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腹的感觉像是魔鬼一样在她耳边窃窃私语:眼前就是你的解脱,你的食物。
可是杏子仅存的理智告诉她,她身无分文。
可眼前的情况让她感到动摇:店主正在店内忙碌,因为是午休的缘故,街上行人寥寥——没有人在注意你,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暧昧地说着。时间似乎静止了,周围的情况和细节也如同被有意地歪曲和模糊了,只剩下杏子和装满苹果的摊子。身无分文的饥饿少女和充满诱惑的食物,这幕仿佛存在于思维中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内心的挣扎似乎如同一双巨大的手用力按在杏子的肩上。
她徒劳地抵抗着这股无形之力,双膝跪倒在地,绝望地开始祈祷。
神啊,你抛弃了我吗。告诉我该怎么做……
茫茫之中没有任何回音。神明一直在沉默,一直在冷冷旁观着这一幕幕人间活剧。
请救救我,救救我……杏子把头深深地低下,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周围依然是无尽的虚空与扭曲的景象,混沌的脑海犹如一桶盖着盖子的水遭到的外力的撞击,发出沉闷的钝响。杏子在苦苦地挣扎,试图保持一点清醒,仿佛一叶孤舟被抛入暴风雨中的大海被狠狠地拍打冲刷。
神啊,请你谕示我该怎么做……
等杏子恢复神智时,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自己身处一条陌生的小巷。
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瞬间脑海一片空白,进而一股巨大的负罪感犹如一阵狂潮将她彻底吞没。
一个苹果。
她手中握着一个苹果。
父亲说过,人类负有的原罪中最大的无过于贪念和盗窃。人类的先祖因为犯下的原罪,被神惩罚永远忍受人间之苦,无思悔改罪大恶极之人将会被投入地狱承受恐怖无尽的煎熬。我们都是原罪之裔,而人间却横行着更多的罪恶:宗教的用途就在于此,需要劝人向善。神是仁慈的,他会原谅和从轻处罚已悔罪之人。父亲的话语如同亲闻一般在耳边回响,而杏子却只能痛苦地跪倒在地流着泪忏悔祈祷。
长这么大以来一直都是生活在父母怀抱中的她第一次独自面对这种情形,悔恨、绝望、惶恐、罪恶感犹如蚂蚁爬满身体一样令她痛苦不堪。她任凭自己的眼泪肆意地横流浑身颤抖,可这丝毫不能减轻她的负罪之感。
渐渐地,因为饥饿和虚弱她靠着墙昏睡了过去。等到她醒来,已经是接近黄昏了。
在睡过去之前,杏子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该如何做,只是徒劳和机械地祈祷着。等到她醒来,那个让她产生巨大负罪感的苹果正端端正正、完完好好地摆在她的前面的地上。
杏子呆望着那个苹果,艳丽的红色刺得她大脑无比疼痛。
为什么……从小就那么坚定的信仰与道德观,为何在那么一刹那就崩溃了……为什么在绝望时的祈祷,神祗没有任何理睬……
多年后,杏子在目睹那些败给贪念的人们,都会想起曾经那么无助于自责的自己,叹息于自己没有那段经历的清晰记忆,叹息于,人类所背负的原罪名副其实,贪念与欲望的枷锁重重地束缚了人类。
可把时间倒回到那个时刻,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的杏子心中深深的绝望与无助几乎将她彻底摧垮。
我到底如何才能弥补我的罪孽……我已经没有资格做父亲的女儿了……
想到这里她又开始哭泣,渐渐地,一个念头突然冒了上来——
这样的人生,苟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有什么意义呢……
苟活……
死了更好……
心中亿万个声音在窃窃私语,而她如同受了催眠一般,眼神由清澈渐渐地变浑浊。杏子缓缓起身,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和变动,开始由单调斑驳的砖石墙壁变为色彩缤纷、光鲜明亮犹如在天空散落了一把金属箔片一般迷乱地散射着各种光彩。杏子却全然不以为意的样子,着了迷一般地举起双臂开始追逐那些炫目如蝴蝶一般开始上下飞舞的箔片,那些如刀一般锋利的光线把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割碎。
“结束了哦。”一个犹如两片金属刮蹭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
“结束了啊。”杏子喃喃地重复道,脸上露出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的表情。
那些金属箔片不再四散飞舞,开始以杏子为中心飞舞为一个球,慢慢慢慢地扩大,箔片反射的光线越来越强越来越强,锐利的利箭一般蓄势待发。
结束了。杏子闭上了眼睛,展开双臂,等待着自己生命最终音符的奏响。
“唰”地一道光闪过打碎了包围着杏子的“金属箔”球体的一角,被打碎的部分散落之后,在飘散的轨道中渐渐重组,冲向了那道光,光芒很快显示出它的真身,正是杏子的.....武器!!!那个被杏子当作棍子耍的链子枪!!
