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汽笛的长鸣中,冒着滚滚黑烟的蒸汽火车缓缓停在了南安普敦的火车站里。
拎着行李箱,洛德顺着到站的乘客走下车,在拥挤的火车站中行进,走进这座英伦三岛乃至全世界最繁华的港口城市。
虽然人很多,但是洛德好像总是能巧妙地找到人群的空隙,不紧不慢地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步伐沉稳,举重若轻地提着那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行李箱,一派风度翩翩的绅士模样。
“先生!”
洛德的视野中突然闯进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小鬼头,身材瘦小,破旧的衣服脏兮兮的,营养不良的迹象非常明显,是十九世纪英国各个城市街头典型的行乞儿模样。唯一让人深刻的大概只有那双眼睛,狡黠而灵动,谁也不知道在策划着什么鬼点子。
小鬼头凑得很近,即使是冬天,还是有一股长期不洗澡的酸味钻进洛德的鼻子——对于他这样感官比常人灵敏的多的人来说,恐怕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然而洛德只是和蔼地笑了:“小家伙,有什么事情吗?”
——就像一个真正的英国绅士。
小鬼头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位看起来就是上流社会的青年会是这种态度。
或许他以前碰到的“绅士”们一般只会不耐烦地驱赶,脾气火爆一些的大概会用皮鞋狠狠地踢他的屁股吧。
洛德表情不变,心中却是一乐。
不过刚好,我这会要找你们……
愣神只是一瞬间,小鬼头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先生,您是第一次来南安普敦吗?我们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我们能为您找到最好的旅馆,有最好的面包、黄油和牛奶,我们能帮您打听到每一艘船的出发时间,只要2个便士。先生,只要2个便士,您就能……”
热情洋溢的推销,就像英国城市里每个机灵的小乞丐都会做的那样。不过和伦敦的小乞丐一样,这些挣扎在饥饿和贫困中的孩子们会做的不仅仅是乞讨,迫于生存或是他们背后黑恶势力的压力,他们通常还身兼另一项技能……
“啪!”
洛德依然微笑地看着面前的小鬼头,空出来的右手却突然闪电般伸出,抓住了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一只正打算从后侧摸进他大衣左侧口袋中的手。
小鬼头的推销戛然而止,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
……行窃。
洛德随手一拉,将想要偷窃他东西的另一个小乞丐拉到身前,同样是脏兮兮的瘦小模样,看起来甚至比小鬼头还要小上一两岁。被有力的大手死死抓住手臂,怎么也无法挣脱,这个小乞丐像筛糠一样战栗起来。
显然,这两个小家伙是一伙的,一开始找上他就是为了行窃。一个吸引注意力,一个从背后下手——只是非常不好运地找上了洛德,一个感官敏锐到不可思议的家伙……
“先生,求求您,”非常出乎洛德意料的是,面前的小鬼头没有趁着这个机会逃跑,虽然害怕得牙齿打架,但还是结结巴巴地对洛德哀求道,“请您放了我妹妹吧,您把我送去警察局吧……”
说着,小鬼头咽了口唾沫,或许是他自己都知道这样的请求太过虚幻,死死咬住嘴唇,身体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
19世纪的英国法律可不是提倡人权的21世纪,教权、王权、财产权这只三头巨兽野蛮地支配着文明世界,将“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视作崇高真理的维多利亚女王治下的英国,盗窃是毋庸置疑的重罪,超过40先令的盗窃都可以被判处死刑,甚至有13岁的孩童因为偷了一个调羹被绞死的先例。
小鬼头未必知道这些,但是警察局显然是很可怕的地方。没有逃跑,而是为了妹妹站了出来,甚至结局只会是两个人都被扭送到监狱里,这样可贵的精神,竟然是在一个十二三岁的乞丐身上展现出来,让洛德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
“好吧,我暂时不把你和你的妹妹送进警察局。”
轻描淡写的声音,对小鬼头来说却是如同天籁一般,他像是一个死刑前得到特赦的囚犯,眼睛一下子闪亮起来。
洛德松开手,完全看不出是女孩子的小乞丐一下子蹿了出去,死死抓住哥哥的手臂,躲在了小鬼头还在颤抖的单薄身躯的背后。
“不过小家伙,你们人多吗?我想让你们帮我办一件事,如果表现地好,这件事就一笔勾销。放心,我会支付报酬的……”
……
最后的结果是,小鬼头带着他的妹妹,领着洛德找到了一间干净整洁、屋舍明亮的旅馆住了进去,然后去召集那些和他同样游荡在街头的同龄人们。
到了下午的时候,小鬼头和妹妹带着九个同龄的小乞丐闯进旅馆,来到了洛德的面前——顺带一提,这一幕让旅馆老板气的脸都绿了,不过看在弗莱彻先生这位优雅的富有绅士的份上,还是选择了一言不发,只是冷哼一声,气冲冲地走进后堂去了。
而洛德向这些孩子们宣布了他的任务:在整座南安普敦城寻找形迹可疑的人,尤其是夜晚;同时留意买船票前往其他地方的旅客,尤其是将自己包裹得比较严实的……
作为报酬,洛德向这些孩子们每天支付两个先令,折合到每个孩子身上一天大约有两个便士还多一些,可以说酬劳非常丰厚了;而如果发现了可疑的情况,并且他判断有价值,还会向那个孩子额外支付一个先令。
…………
很快,三天过去了,无论是从报纸上的新闻还是小家伙们的报告,洛德都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
然而四年的消磨让他学会了耐心,对于超凡现象,洛德现在是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心态。如果吸血鬼是真的存在,如果格雷局长提供的信息没有大的误差,按照地图上勾画的路径,“那个东西”有很大可能会来到南安普敦。
洛德已经做好了在这里等待一个月的准备。
或许是上帝……哦不,【主神】站在他这一边,洛德准备充分的耐心并没有怎么被消耗。在经历了三天的等待之后,在冬日的暖阳慵懒地照耀着南安普敦寒冷的早晨的时候,怯生生的玛莎敲开了他的房门,向他提供了一条可能有价值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