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犹豫后,男人推开了身前的木门。
白色的房间内十分简朴,寥寥数件的物具并不显得廉价,干净而整洁的布置展露出了意料之外的素雅。明亮的灯光在雨夜中照亮了小小的世界,依靠床头的孩子正望向窗外——朦胧的雨、朦胧的月、朦胧的夜——那是近在眼前、却所无法触及的事物。
“孩子,你的情况看起来并不怎么好。”他尝试着让语气表现得更加平和。
病态的雪色肌肤显得那般柔弱,平淡面容下遮掩着的痛苦,瘦弱单薄的身体无法自制地颤抖……这不该是一个幼小的孩子应当承受的苦难,人们对此却无可奈何。
男孩(我们姑且做此称呼)略微侧过身,显然他未曾预料到会有人在这个点上来访。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男人究竟什么时候推开门走了进来。
澄澈的眼眸中透露着好奇和疑惑,男孩轻轻摇了摇头,他很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轻柔却又坚定,稚嫩的嗓音让人本能地心生好感。
男人没有对此做出回应。
他走到窗前将手伸出去探了探,清冷的雨露滴滴答答地打落在他的手心。
这场雨还会持续不短的一段时间,他可以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雨下得真大。”男人坐在床边的木椅上,喃喃自语道。
“啊,是的,先生,雨下得很大。”即使没有得到回答,男孩也并不感到懊恼。
他的身上又还有什么值得他人谋取的事物?在这最后的时刻还有人能陪伴在自己的身旁——即使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过路人——也让他分外感到安慰。
“你需要点什么吗,比方说一杯水?”
男人似乎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才好:又或说他在犹豫着这么做究竟是否正确。
这是他所能够想到的、最后的方法——无论是于这个孩子自身而言,或是从他的角度看待。
即便如此,他仍在对此不断质疑和否定,尝试寻找一切除此之外的方法,却一无所获。
“谢谢,能帮我倒杯水吗?”男孩微微笑道,虽然他并不口渴。
“噢,好的,稍等一下。”颇有些窘迫的男人连忙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递到了男孩的手中。
男孩接过水杯缓缓饮下,随后将杯子重新交到了男人手上。
男人放下杯子,再次坐了在了木椅上。
“孩子,你的名字叫什么?”良久,男人开口询问道。
男孩歪了歪头,思考着将自己的名字告诉陌生的男人究竟是否符合常理,不过还是如实地说了出来。
“我叫维纳斯,维纳斯·弗里斯克。”
“先生,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男人掏出兜里的怀表,看了看时间:“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三十分,外面下着狂猛的暴雨,我正呆在一间医院里——你叫我瑞先生吧。”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毫无逻辑可言,维纳斯想到。
瑞先生拍了拍手,神采奕奕地继续说道:“我还能在这里呆半小时左右,随便聊聊怎样,什么都可以。”
他的眼中满是期待,就像等着糖果的小孩。
维纳斯看了眼被悄悄关上了的窗户,说道:“让我想想说些什么好呢……对了,您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里可不是什么避雨的好地方,要是让护士小姐发现了一定会挨骂的。”
“秘密,不告诉你。”瑞先生理直气壮地答道。
“那么,瑞先生的家在哪里呢,这么晚了您的家人肯定等待您回去吧?”
“可能吧……或许不是这样,谁又说的准呢。”瑞先生似乎有些不确定,看得出来他并不想就这个话题聊下去。
瑞先生和他的家人相处的貌似并不怎么和谐。这么晚了还一个人跑出来,说不定离家出走了;难道是女儿死心塌地要和穷小子在一起导致身为父亲的瑞先生闷闷不乐吗——维纳斯不负责任地胡思乱想着。
“这样可不行哦,要和家人好好相处,不要让他们担心——雨停了就赶快回去吧。”
“呃,好的,或许你说得对。”瑞先生随口敷衍了过去,摆了摆手。
维纳斯看了看瑞先生手上的怀表,那是一种他从未见到过的样式,并不昂贵却十分精致,处处都体现出制作它的工匠在上面花费了许多的苦心——这是再名贵的材料也无法比拟的。
“喜欢吗?”瑞先生注意到了维纳斯的视线,将手中的怀表在维纳斯的眼前摇晃了几下。
“嗯,喜欢。”维纳斯直言不讳道,他确实喜欢这个怀表。
听到维纳斯毫无做作的回答,瑞先生非常的开心,然后将怀表塞到了维纳斯的手里。
“这个怀表送给你了,记得要好好保管。”
维纳斯迟疑了一下,终究是接过了怀表,小心收到衣服内侧的口袋里,说了句“谢谢”。
——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来自陌生人的礼物,以至于不知这时应当怎样反应才好。
沉默了一会,维纳斯看着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瑞先生,从枕头下拿出了一颗、两颗糖递给他。
瑞先生略感新奇地接过糖果,剥开糖纸吃进嘴里,细细品味着:“苦涩的、粘粘的、甜蜜的……奇怪的味道,但感觉还不错。”他将剩下的另一颗糖同样收进了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这是巧克力糖,很好吃的。”维纳斯很高兴瑞先生同样喜欢巧克力。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不到就什么都不说,却也不会感到尴尬,甚至期待着这段时间能够更长一些。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又过了一会,窗外的雨声逐渐变小,轰雷狂风无处可觅,只得一轮弯月朗朗挂于夜空,繁星璀璨耀目点缀其间——雨停了。
瑞先生站起身,向维纳斯说道:“大概,我该走了。”
维纳斯的心里既没有不舍也没有留恋,他们就像是已经相处了很久的老朋友一般。
“路上小心,瑞先生,天色已经很晚了。”
“好的,我会注意的。”
说罢,瑞先生向着门口走去,毫无拖滞地离开了。
走之前,他关了灯,也关上了房门。
“晚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