杏子呆呆地看着这场铁与自身武器、速度与光影的搏斗,渐渐地回复了神智。此时她才发觉周围场景的异样,使劲地掐了掐自己。好疼——这不是梦境,可作为幻觉真是太为真实和可怖了。
这是…… 啊,原来自己也中了魔女的招数吗,没想到自己已经成为了魔法少女,现在已经落魄得连普通人都不如了,杏子只是双眼无神地望着周围,自我嘲讽地想着这一切。
四周缠绕着那种战争时期常见的铁丝网,像一个死亡的囚笼一般把她困在里面,铁丝网间隙里开着色彩缤纷的花朵,犹如在一个花园中一般——可那些花朵都散射着金属的光泽。这是一个金属的世界,那些翻飞的犹如蝴蝶一般的箔片是金属,地板是冰冷的金属地面,远景也是锈迹斑斑的青铜山峦,天空也像是蒙了一层铁锈一般红通通的。
猛烈的冲击冲散了那些聚在一起的蝴蝶,可是很快似乎被冲散打垮的金属蝴蝶聚了起来,形成一柄巨大矛枪的样子,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朝杏子投掷了过来。
“魔法........少女.........”杏子看着向自己直去的巨大矛枪,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生气,开始喃喃自语。
魔法……杏子觉得很难接受这两个字。父亲是神父,她自然知道从古至今,教会一直在无情地追捕和处决各种女巫和蛊惑人心之士。
“你这个蛊惑人心的魔女!!!”自己的父亲用恶毒的话语咒骂自己的女儿,周围的信徒的那一张张脸就像杏子那晚在树林里看到的树木那样,是如此的扭曲,丑陋啊。
当杏子把自己的一切暴露出来的时候,原本一切都改变了,看到教堂里的家人死去的狰狞表情,杏子就浑身打颤,智子姐姐在临死前那隐隐听到的番话,杏子内心自嘲的笑了笑,现在的自己,真的还能自称自己是爱与正义的魔法少女吗?
啊,如果有童话中美好的公主,不管是人鱼,睡美人,还是白雪公主,都一定会有来拯救她们的人吧,身为"魔女“的我,还有资格吗?
“呲!!!”巨大的长矛贯穿了杏子的胸口,带出飞溅的血液。疼痛早已感觉不到了,力量也随着血液的流失而失去,眼睛也因失血而模糊不清……杏子就带着一脸安详的表情闭上了眼睛,意识又再次陷入了黑暗
---妈、妈妈……!!小桃!!!还有........老爸!!!
弥留之际的红发小女孩,看到的,是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景像,那长久以来对自己总是如同冰山一般,被称为【妈妈】的女人,正对着她,露出了久违的,在她【记忆】里曾出现过的,那温和且和善的微笑。
在那记忆中的场景,是已好久没在去过了的那青山绿地中……那跟妈妈,爸爸还有小桃,大家在闲暇之时,在郊外幸福的野餐,没有信徒,不用去传教,大家一起在说说笑笑。
一家人在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那历历在目,如梦似幻的【记忆】……
杏子露出安详的笑容,只觉得自己眼匡中突然雾蒙眬了一片,从那流出了泪水……
但那是跟之前的伤痛时,一个人在哭时是不同的感觉,胸中是这样的温暖,扬逸着满满的喜悦,杏子暗自在心想着:“我现在一定……是幸福的吧?”
就是啊!!这像得到救赎的感觉,一定是真的,才不会是梦呢……那苦难又悲伤的不堪回首的日子才真的是梦啊!!
没错,这只是自己一直在做恶梦罢了!!
等梦醒了以候,家人们会再次笑着,拥抱并安慰自己的吧?
就这样,在极度想睡的疲惫怂恿之下,杏子说服了自己,放掉了一直以来的悲伤……然后,像那卖火柴的少女中的主角在最后的火柴中得到救赎一般,得到属于自己的救赎的少女,慢慢地,沉沉地,进入那一旦踏入,就再也不会醒来的不归的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