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向前,那些泡泡记忆就越是激烈。这很正常,尽管鲜有人知,但我深切地明白,靠近精神操控接口是十分危险的举动。危险首先会出现在精神层面,随后是物质的变异。听上去十分有针对性,但真正的陷阱在于,无论是用何种技巧自我保护,或是单纯地凝聚精神、增强体魄,都不会对结果造成任何影响。
精神操控接口的危险是真实性的,几乎比其它一切的优先级都高。用某些人比较熟悉的说法来讲,就是类似根源、大道那样的玩意儿——仅仅是地位上类似,却没那么天真。至少,就我而言,没听说过有什么“以身合道”、“超越根源”之类的人物。
哈,人类都快死绝了。
但精神操控接口并不总是致命。我说过,危险是真实性的,所以规避危险的唯一途径就是让危险不发生。什么能让危险不发生?运气、命运、剧本,或者其他一切类似的东西——身而为人所不能掌控、只有在冥冥中隐约察觉的那根线。
也就是说,危险会发生的时候就会发生,不会发生的时候就不会发生,会发生到什么程度,就会发生到什么程度,没得半点商量。换句话说,接近精神操控接口就相当于把身家性命全部交给了老天爷。
一个末日后的老天爷!
即便是我这样的专家,也不可能自信自己能安然无恙,恰恰相反,即便知道毫无意义,我也尽量紧绷精神,如履薄冰;查理·狗也是知道精神操控接口的危险的,就算本不知道,也应该在刚才回想了起来,否则它怎么会冲动地攻击狗产线呢?
另外三人:费伊、镇长、白大褂,他们是否知道精神操控接口的这一特性……我认为费伊和白大褂不知道,而镇长略知一二。
“费伊,你知道前面是什么吗?”
“是科学!”费伊兴奋地喊,“我还没见过祂呢!”
“没错,”白大褂说,“寻常人可没这种荣幸,一会儿可要睁大眼睛看好了!……虽然产线出了点故障。”
我看向镇长,他什么也没有表示。非得被我盯了很久,才勉强开口:“还有两扇门。”
很明显,费伊什么都不知道,白大褂什么都没有察觉,二人很幸运。我依旧猜测镇长是知道危险的,却有某种自信——猜测的根据是他之前的一句话:“阿尔吉侬,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固执,一点没变。”
他知道我。
两扇门,我想,两扇门之后,就是产线故障的地方。我也知道,那里就是精神操控接口的所在地。通常说来,在那里,一切都可以解决了。
自经过狗产线,之后的产线都是活体生物的产线。例如猫、昆虫、飞鸟……但没有人。应该有人,这是至关重要的产线,我猜测,就是最里面出故障的那条。
两扇门。
第一扇门打开了,这个房间是生产白老鼠的产线。
我抱着瘸了腿的查理·狗。在这个房间前行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艰难,当我看见白老鼠任凭那产线摆布的时候,竟然隐隐有了忿忿不平之感。这是十分不足道的阻碍,真正的阻碍还在我脑中——那些冒泡记忆愈发激烈,不断涌出,却始终没有突破那个让一切变得清晰的临界点。我走着走着就停下来,沉浸在碎片的记忆和充斥着绿色的0与1的虚无黑暗中,然后又稍微清醒,赶紧向前跟了几步。
直到最后的那扇门前。
嘈杂的声音渐渐淡漠,豁然开朗般地,我短暂地进入了过去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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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的:0、1;无色的:黑暗。
二进制数字密密麻麻地乱序排列,很规整,但我读不懂。我在和人对话,那个人没有形象,我也没有。
我:“我想过阿尔吉侬的意义……Algernon,男子名,来自诺曼底法语,意思是留络腮胡的。”
那个人:“这个切口不错,看来你已经平复了下来。”
我:“是的。我早就察觉到每个名字都有着它的意义,例如珀瓦、例如费斯,都很浅显易懂。但是,我不明白……”
那个人:“你不总是男子,也不总是留络腮胡。”
我:“对,在Flux里,性别姑且不论,络腮胡我至多只留过一次。”
那个人:“阿尔吉侬,你得明白,我往往很随意。你的名字很难取,它必须没什么意义,又有一点典故。当时我在网上瞧见一本小说,名气还蛮大,就把那名字套你身上了。这小说也被我当做彩蛋放了进去,你应该在大学里读过才对。”
我:“《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那只……白老鼠?”
那个人:“对。白老鼠——阿尔吉侬在这里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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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所有的泡泡彻底炸裂了。
我想不起来我想起来了什么,仿佛先前那些噗噜噗噜上浮的记忆只是梦境和幻觉。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正站在最后一道门口,身后的产线遍布白老鼠的惨叫。我发现,我不知何时从卡邦里拿出了费斯,上面多出了一页我刚刚写好的新内容。费伊站在我旁边,白大褂也是,但应该都看不懂费斯上所写的东西——对费伊和白大褂来说,那些应该只是充满妄想、如同蝌蚪一样扭曲的怪异文字。站着是写不好字的。
白大褂满脸惊恐,说不出话;费伊也是。
“我知道有些人喜欢写日记,多是旅行者。”镇长说,“我见过一个,管那叫‘存档’,不过,后来她死了。”
“那她真是电子游戏打多了。”我回应。
我收起了费斯,稳当当地把卡邦背好。在我写日记的时候,查理·狗回到了地上。看起来它已经能走了,最多是有点瘸。
费伊哆嗦地站到我旁边,拉住我的手:“阿尔,你爱我吗?”
不久前,我还毫不犹豫地认为自己和费伊是热恋中。现在,没有理由地,我冷静了不少,仿佛先前的交合只是一夜的幻觉。我不知道什么是爱,说实话,冷静下来以后,我觉得费伊有点神神叨叨地,就和废土上其他一切人一样神神叨叨。
我心中充满冷淡和怀疑,因此,我十分坚定地回应费伊:
“爱。”
我能察觉到,费伊从我冰冷的回应中得到些许依靠;我能察觉到,镇长露出了某种具有标志意义的微笑;我能察觉到,白大褂对于我们羞耻的互动毫无反应,如同被吓坏的木偶。
或许其他人还没发现,但白大褂已经废了,精神操控接口就是不讲道理。他现在相当于一枚定时炸弹,不过没有关系,因为一颗炸弹的存在与否并不影响什么:他是精神操控接口之危险的延伸,同样,只有命运和运气能够规避。
“都准备好,我要开门了。”
镇长把手放在门上,看起来那是指纹解锁。光芒泛起,代表系统被激活,最后一道门一点点打开。我们都知道,那里面是故障的产线,以及精神操控接口。
现在我的脑中一片清明。在冒泡记忆们炸裂之后,一个声音,如同使命和天启,刻在了我的心中:
“找到精神操控接口,然后……”
我的右手沾满了汗水,它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的珀瓦。六个空缺的弹巢嘶吼着同一个声音:射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