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很久……
豆大的雨滴打在了砖石铺就的道路上,我和他打着伞,漫无目的的前进着。
托“Servant”弗兰肯斯坦这个身份的福,我倒也明白了,即使身置于差不多的环境之中,我所出生的时代距离现在这座华美精致的城市也有200年之久,这里并不是我所熟悉的英伦,我也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伦敦。
不去想曾经风尘仆仆的大街小巷,不去过问曾经的喧闹的街道现在怎样,亦不去思考曾经鸟语花香的庭院之中弥漫的藤萝现在长成了什么样。
即使身为Servant,身为Berserker,又或者是身为Hunter,不管是怎样的身份。
我就像是一尊过了时的雕像一般和这个城市格格不入。
不过他倒是很自在。
“这★么折腾~”
昂首阔步,挺着好像渡船的甲板一样平坦的胸脯,明明是男孩子却穿着好像大户人家的大小姐一般华丽而又暴露的服饰,毫不在乎被雨水打湿的白色鞋袜透出的乳白色肌肤,大步大步的往前走着。
是就是这样不在乎他人意见的性格呢,还是喜欢恶劣的恶作剧的那种类型?
或许对他来讲,我就仅仅只是一根雨伞所延伸出来的伞柄而已,价值无异于工具,连街边的小花和我对比起来都犹有过之而不及。
不过他对我亦是如此。
总而言之他并不是我的Master,只是一只猫而已,我和他归根结底就不是一类人。
悄悄的往路边挪了一点,以肩膀被淋湿的代价躲到了没有砖石覆盖的泥路上,以规避着他那愈加强横的步伐。不过当他那副恶作剧的笑容亮起之后,伴随着小小的不安,噼啪噼啪,我就发觉我的鞋袜里充满了凉凉的东西。
我一步一个脚印,他一步一个水坑。
哼……
路上没有行人,我们就像这样走了很长时间,直到道路逐渐变得狭窄,天色逐渐变得昏暗之后,他的脚步才突兀的停下了。
“怎么了?”
“肚子饿了啊……”
……我以为我听错了但是事实好像就是如此……
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来的两个坚果,少女一般的少年将它们攥在了手中。
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只是默默的盯着它们,一动不动。
眯起了眼睛凑近了看看。
坚果之间轻微的摩擦,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嗯……呜嗯……”
以及憋足了劲捏坚果而发出的不成器的支支吾吾声。
哼哼哼哼……
“稍……稍微等一下啊!”
嚯,终于发现了我在这边一直盯着你看了么,蠢货。
“怎么回事啊!隔着面罩都能看得见的那种让脸微妙的扭成一团的表情,很好笑嘛!”
“柔弱到连坚果都没办法弄开的你,像刚才那样趾高气昂的姿态相对比之后可真是让人贻笑大方。”
喵喵喵喵喵!!
当然我刚刚那么说完之后,叮叮当当的螺栓跳动的大脑里面,撞钟中的小猫慵懒的伸起了爪子,不满的喵喵叫了起来。
好,把你的爪子从我的陀螺仪上拿来你就赢了,真的。
不和小畜生一般见识。
接过了他手中的坚果,我低下了头,轻轻地捏了起来。
想必是干枯了很长时间吧,路边的野草被豆大的雨水压弯了腰,摇摇晃晃的依靠在了漆黑的砖墙之上,高耸的古旧工厂伴随着的是堆满了不知名渣滓的小巷,连空气中弥漫的都是苦涩的重金属冶炼味道,像是淤血一般堆积在大气之中,让人窒息。
这个时代的英伦——名副其实的钢铁巨兽那千疮百孔的内脏,名为雾霾的瘟疫大摇大摆的在其中肆虐着,伴随着时间的推进,缓慢的毒杀着名为人类的细胞。
“说实话,你在等什么呢?”
凑到了他耳边,我疑惑的将问题以语言陈述了出来,在将一个尽可能将外壳弄碎的坚果交给他以后,我立马就得到了我所想要的答复。
“捏嘿嘿~等一出戏哦……”
“哼……”
得到的信息约等于零。
天空在乌云的铺盖之下阴沉的像是要从天穹之上坠落,将整个尘世掩埋。空气中充满了酸涩的雨水味道,看来是要打雷的样子。
“走吧,没人的话,不如去那边的工厂中稍微的歇一会吧。”
“稍等哟……嘿嘿~”
熟悉的,不详且意味不明的笑声。
很突兀的,在我将游弋别处的视线重新汇聚到他的身上的时候,强烈的闪光在那么一瞬间充斥了整个世界,恍惚的让我睁不开眼睛。
是雷电么?
