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次发现我站在篝火旁边,远处是无穷无尽螺旋着的梯道。火是生的希望,是世界的基石,也是囚禁灵魂的牢笼。每一次我重生,不过是把我的一部分灵魂投入火中点燃。
太没道理了,我竟然要用我的灵魂去构筑这个世界。难道神啊命运啊规则啊这些东西都死光了不成,竟要燃烧一个以死之人的灵魂来成全这个世界?
灰烬大人,灰烬大人。每次照看着炉火的那个女人这么喊我,我都恨不得扼死她。我是烧了个干净的灰烬,已经为这个世界的延续做出了所有的贡献。我的出生地已经奉我为英雄,可他们永远想不到,他们立起的石碑不过是个笑话,“英雄”还走在无穷无尽的传火道路上。
传火。该死的,传火。我不知道是谁在哪儿点起了这么一团延续世界的火,而我们的目的就是前仆后继地去那个地方送死。那些同样是倒霉的灰烬们满怀尊敬地告诉我他们种族里的创世神话中,是个什么什么大王——反正和平常的迷信神话也差不了多少——点燃了最初的火。他们因为太长时间碰不到人而精神恍惚,又因为长久的杀戮与历险显得神经质。他们不停地吹嘘着自己的冒险经历,其实所有人的经历都差不太多。上一次我恰巧碰到一个灰烬,他居然同我大谈特谈他是如何讨伐那尊巨像的——天啊,就好像我们谁不是那么过来的一样。也许对我们这种倒霉蛋来说只有一件事情最为特殊,那就是永久的死亡。但死人又不会说话,他们只会挥剑、吐出蛆虫、被黑色的死亡侵蚀。
其实死对我来说反而是件快事,我都快忘了当我燃烧殆尽,安眠在故乡的坟墓里究竟有多么畅美和安静了。也许我从来也没记起过。死亡是一场无梦的长眠,我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什么都不干,哪里像现在,为了一个伟人的伟大目的从“死亡”中醒来,而重生的目的不过是再死一次。
死得再有价值一些。
也许我该试着干点儿别的事儿了。比如丢下剑回到我的故乡。那里有一条清澈的小河,孩子在旁边欢笑,女人们在河中浣洗衣服。没准儿我还能找点儿别的活儿干,比如说当个剑术教头什么的,帮助那些倒霉生在这么个倒霉世界里的孩子们更好的生存下去。
也许这对我来说更有意义,更加快乐。
——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死了。我踏上了梯道,又一次朝着洛斯里克的高墙进发。
洛斯里克的高墙上遍布着那些失去意识,只会到处游荡的活尸还有跪在地上,向着扭曲的雕像祈祷着的不死人们。这些平民对我来说毫无威胁可言,他们手中的武器对我来说更像是玩具。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一旦我死去,这些无聊的,可笑的东西也会跟着我重生。他们就像一堆有攻击性的石像,对这个世界毫无影响,这个世界也不会被他们推动。这些恶心的,移动的肉块,对这个世界来说完全就是装饰。
我叹了口气,看着挥舞着小刀冲过来的面目扭曲的活尸,心里腻烦至极。
……
我在传火场的火盆前苏醒过来。这个巨大,空旷的地方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和石座融为一体的五个王座。也许曾经这里坐着五位强大的王者,也许他们从未位列于此。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如今巨大而空旷的王座上只坐着一位矮小的薪王,他终日所作的唯有发梦和当我回到祭祀场时盯着我,兴致缺缺地回答我的问题。或者说,自顾自地说自己想说的话。
防火女也是一样。当我回到这个巨大的空房子里时,她只会盯着我看。我要去和她搭话,她才会给我一两声呢喃。我厌恶她,甚至可以说憎恨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有把他人的灵魂让渡给我的力量,更不喜欢她说话的语调,以及称呼我的方式。
“灰烬大人,”她说,“有什么我可以帮助您的?”
“帮我死去。永远地、永远地死去,可不可以?”
“灰烬大人,”她接着说,“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的?”
“没有。顺便去死吧。我正好有个棺材留给你。”
“再见,灰烬大人。愿火指引您的方向。”
她向我鞠躬。每次都是这样。她只会如此敷衍我,好像我只是一个鱼饵。
真是令人腻烦透了。
我走向看着我的她。
“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灰烬大人?”
她一如既往地说出台词。
“去死。顺便,帮我把灵魂引导入我的体内。”
该死的,我还是说了“帮”这个字。
“好的。”
她语调虽然婉转悠扬,语气却平淡至极。
接着我单膝跪下,让她将魂的力量引入我的体内。
如今的我早就没有了除此来到这个牢笼的欣赏之意。我伸着头看了看那永无止尽敲打着一柄剑的铁匠,和坐着摇椅的怪异老太太。他们还是重复着一样的动作。他们也许有着史诗一般的故事,但他们现在不过是一群他们自己过去的幽灵。
该死的,我真想一把火把这个地方全烧掉!这个独立于世外,不通于时间的鬼地方是一切折磨的起源,可我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还是要求着他们的帮助。那个铁匠,那个老太婆,那个灰心丧气,根本不想传火的不死人——听说他曾是不死队的队员,可我根本不知道不死队是什么东西。
真是令人腻烦透了。
防火女缩回了手。我感到一股力量充盈着我的身体,我比以前更强了。
一想到这股不断增长的力量只是为了去死,我就不由得诅咒这个见鬼的世界,那团该死的初始之火。
我端详着防火女的脸。虽然面具盖住了她半张脸庞,但从她那银白色的长发,薄薄的嘴唇,纤细的手腕都可以看出来,她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丽少女。尽管我盯着她,她也不会做出什么动作来回应我。
多么可惜啊!我感叹着转身离去。
当你在这个破败的世界有了自己的职责时,你就会变成这副模样;假如你不变成这幅模样,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