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陈诗听到黑板上传来粉笔在划动的声音,是那种令人浑身不舒服的刺耳声音,似乎是有人攥着粉笔用力地在黑板上勾勒着什么,陈诗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但是她既没有看到粉笔,也没有看到握粉笔的人。
然而用粉笔深深刻在黑板上的简笔画却一点一滴清晰地对陈诗展露出来,仿佛某个不存在的人正站在陈诗的面前,满怀着某种强烈而无处抒发的感情想要表达,陈诗是这里唯一的旁观者,所以他只能画给陈诗看。
一个简陋的女孩背影,被勾勒,她背对着陈诗,阳光灿烂,蓝天白云,青草遍地,她捧着心爱的蝴蝶在手心,她很开心,但是她也很孤独,黑板上的女孩背影逐渐在抖动,陈诗产生了某种错觉,她觉得黑板上的简笔画似乎是活的,那个无名的女孩正在动!
颤抖的女孩身体以一种奇怪的频率抽搐,她一点点对着吓呆了的陈诗转过头,咯咯咯咯,那是从黑板里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似乎黑板内正有什么僵硬的东西被一点点掐断,女孩大半张侧脸已经展露在陈诗面前,虽然那是完全由黑白两色构成的粉笔画,可是陈诗仍然能够清楚地认识到——那就是她自己!
黑板上那个画中的陈诗对现实的陈诗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她的头以现实不可能的一百八十度完全转过来,她早已死了很久很久,她的面容凹陷,她的眼眶一片深黑,她的头发干枯,她的嘴唇糜烂,她的牙齿漆黑,她微笑的嘴角,数不清的黑色蟑螂钻了出来。
陈诗这时才发现,那幅黑板上的简笔肖像画的嘴唇部分,竟然真的裂开了一道深黑的裂缝,散发着糜烂臭味的液体从裂缝中涌现,数不清的黑色怪虫纷纷从拿到裂缝里爬出,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这些海潮般的蟑螂已经爬满了整面黑板,将黑板上画出的那个陈诗完全遮盖,让陈诗觉得仿佛它们就是在自己的脸上爬动。
“啊!”陈诗被吓得向后连退几步,却一脚在台阶上没有站稳,向后一摔,狠狠摔倒在地,眼冒金星,天旋地转。
等到她勉强从地面挣扎着爬起,揉了揉有些臃肿的膝盖的时候,蟑螂们已经从墙壁上掉落在地,这些令人厌恶的小虫吱嘎吱嘎地满地漫无目的地乱爬,数只已经向陈诗爬来。
发自灵魂的厌恶感让陈诗扭头就夺路狂奔,连她座位边上的书包都顾不上拿,现在她脑中的唯一念头就是跑出这间噩梦一般的教室,不管去哪里都好,她绝对不要再和这些魔鬼一般的蟑螂呆在同一间屋子里!
不然它们迟早也会像吃掉那个人一样,把自己一并吃掉的。
陈诗冲出教室的正门,毫不迟疑地将正门锁上,她又接着跑向后门,将一扇扇半开的窗子通通关上,又将后门锁住,就是这几个动作的功夫,陈诗看到她所熟悉的教室全部被黑色的蟑螂海洋所淹没、啃噬、然后侵蚀为乌有,一只只令她头皮发麻的蟑螂开始探寻着教室内每一个角落,它们想找出任何一道细微的裂缝,因为那是它们逃离监牢的出口,它们向往着牢笼之外的食物。
轰隆隆隆!天边,一阵阵闷雷滚动声突兀的响起,这个闷热到令人窒息的夏夜,翻滚的深沉乌云内暴雨突兀地下起,陈诗顺着闪电的声音看向漆黑的夜空,血红的月亮被层云吞噬,妖异的古怪影子升腾在天际的远方,她捂住嘴,觉得理智所形成的一切正常世界都在那道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崩塌,天空滴落的不是正常的雨滴,而是带着腥味的血雨!疯狂的血雨将校园之外的一切世界都笼罩淹没,那种可怕的雨滴仿佛具有腐蚀性,以前陈诗总是能站在教室门前的护栏边上俯瞰远处的临杨市远景,这在她繁忙的学习生活之余算是少有的几个放松眼睛的办法,但是现在,整座城市都在这阵可怕的血雨之中消融!