不是……绝对不是。
视网膜接触到的空气,像是被玻璃隔断了一般摇晃了起来,轰鸣的天空咆哮着,回荡在天地之间的尽是动荡且闪耀的白光,肆无忌惮的崩裂于天穹之上。
雨伞跌落在了地上,而猫儿就像是从未存在过的幻觉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不喜欢这个”
[可你必须习惯。]
踏……踏……踏……
渐渐的,像是沾到了雨水的衣物一般鸣响的噼啪声,从四面八方,暗淡的迷雾之中传来。
虚幻而又是那样的急促。
“救……救救我……”
迷雾之中,接踵而至的是被虚弱和病痛所缠绕的,微弱的求救声,伴随着流动的雾气慢慢的涌入了我的耳朵。
踏……踏……踏……
一步,又一步……
谁?
遮面之下,横于齿间的镣铐已经被牙齿撕碎,轻轻的将手伸入了雨衣之中,混沌的梦魇之中浸泡的魔枪,冰冷的触感让我觉得万籁俱寂。
血……无比熟悉且刺鼻的味道,还有顺着空气逐渐逼近的恶意,横于街头,横在我的面前,像是要让我驻足于此,不再前进。
“察觉到了吧……狩猎者留下的气息。”
漆黑的猫咪环绕于我的肩头,柔若无骨的躯体和纤细的绒毛没有哪怕是一丁点的温度。小臂之中的飞刀从袖管处滑下,精准的落到了我的手中,然而却迷茫的旋于指尖,目标无处可寻。
“清楚得很,要不是我所引来的噩梦之中混杂了真正的大雾的话……这种被当做猎物的感觉……”
无论在什么地方又或者是什么时候,都是那样始终如一的感觉。
恶心。
“库呜呜……”
街边的巷道,黑暗之中仿佛有什么在蠕动,紧凑的步伐和慌乱的脚步交错,竭力而迅速的向我靠近着。
挪动着脚步,将左脚侧放于右脚根部以尽量的切实贴合地面,侧身而立的我就像是一枚棋子一般挺立在路的中央,按着漆黑的帽子,严阵以待。
"有什么过来了!"
"我准备好了。"
轻轻的将手伸入了大衣之中,混沌的梦魇之中浸泡的魔枪,冰冷的触感让我觉得万籁俱寂。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从黑暗中挣扎而出的那个身影……悲鸣着,哭泣着,映入了我的眼帘之中。
"呜呜呜呜呜!"
"啧!"
洁白的身影,矮小的身躯,红到刺眼的衣襟,赤裸的双腿。
受害者么……
包裹在苍白的头发之下是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虚浮蹒跚的脚步在地上拓印出猩红残留的印记,蜿蜒于地面的血液在她的身躯之前便流入了我的神经,强烈的既视感被唤醒,历史,好像就在我的面前,和噩梦重叠在了一起。
金色的短发在她的脑后扎起,洁白的蕾丝缎带于雨中飘扬。
"呼……"
"怎么啦!"
兽的知觉,难得的混淆了起来,即使是在眼下这种如芒在背的情况之下,心头依然像是有什么要涌出一般,没有办法对眼前的一切滋生出丁点的恨意。
肩头雨滴的声音,直到下次心跳响起时,所滴落的声音是49次。
哈……
洁白的蕾丝缎带将我的头发束起,末端的猩红在风雨中久久不能平息。
"我果然还是无法拒绝……"
那些伴随着轮回的梦境而逐渐淡化的情绪,渐渐于脑中泛滥开来。
姑且还是在将手从怀中冰冷的手枪握把上松开的同时,迅速的抬起了头,僵硬的左手快速的向那只不知名的手递了过去。
狠狠的掐住。
“!"
然后是剧烈的拉拽感。
"呜……呜呃啊啊啊……!"
一瞬间奇怪的感觉流窜而过,然后在我回过头后,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盯上了——]
"呜……呜呜……"
不安的噼啪声被赤裸的双脚击打了出来。
挣扎着,对我咆哮着的幼兽,将整个人的分量都施加到了我仍然僵持着的手臂之上……她那洁白的双脚上挂满了泥点,洁白的布衣也因为数次的摔倒而变得泥泞不堪,然后在大雨的冲击之下,和人一起,变得渐渐模糊,逐渐虚弱。
戚……
"哇啊!"
松开手,无视了身后少女跌倒在了泥浆之上微弱细小的痛呼,空气中浓郁的铁锈味却开始让冰冷的心房逐渐燥热了起来……轰鸣声愈渐蔓延。
有什么来了。
身体被梦境侵蚀的证明——那只在金属和齿轮的包裹之下,仅剩枯骨却仍旧被梦魇缠绕而继续运转着的左手,像是在空气中绘出幽暗一般,在磅礴的雨中,泛起波纹。
尺骨和桡骨之间的黑暗所穿插着的是梦境的突破口,其中泛滥的雾气深处,冰冷的握柄被牵引而出,带着握柄前端那头狰狞的野兽,矗立在了我的身前。
伏于肩头的猫儿像是有点苦恼,磨蹭着我的脖颈变换着自己的位置。手臂的阀门偏转,绞索带着含蓄的嘶鸣,自握柄之末的圆锯之上,旋转着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悉悉索索的挪动声,女孩稍稍远离了我的位置。
被讨厌了呢……
“喂,小孩。”
“呜……呜?”
