,扎合兰一次都没有落下。
如果没和汉人开战就好了。扎合兰有的时候会在自己脑中稍纵即逝的想。战争已经进行了数年,扎合兰却从未看到结束的希望,而是觉得情况越发绝望——兀鲁斯的物资越发短缺,战线也陷入了僵局。预定好的劫掠计划难以突破辽国的边防军,堡垒和道路防线。大批亲汉的羁縻部落,汉军和汉人的回人雇佣军则在这几年间不间断的对联盟发动袭击,虽然扎合兰的可汗有着卓越的指挥能力和高贵的血统,但是面对着汉人的精锐铁骑,却总也讨不了好,甚至不得不多次迁徙部落,到那些深入大漠的更荒凉贫瘠的地区去,以躲避敌人的袭击。
长期的迁徙,贫瘠的草场,恶劣的气候,敌人无休止的骚扰和袭击。部落的畜生越来越瘦越来越少,百姓也不断流离逃亡,甚至出现了整个部落在千户的带领逃亡到地方阵营中的情况,接连不断的战斗让战士们疲惫,战马死亡,兵甲装备也因为辽国的禁运和封锁越发不济——那一道可恨的泥土城墙横穿大漠,隔绝了一切私人的商业往来。
最近,据说连各部的万户们都起了异心……
可汗也越来越瘦,越来越没精神了,作为那些可汗最亲近的怯薛中的一员,扎合兰可以注意到部落中大多数人注意不到的细节。他每每看在眼里,都不由得感到焦虑。可汗现在在勉强维持着兀鲁斯。他强行抖擞精神,开会讨论,依靠他的人格魅力去振奋士气,依靠他高贵的血统和昔日的威望去弹压那些起了异心的手下。但当他每每说着一定能够打赢,一定能够获得独立,统一大漠,逼迫辽国市易之类的话,扎合兰却感觉可汗的话越来越虚,越来越没信心。
也许,可汗本人也开始绝望,甚至因为背汉独立的事而后悔起来了吧……扎合兰心想,在过于,作为一个忠诚的怯薛,他沉浸在对可汗的个人崇拜里,从未有过这种念头,但现在,在寒冷的深夜里的胡思乱想中,这种想法却越来越清晰了起来。
不过,尽管如此,扎合兰也从未有过一丝背叛可汗的想法。他只是在为自己的可汗,为兀鲁思的未来担心。
现在的情况下,如果可汗因为焦虑而不幸病倒,失去了维持局面的能力……扎合兰有点不堪设想。那样的话,一切都会完蛋的。万户们肯定会各奔东西,倒向我们的敌人……独立的事业,振兴蒙古的大任,整个兀鲁思……一切都一切,全都会完蛋的……
甚至说,这会更糟
兀鲁斯的未来,维系在我身后的那个男人的手中,扎合兰看了一眼背后的大帐,却感到激励起来了。我的责任是多么重大啊,他宽慰的想,为了兀鲁斯,我一定要守护好身后那个男人的安全。扎合兰和身边的同伴对视一眼,却感到对方的眼里和自己有着相似的光,不由得相视一笑,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心情却已经相互传达了。
“啊——”就在扎合兰沉醉在知己和责任中的时候,一声惨叫打破了夜的宁静。
“只有垂死的人能够发出这种声音。”扎合兰说,他在战场上总是听得到这种声音。
“没错。”他的同伴——巴图达拉说,并向身边的那些同伴提醒地喊道:“准备,守护好可汗!”
然后,一切又沉寂了下来,没有连续的惨叫,刚刚那似乎只是一个意外,但怯薛们并未放松警惕。
无月的夜里,只有营帐间的火炬在闪动。模糊间,扎合兰看到离他最近的一处火光边缘的阴影奇怪的颤动了一下。
这不是火光自然的跳动——“小心!敌——”他意识到这点之后就立刻大喊了起来。接着,声音戛然而止——扎合兰已经人头落地,最后一刻看到的是自己的身体,一身黑色上盘着无腿血色蛟龙的锦衣和一双轻巧而不沾染一丝污泥的黑纱步靴。
好可怕的轻功。这是他最后的想法。
他最后看到的那个袭击者——徐锦公公以鬼魅一般的身法继续接近着下一个目标,手里那把锋刃上一样盘着血色蛟纹的倭刀随即吻上了下一个头颈。又是一个干净的人头落地,刀身上甚至没有沾染上血液。
怯薛们这时候才算是反应了过来,他们拔出了身上的弯刀,冲了上来,他们的敌人看上去不过是个瘦削无须,衣冠整齐的白发老太监——但就是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老人,一剑就把最先冲上来的数人连人带甲砍成了两段,这些武艺极为高强的全副武装的蒙古人在他的面前竟然如同羔羊一般的脆弱。
在飞溅的血液和撕破夜空的惨叫声中,徐公公却没有沾染上一丝血液,也一点也不为惨叫声所动。他又是一挥剑,厚实的羊毛斡鲁朵被拉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蒙古的可汗衣衫不整的和他宠爱的妃子在一起,袭击的时间实在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逃跑,更别说穿齐整衣服了,他刚刚站起来,抓住悬挂在帐壁上的佩刀,袭击者就已经出现在他眼前了。这位武艺高强的汗第一时间拔出了佩刀,但他还只是刚刚向欺近的袭击者挥出一剑,就如同扎合兰一般的死去了。
这是一位伟大的汗,能文能武,英武不凡,在他年轻的时候,长辈们称赞他有成吉思汗一般的才华。他团结起一盘散沙的蒙古部落,发起了颠覆辽国在草原统治的反叛,并在最初的时刻获得了一系列的胜利——他本来可以成为蒙古人的希望。
但是他现在却这样死去了,如此平凡,如此卑贱……和徐公公剑下的其他生命一样……
眼见此景的宠妃和怯薛们发出了几乎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那是如此的悲伤,那又是如此的愤怒,那又是如此的无奈……
“又是一个受敬爱的人吗?”徐公公轻叹着说,他脚下一蹬,又向宫帐顶部一挥剑,就从宫帐中纵身而出。
怯薛们拿起鸟铳对宫帐顶部射击,但那个影子已经从宫帐顶部跳到了另一个帐顶,如此之远的距离,如此之差的承重,他却前行如飞,不一会就连续跳过了数个帐顶,隐没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很多蒙古人这时才被枪声惊醒,他们迷糊着拉开帐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迎接他们的,却是可汗死去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