“多么难忘的夜晚啊,我亲爱的听众们!在这个血月垂泪之夜,血月之屋播音电台与您准时再会!”广播电台里响起一个男人富有磁性的沙哑声音,和任何一个电台主播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差别,主播大概是那种相当能调动听众气氛和情绪的人,“血月之屋二百零三期,今夜我要与朋友们分享的故事,是一个注定令您毕生难忘的故事,它名叫——”
“羽之音。”
随着广播的播送,陈诗非但没有任何心安之感,反而发觉那种无处不在的危机感越来越近,她觉得四周那浓烈疯狂的黑暗中,有某种危险之极的事物正在不急不缓地向她逼近,那东西的眼神戏谑而残忍,它的动作温柔而安静,借着肆虐的雨声和蔓延的蟑螂爬动声,它狩猎猎物的双眸已经锁定了陈诗。
吱嘎吱嘎,陈诗再一次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从被她锁住的教室内传来,她敏感的双眸顺着声音从教室的窗外看去,又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在那一刻照亮了她视野所及的区域,她看到教室黑板上的那道裂缝越来越大,有一道瘦小的人影正挣扎着从黑板里爬出,它的身体湿润而糜烂,它在黑暗中猫一般优雅地以四肢爬行,数不清的蟑螂从那人影的体内钻进钻出,陈诗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一瞬间的闪电只能让她看清那个东西苍白如尸体的身体和无数蟑螂的黑色形成了鲜明的视觉反差。
“今年十七岁的高三女生陈诗最近总会做一个古怪的梦,她梦到自己在空中飞翔,她总会听到翅膀传来模糊不清的怪声,等到她扭头去看自己的翅膀时,她总会在那一刻惊醒……”广播电台里的那个男声还在不紧不慢地播送着广播,他说的分明就是现在的陈诗,他的语调从容而温和,仿佛是正在娓娓道来一个温馨有趣的故事。
她必须逃离这里!陈诗意识到这一点,不管教室内关着的那个东西是什么,那绝对不会是怀着善意的生物,她必须找人求救,可是现在的学校里,她还能去找谁?
咯咯咯咯咯,教室的窗内,传来那个生物粗糙沙哑的怪笑声,它贴着地面蛇一般蠕动爬行起来,它正要站起身,它对着陈诗的方向抬起一只手,满教室的蟑螂都像是躁动一般疯狂起来,它们源源不断地钻进教室门窗的缝隙,朝陈诗爬来……
没有时间去恐惧和浪费了!在性命攸关的时刻,陈诗出乎意料的果决和冷静,她扭头就沿着教室的楼道奔跑,还没冲出几步,砰!身后紧锁的教室大门就被一股巨力摧枯拉朽地推开,扭曲变形的大门直接飞出楼下,海潮般的蟑螂群源源不断地从教室内钻出。
“陈诗有时又会做另一个恐怖的梦,她梦到一个漆黑的夜她独自一人呆在教室之内,教室的黑板龟裂,一具爬满蟑螂的女孩尸体从黑板里钻出,这具女孩的尸体十分友好地对陈诗展示她的简笔画,又想要陈诗变得和她一样美丽漂亮,和那些可爱的小生物一起永远留在这里当它们最忠实的朋友,她明明对陈诗是那样的满怀善意,那样的诚恳自然,那样的亲切深情……但是为什么陈诗却那么害怕,那么无知,那么胆怯呢?陈诗啊陈诗,你究竟想要跑到哪里去?你觉得在这个世上,除了那个女孩的怀抱,还有何处是你的容身之所?”
广播室!陈诗脑中突兀地跳出这三个字,她当然知道临杨一中的广播室就位于教学楼五楼的电子媒体中心,紧挨着图书室和音乐教室,任何人想要用校园的广播播音,都一定要站在广播室里对着录音房设备播音。
不管现在正在播送这个不知所云的“血月之屋”节目的家伙究竟是什么人,陈诗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一定知道很多很多事,关于现在她究竟置身何处,关于她现在所面对的是什么,关于她应该如何逃生,他一定都清楚!
就是这个毫无逻辑和前提的推论在这一瞬间占据了陈诗的大脑,就像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陈诗毫不迟疑地选择相信了它,于是陈诗跑进教学楼的楼道,沿着阶梯用尽全力地奔跑,从二楼朝向五楼,然而……
四楼通向五楼的阶梯过道处,生锈的防盗铁门竟然已经完全地锁住了,陈诗的双手无力地敲打着铁门,但是铁门纹丝不动,她的印象中,这里根本不会突兀地立着一座门的。
但是这早已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世界。
而就在陈诗站在铁门前迟疑的那个空隙,数不清的蟑螂已经沿着楼道、阳台、墙壁、天花板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又是一闪而过的闪电,那一刻陈诗看到那个拉长的人影被打在墙壁之上,它贴着阶梯飞快地攀爬,留下一长串湿润的水痕,惨白的闪电下,陈诗能看到它发青的指甲、惨白扭曲的肉体、水草般拖在身后的头发……
她扭曲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呆滞腐烂的笑容,她虽然在对陈诗笑着,她的眼眶和嘴里下一刻就有数十只蟑螂钻出!
上一刻,她还在离陈诗十几米的远处,下一秒,她那双空洞的双眸已经逼近陈诗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