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不久,我似乎说过……我的唾液腺很久没分泌唾液了?
我得申明一点,那只是个夸张的说法。通常来说,人每天分泌的唾液量得有那么一升到一升半左右。健康的人会分泌得多一些,年老体衰的人则少一些。古时候的人们会说“津是延年药”,这样想来,一些长寿的大妈可能每天分泌的唾液量得有个四五升,希望她们的喉咙不会抽筋。不过,想必,末日后,她们就不会再有这样的问题了。
我现在把唾液的话题抛出来,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我们刚刚经过一条酸梅生产线,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令查理·狗管不住哈喇子。
真丢人,我得说,我可是有把自己的口水好好地咽下去的,而查理·狗居然就这么放任那些液体滴在地上,真丢人!
费伊捏了两颗酸梅。
“要吃吗?”
我不争气地张开了嘴,吃下一颗酸梅。是去了核的大西梅干,味道令人想起初恋的芬芳和抓黑板的猫。
显而易见地,费伊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紧张了。我问及原因,得到的回答却很简单:
“但我相信科学。”
在这问题上,我们无法沟通。
先把费伊的事情放在一边吧,越是向深处前进,我的脑子也就越清醒。记忆碎片咕嘟咕嘟地向上冒着,仿佛在思维海洋的底部有火山在喷发。
我想起巴别塔,想起深渊,想起Flux,想起弗罗斯特文献,想起大学和东亚重工,想起奇怪而疯狂的富豪,想起科学家的脑部手术……但都是碎片,各自离散,互不相干,表现在文字上,那就是单纯的名词堆叠。我的脑子被这些泡泡占据,泡泡又一个接一个破裂,最终一切都变成了在黑暗中变化排列的无数0和1。
无尽的:0,1,以及黑暗。0和1是绿色的,黑暗是没有颜色。
我知道,这说明我距离精神操控接口更近了。
一路上我们经过很多产线。在外层,生产的大多是些机械,例如汽车和洗衣机;稍微内侧一点,是各种各样的工艺品、小摆件;到了我这个地方,生产的则更多是食品,例如西梅和奶酪,以及生鲜肉。
我决定不喜欢奶酪,对于来路不明的生鲜肉也敬谢不敏。这里的产线有不少共性,其中之一就是它们的原料来源不明。从黑漆漆的小洞口出来的东西令人无法信任,天知道那里面的到底藏着老鼠杰瑞还是隙间妖怪。
另一个共性,则是不生产生产资料。这是很容易理解的,因为科学的产线已经可以自动生产一切幸福牌产品。
“出状况的产线在哪?”看着白大褂老兄和镇长的背影,我不由问。
白大褂老兄看了看镇长。镇长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而是拉低了绅士帽:
“快了。”镇长说。
下一条产线的产品是狗,这让查理·狗不寒而栗。真是没出息的狗。
“汪汪!”
是愤怒,查理·狗说。即使是在无数的狗叫之中,我也分辨出了查理·狗的话语。但我不明白,愤怒?有什么好愤怒的呢。是产生了奇怪的同理心吗?可是,只不过是被生产出来而已,被产线生产和被狗娘生产哪有什么区别。
也许因为我不是狗。
生产狗的流水线和之前的流水线都不同。原料从黑漆漆的小洞口被送出来,经过几道我看不明白的工序,便成了幼年的小狗崽。随着流水线履带慢慢转动,这些小狗崽变成了不同年龄,不同品种的狗,有哈士奇、柴犬、和其他我认不出来的品种。
这些狗站在流水线的履带上叫唤,想要下来,却做不到。流水线上没有围栏,仅仅是一种或许存在的神秘力量让狗们只能待在这流水线的传送带上。原料从黑漆漆的小洞口出来,狗们又进到另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口。
它们这样实在不像是狗,狗是自由的野兽。可我又确信,那些狗就是狗。
实话说,我不太舒服。查理·狗就更过分,它一直低着头,抑制着喉间的低吼。但其他人:费伊、镇子和白大褂,对此却毫无反应。
这让我有些迷乱。本以为,我是在废土上游荡的经验人,他们是乌托邦的原住民;可是,现在我又觉得恰恰相反。
他们让我感到可怕,如果不是卡邦和费斯压着我的肩膀,我恐怕难以前行。我的手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珀瓦自然还在。我想拔出它,但还不是时候。
可对于查理·狗来说,已经忍无可忍了。
“嗷呜汪!”
查理·狗咆哮着跃向产线的节点,它的狗爪如同摧毁停车场的龙卷风一般拍下!
对于另外三人,可能说是毫无预兆。但对我而言,这几乎是必然的结果。曾经查理是个冷静而充满智慧的人,但现在,查理·狗只是一条容易冲动的狗。它没法容忍自己的狗兄狗弟狗姐狗妹沦落于这种境地,查理·狗真可怜,我想。
不太对。
只有费伊被突然暴起的查理·狗吓到了,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但镇长和白大褂老兄虽说也被震了一下,但扭头过来看到跃起的查理·狗以后,反倒是没什么表示。
啊啊,可怜的查理·狗。我又一次在心里为它默哀。
一道光芒闪过。
一声惨绝狗寡的哀嚎。
就像是游戏中的空气墙,查理·狗的爪子拍在了某种看不见的、坚不可撼的东西上。它在地上痛地打滚,我理解它的感受,因为我也曾经踢到过床脚。
“汪汪汪汪汪汪汪!”
查理·狗是在骂我:没良心的狗东西!
我当然明白,那是不同等级的疼痛。可这是个玩笑,玩笑总能用来缓解疼痛,只可惜查理·狗可怜的脑容量根本不能理解我的善意,我真是吕洞宾!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白大褂说道,对他而言,这显然是母庸置疑的事实。费伊深感认同地点头称是,镇长则一言不发。
我不管他们,因为我忽然发现查理·狗并不是在为些许小痛矫情。我检查发现,它的右前腿骨折了,很严重。
“怎么了?”费伊问,“查理·狗受伤很重吗?”
“汪汪!”
我也跟着查理·狗点头。
“放进产线就行了。”费伊很好心地提议。
“会怎样?”
“会得到一只全新的查理·狗。”费伊说。
这个说法不太对劲。
我抱起查理·狗,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费伊。我并不是认为费伊想害我或者查理·狗,但是,实际的结果是和主观意志没有关系的。
我没有再问费伊,而是提高了音量,去问镇长。镇长知道很多,甚至似乎以前认识我,或者说,他几乎应该就是内幕了。
“这个过程是怎么样的?”
“检测不合格的产品当然会被处理掉。” 镇长似乎不想回答,但是白大褂老兄却很多嘴地跟我讲解,“当然,那之后,产线立马就会制作出完全一样的合格品出来。”
产线上正好有不合格品被检测了出来。
一只头部发育略微畸形的哈士奇被挑了出来,机械手臂夹着它,放进顶部开口的某个四方形的金属容器中。哈士奇当然没有挣扎的余地,很快,金属容器的盖子被盖上,开始只是嗡嗡的鸣音,但随后,响起的就是奇妙的乐曲。乐曲结束,容器的盖子又打开,哈士奇变成了一滩成分复杂的碎末。
毫无尊严地,这一滩哈士奇碎末被收集起来,顺着传送带送入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我猜测,这摊碎末依然会被用作生产,只是不知道下一个产品是火腿还是猫咪。
查理·狗在颤抖,我知道它在想什么。
走吧,查理,我想,哪怕你拖着一条伤腿,向前,毁掉精神操控接口——冒泡的记忆在说话,那就是我们该做的。
珀瓦期待着一发大爆射,它将说服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