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惨剧。
自由之城维萨拉的守备力量,在小半天的时间里被一只体表布满金红色鳞片、脑后披散着湛蓝长发,同时驱使冰与火之力的可怖恶魔消灭了大半。不论是无辜的平民还是心存死志寸步不退的英勇士兵们,在他密集如蝗虫的冰晶枪林攒射下都只有一个结局,而他之所以没有直接把维萨拉动手杀成一座空城,可能是因为对无休止的机械屠杀感到一丝厌烦,因此才主动展翅离去。
总计有五名白巫师或出于纯粹的怜悯或涉及到个人利益而选择阻止他的行动,然而这些最高不过一级的巫师,甚至还有两名巫师学徒,完全不是“屠戮者”的一合之敌,有人甚至连个照面都没打,就死在了他与另一位白巫师“风之息”丽耶丝交手的余波之下。
而最后的结局,就是他一人屠光了整整小半座城市的人口,与农夫收割稻草比起来更为轻松,也更有效率,五名白巫师中只有最强的那一位“风之息”侥幸生存,其余四人已全部确认身亡。
这一事件所带来的影响是灾难性的,不光光是针对这座近乎化为残垣断壁的自由之城,更是针对“雄兵百万的白银之都”爱思朗特,听闻现任国王马拉多思用残忍的血祭仪式召唤恶魔为自己效力,并成功在半天内摧垮一座城池的行为,一瞬间在整座大陆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在经过最初的将信将疑,当各地涌来的探子将真实情报带给各自效命的主人之后,整座大陆都沸腾了。
在这些冠冕堂皇的“清除对世界的威胁,将和平带回人间”说辞之下,一颗颗流着口水的贪婪之舌正在诉说着对这种终极生物武器的渴望。
于是作为一个国力还算强盛的国家,爱思朗特帝国一举招惹了整座大陆的绝大多数帝国,其中光是比它更为庞大的就不止十个,举目皆敌的压力之下,无数生活和平富足的平民甚至贵族一同大规模出逃,然而他们很快又开始往回跑。
凡是邪恶之国的居民,尽皆身负无穷无尽之恶,放任不管便会在百年内转化成新的恶魔,唯有以火焰清除他们身上的罪孽,才能送他们前往真正的天堂——在这种别有用心的说法流传之下,被处以火刑而活活烧死的人的下场还算好的,对于那些真正对“恶魔”这个种族感兴趣的普通人类研究者来说,把这些不属于人类的居民剥皮之后进行各种各样的试验,冀以探求恶魔的秘密,这是一件足以令他们为之着迷一生的乐事。
无论是哪个国家,哪怕是善良仁慈公正和平著称的那些,都不敢冒着被指认为恶魔同党的风险收留这些居民,要么光明正大地烧死这群人,要么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阴暗的街巷之中,这便是唯二的选择。
就像捕猎一只兔子时倒霉地招惹了身边一切活物的雄狮,这一趟,爱思朗特帝国算是彻底完蛋了。
而来自世俗的威胁对高高在上的巫师来说始终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真正引得赫沃克头疼的是,那五名白巫师背后的组织被这种完全不遵守“巫师准则”,仗着自己是强大的一方就大肆屠杀民众的残忍行为激怒了——虽说自己组织的成员被杀掉的怒火占了多数——纷纷派来更多的增援力量,誓要把做出这种事的灰巫师挫骨扬灰。
说到“巫师准则”,这其实是白巫师们内部流传的东西,大致就是某种底线条约,一旦有人触及到了,就会遭到整个白巫师群体的厌弃。赫沃克作为灰巫师不是很了解这些,但他清楚一点,这些白巫师是把人命当回事儿的,莱尔的行为毫无疑问彻底激怒了他们,就算之后出现二级白巫师前来追杀自己,那也是相当正常的后果。
这些白巫师组织中既有圣者隐修会这种成名已久的大型组织——虽然他们限于自身发过的某些誓约无法大规模出动,也因为自己组织的成员没有死亡而不会太过严肃对待此事——也有像是“薄雾之溪”“七色迷塔”之类新近出现的小组织,当它们同时盯上了自己之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不用多说了。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让凡人士兵们承担污名不好吗?‘屠戮者’先生?”
