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少女被送出樱之湖畔,已半月有余。
春朝匆匆而去,夏季接踵而来。
她醒转时,发觉自己身处杳无人烟的荒漠沙丘,便止不住地腹诽这个性格差到爆的秘神。
所谓送佛送到西,秘神却直接把她丢到了荒漠。
所幸身处边缘地带,不出几日,便也走了出去。
虽然身为花妖的她可不饮不食,吸风饮露。但也禁不起干燥暴晒的折腾。
少女一路走来,已来到一片树林当中。
她的目标是先找到人类聚集的地方,了解情报,再作打算。
虽然传承中有人类的繁琐记载,却是十分古老的营生。
闲云遮月,清风袭花。
樱发的少女独自彳亍在林间小道,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夏风,沁醉于旁侧花簇中传来的缕缕芳香。
一脸闲然悠适,怡然自得。
这片树林即使夤夜,枝头丛间也不时星火点点,折返流动,这是萤火虫的足迹。
萤火虫为了点亮这片幽林,觅遍了每个角落,以葳蕤荧光,与皓月争辉。
新蝉亦不甘寂寞,在这短暂的韶华,不断地浅唱,哪怕喉咙沙哑,也要歌尽生命的宝贵,足谓夏花般绚烂辉煌。
抬着头,小小的墨瞳中倒映着漫天星辰。
此时相望未相闻,愿逐月华留照君......
少女,想念家乡了。
眼神中流露出的寂寞与孤独在这岑寂的夜,愈发浓烈。
哪个家?或许都有。
她孑然一身,来到异界。起初灵智初开,浑浑噩噩。数十载便如大梦一场,仅此而已。
三魂中主灵识的天魂虽然无碍,却陷萎靡。后来适逢圣人,幸获传承。
只觉醍醐灌顶,脱胎换骨,如同大梦初醒。
她对此诚惶诚恐,不敢靡废圣人之垂爱。于是乎潜心修行,无暇他顾,一去便是十年。
而现今漫步幽林,觉察万物均有其生命的价值。
譬如一只微不足道的铃虫,也活得比谁都精彩,与新蝉共同奏出自己的光彩。
哪怕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也活得无比绚烂。
而她自己,一个异界来客,与世界格格不入之人。
不知将去何方,将行何事。
似乎自己本便是多余之人,徒留失魂般顾影自怜。
前路未卜,踽踽独行。身如浮萍,胜似蒲英。
(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越想越觉烦躁,抓头晃脑。
“pong!”
忽然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倒在地,传来一声少女吃痛的惊呼。
噫!
你怕是石乐志哟。
“我怕是石乐志。”少女倘恍地叹了口气,经这么一摔,浑身的痛感倒让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
她从地上起身,拍了拍手,只见周围无风而起,吹净了身上的土灰。
『善学菩萨道,不染尘世法』。
“姑娘这出技艺,可真是神乎其技了。”
(姑娘?不对.......谁?!)
听见身后传来的磁性沉稳的男声,少女急遽转身,光线黯淡的视野中赫然出现了一位约莫三十余岁的中年男子。
他着一身青色狩衣,头戴竹笠,手持纸扇。还算英俊的脸上带有一抹温和笑意,泛着一丝风流倜傥。对豆蔻年华的女子可谓杀伤力十足。
不过显然,一头樱色秀发的少女不在其中。
少女来到现界,终算是遇见人了。
但她并没有回答男子的话,只是静静端详着他,眼神中带有微微警惕与紧张。
“呵呵,我不是坏人,只是个偶然途径的旅者。姑娘不必害怕。”
男子看见少女的神情,爽朗地笑道,摆了摆手。
少女表面平静如水,内心却慌若惊鸟。
深夜相逢陌路人,少女亦知人心叵测。今生身为女子,更怕其见色暴起。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法网薄弱的古代?
少女警惕亦知无所裨益。前世身居和平年代的她,未曾舞枪弄刀,真枪荷弹。若是真激斗起来,她定会手忙脚乱,惊慌失措。
“呃......抱歉。”
少女微颔螓首,带着稍许歉意,生涩地回道。
“是我打扰了。”
男子摆摆手,脸上流露出一抹担忧。
“不过姑娘夜间赶路,倒是多存险患。若无急事,大可不必如此匆忙。”
少女静默地听着,内心微微迟疑。
(又遇见了一个老好人吗?)
“我确无急事,不过除了赶路或露宿野外也别无他法吧?”
少女摆着手,疑惑地回道。
“呵呵......沿此间道行,假若脚程快,也需行一天一夜才能抵达‘山形’。”
男子突然话锋一转,“我倒听闻有座小镇,不出一个时辰,即可到达,留宿一晚也不迟。”
(这......)