将雨伞踢到了女孩身边,我回过头,紧了紧面罩的同时,将猫塞到了衣襟里面。
“就是它在追你吗?”
道路的末端,那个泛光的追击者,默默地显现了出来。
"cognitive……"
"呜呜……"
支支吾吾的回答声。
魁梧的大剑,活灵活现的狮子浮雕恰到好处的装饰在上面,洁白的布匹串联的姣好装甲包裹着少女玲珑有致的躯体,在纯白之上点缀的黄金和紧缚头纱的橄榄枝愈加的衬托出了她那像是晨光一般晶莹剔透的美——暴雨好似为其准备的幕帘一般,轻轻从她的身边拂过,不让一星一点的污秽沾染到她的身上。
不像是追猎者,更像是守护某人的骑士。
"Αφροδίτη……"
瑟缩在我的身后,支支吾吾的幼女,口中吐出了这样的话语。
"cognitive……cognitive……Master……Mymaster……"
暴雨中的女神张开了口,宛若无机物一般纯净的声音,向着雨瀑中颤抖着的少女传递了过去。
"什么意思?"
"她的名字,阿佛洛狄忒★也就是维纳斯~喵,其余的咱就~不知道啦~"
"没用……"
重重的踏出一步,粗糙的碎石在脚力的碾压之下发出了嘎吱嘎吱的稀碎声音,宛若扎根于地面的我,向着就近而来的俏丽女性,举起了枪。
"回收她……"
"哈?"
玲珑剔透的少女,暗淡的瞳孔在注视到了我抬起的枪械之后,瞬间的收缩了
"无论是作为某物的载体,还是人造的伟业……身为人所不应该去掌握的禁忌现在已现身于你的面前……毁掉她或者带走她,取决于你哟喵。"
"也就是终于要干活了?"
"Yes~"
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而在关节活动之后,因枷锁的阀门而变得於堵的血液,也确实伴随着电流的脉动,流淌了起来。
"我将适当的释放你的力量,不多,记得稍微用一下这幅身体自带得能力让自己看起来至少像那么一回事一点。……"
"嚯……"
我动了起来,向前一步,而她,就在那呆楞的瞬间,雨水,伴随着秘银的弹头一起甩到了她的跟前。
"Alarm……危险……"
纵向斩下的钢锯和弹丸狠狠的扣在了银色的的骑枪上方,将大剑格于身前的少女,在与我四目相对时,我从她的瞳中,终于窥见了一丝神采。
"Sanguis!……渴望着……sanguis……"
熟悉的单词,不知名的语种中,是"血"的意思。
对的,渴望,似曾相识的,那些嗜血成性的猎人们那样疯狂的眼神。
太棒了,我的肉体,成天给我招惹这种玩意……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爆裂的好像野兽一般嚎叫,产生的气浪将我的大衣扬起。后退了半步,我凝视着她,从后背暴露出来的原件在雨水侵蚀之下冒出了连绵不绝的蒸汽,慢慢的,向天空飘零而去。
"呐……把sanguis……sanguis……给我吧……"
温和的像是天使一般的恳请,虽然我招呼她的只是一瓶200来年的血腥玛丽。
"彭!"
"啊~sanguis~★"
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少女无视了我的身影,忘情的舔舐着泼洒了她全身的,用鲜血酿成的酒液,粉嫩的舌头划过每一寸被染红的肌肤,温润的面颊也被染上了一抹诱人的潮红。
然后我扔了一根火柴。
"轰!"
"呜姆姆姆姆姆姆!"
将湿透的帽子扔到了脑后,大衣扔到了水里,紧了紧身上的马甲,我发动了电锯的引擎。
"……稍微端正点你自己的态度吧……"
"呜姆姆??"
焦灼的血炎持续的燃烧着,可惜是下雨,火势已开始有所消退。烟幕中的人影,在这样短暂的烈火炙烤之下,虽然并无大碍,但也着实的平添了一份狼狈。
"我啊……可是要杀掉你哟……"
连续的扣动扳机,代表着连续的子弹已向前疾驶而去,而我紧随其后,再一次的,发动了攻势。
"狂月之下,嗜血之人必将被嗜血之人猎杀,这是饮血之人终究逃不过的宿命……"
雨水划过脸颊,随后被疾风卷走。电流攒动的左臂,就像这样,直挺挺的向着少女的大剑轰了过去。
"而我永远是那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