就像听不出赫沃克话中的讥讽之意一样,他口中的“屠戮者”先生微微侧过脑袋,相当无辜地回答道:“因为我当时很不爽,就想小小地发泄一下。”
“现在有人比我们更不爽,而且他们可能,不,是绝对也想要不那么小地发泄一下,你知道吧?”
“那就让他们来吧,”脑袋上新添了一对莹白色圣洁鹿角的同伴平静地说道,那对醒目的具有极多分岔的修长鹿角如同呼应着他的心情一般向外爆发出饱涨的光芒:“我想试试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如果死了的话,那就是我太弱了。”
“可我不想试试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再也忍不住情绪波动的赫沃克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该死的你这个屠夫刽子手杀了那么多人现在倒是一点都不慌但凭什么要我和你一起背这口黑锅!”
“你最好冷静一点,在接下来的苦战中才不那么容易死掉。”莱尔所说的冷静似乎也包含了它的字面意义,伴随着他从胸口浮现开始向全身上下蔓延的霜冻纹路,室内的一切都开始在无声而庄严的寒冷与静谧中瑟瑟发抖。
“我受够了!你这个灭绝人性的疯子只会把你和周围的一切都拖向死亡!你究竟是灰巫师还是黑巫师!!”赫沃克站起身来咆哮道,他做出一副拂袖离去的气愤神情,身上破烂的斗篷无风自动,在飘飞的灰尘之中悄悄渗入了一些小到肉眼无法看清的植物孢子,向着盘膝端坐在豪华大床中央的莱尔袭去。
就在这一刻,莱尔的眼神突然变了。
“你……在试图攻击我吗?”
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感与战栗感如同海啸般顷刻席卷了赫沃克的心灵,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如此畏惧这名同级的巫师,他也不明白最近不断产生的毫无来由的歇斯底里究竟源自哪一处尚未在意的细微之处,才让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犹如在死亡来临前的小兽,在呜咽与焦虑之中变得暴躁易怒。
……会是他吗?
细小的冰沫坠落在地面,一粒粒地砸裂开来,明明没有一丝响动,却像丧钟一般响彻在赫沃克的脑中。
“这是你最后一次出手试探我的机会,莆纳·赫沃克,如果有下次的话,我推荐用你最精通的巫术,否则……”
冰冷的话语如同那些冰沫一般迸溅开来。
“你会死。”
怪物……
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
莆纳·赫沃克阴沉着脸大步迈出门去,努力不让背后那人望见自己脸上一闪即逝的惊慌神情。
一名凡人侍女正巧与他擦肩而过,在他迈步出门的同时气喘吁吁地冲入了房内,一副出了大事不知所措的模样。
“大、大人,莱尔大人,不好了!我们的马拉多思国王陛下昨晚忽然得了恶疾,现在正卧床不起,来看病的御医们都束手无策,说这病来得奇怪,不像是什么正常的病症,反而像是,巫、巫术……”
身上结着一层薄霜的鹿角恶魔闭着眼睛不知在做些什么,甚至没有转头看她。
“那就让他去死吧。”
“是!我这就帮大人准备……欸?什么?!”
“可是……”
“立刻滚出这个房间,否则你就陪他一块死吧。”
“……我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我会转达给陛下的。还有,大王子殿下想要邀请大人……”
美艳侍女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她被一支冰晶凝聚而成的不规则长枪贯穿后扯出了房间,深深地钉在灯火通明的外墙上,引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然后整支长枪连同其上的娇媚肉体一同被迅速增殖的冰晶所覆盖,眨眼间化作了一团光滑的冰球,从墙面上滚落下来,与地面撞击,碎成了无数块细小的碎片。
“如果大王子再让人来烦我,就让他也去死好了。我知道你们听得见,现在去向他转达我的话,动作要快。”
“宫廷政变?夺权?很可惜,我现在没有看两只蚂蚁争夺巢穴的闲心……”莱尔轻轻注视着在他面前摊开的两张崭新图卷,“庚金冰枪术”与“追魂冰枪术”,轻轻皱了皱眉。
“还不够,这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