(本来也只为寻找人类聚集之所......也算不谋而合......)
(姑且相信吧,他身上那股温和恬淡的气息,应是好人无疑。)
“如若能告诉小镇所在,我必当感激不尽。”
少女浅笑道,在樱色的华发衬托之下,犹如樱花般美丽。
男子似被惊艳,稍愣了片刻,转而笑道:“就在那处,直径向前,便能抵达。”
他拿着纸扇指向了一处幽僻的地方。
少女感激地道了谢,不过倏忽想到了某件事情,神情略有些尴尬。
她不好意思地低声道:“住宿要钱的吧......我......”
钱虽乃身外之物,但却是维持人类社会的重要砝码。
然而作为妖怪的星樱是不存在这个东西的。
“没有是吧?”男子哑然失笑。
他从衣袋内拿出一小袋铜钱,上前轻轻扣在了少女小小的手心里。
铜钱袋传来的丝丝凉意让她有点恍惚。
少女并非厚脸皮的人,惭愧地再次道了声谢。
“不过,无缘无故为何帮我?”
少女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可能是姑娘那如樱花般漂亮的长发,以及这份众星捧月的精致美貌。”
男子一本正经,眼神中看不出丝毫戏谑敷衍的神情。
“啊?......”
听见男子对自己容貌的夸赏,少女诧异地看了看他。
(这算搭讪吗?)
不过回想自己在湖镜中窥得的那抹绝世容颜,倒也心生同感。
虽在容貌上被夸漂亮,也诚然无法高兴起来。不过,我妈都没夸过我呢!
少女想到这,有些羞赧。
“言过了,尤......”
“哈哈......像姑娘这般无垢有趣的妖怪可是世间鲜有。”
男子突然打断了她的羞赧,笑道。
(?!!)
少女内心一震,如墨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不禁倒退几步,将手心紧紧攥着,脑海中搜寻中可用的咒法。
循传承所知,人类和妖怪之间自始至今便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
而两者关系因实力悬殊而定。
而眼前的持扇男子,无论装束还是气质,皆极似以封印邪魔,斩除妖怪为己任的『阴阳师』。
若说先前只是试探底细,如今挑明身份,图穷匕见也并无不可!
看见少女故作警惕的姿态,中年男子再次哑然轻笑。
“姑娘不必介怀,我还是最先的话,我,并无恶意。”
中年男子总是带着一抹暖意,倒让少女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了。
“人浮于世,许多事情迫不得已。昔日之好友,也终将路长而歧。”
他忽然改换神情,退却了笑意,驱散了暖洋。
肃穆时,才发现岁月刻在他脸上的沧桑。
“我已深陷沼泽,拘于泥淖,不得挣脱而出。待此间事了,我只求在后半生归隐田园,归去来兮。”
请开始你的表演!
少女不动声色地听着,虽然抒情还算不错,但她并非一个善良之人,也无心关暇他人是非。
男子感慨而终,与少女擦身而过,走在前面,背对着。
清风袭过,带来一阵浅浅的窸窣声,惊走了几只停留的萤火虫,吹散了他的碎发。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明所以。
“后会有期。”
他轻声说道,然后洒然而去,青色的背影渐渐模糊不清。
(我疑心果然太重吗......)
“真的十分感谢!滴水之恩,我会牢记的!”
少女脸色涨红,向前方大喊着。
她感激地挥着手,在分别之际用微不足道的言语将自己的真诚诉说。
中年男子似回应般顿足,而后又渐行渐远,消失在朦胧夜色中。
“抱歉......”
他低声说着,用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看着他最后颓废的神态,回想起他说的话,少女内心却是五味俱杂。
她再度抬起头,仰望着漫天星宇。
倏忽,降生在夜晚的光华在枝叶交错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绮丽的月色穿过了云雾,穿过了尘埃,倾洒在少女梦幻般的脸庞上,流返在少女袅娜的身姿上。
淡雅的和服上绘着的樱花,在月色中如烟云般轻盈秀丽。
芸芸众生共同歆享着绝妙的皓月,耳得之而成声,目遇之而成色。
樱发少女的迷茫的心也如这璀璨星空般亮堂起来。
如今崭新的人生才开启新的篇章,壮阔波澜的四季中最为灿烂的夏季才姗姗而来。
未曾出门,却抱怨着终点渺茫。
再度新生,却还是怨那苦那。
矫情过度的自我溺失,现在回想让她不禁羞愧得无地自容。
难道性别的转变真让她变得更加脆弱?
不,这只是懦弱的托辞。
她既是她,一位行走于天地间的游客,游遍繁华似锦,不负此生。
她即取名为“星樱”。
以星空般恢弘壮阔的情怀,漫游天地;如樱花般绚烂辉煌的姿态,面对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