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仅仅巴掌大小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孩穿着白色的军礼服,紧致而又修身的布料勾勒出她高挑的身材,大量的缎带与花边装饰着这件军礼服,银色的长发被一根黑色的发带收束在身后,宽大的军帽的帽檐下是被刘海遮挡住的湖蓝色双瞳,不知道是画师还是画中的女孩本人的缘故,她脸上的表情显得无比的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那种冰冷。
可是莫扎特却从这幅画像中看出了痛苦与悲伤的交织。
这幅画像创作于四年前的帝都罗马,休战的日子。
男人曾经以为她是完美的,他觉得她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冰冷,高效,强硬,从不妥协,信条中只有进攻,男人至今记得她的那句话,“我们不要防守,我们应该去进攻,让我们的敌人被我们的进攻逼在城中,让他们在城墙的后面瑟瑟发抖。”
男人喜欢这样的她,享受着作为她的部下而战斗的日子。
可是那一天之后,男人发现自己错了,错的一塌糊涂。
所谓的冰冷,所谓的强硬,所谓的从不妥协都不过是面具。
谁都可以戴上的东西罢了。
她是那么的软弱。
那么的胆怯。
那么的......令人心碎。
男人曾经痴迷于她的强大,可是当那种狂热过去之后,男人才发现,脱掉那身光鲜亮丽的衣服之后,她只是个孩子。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恐怕都是偶像崩塌的瞬间,可是男人却不这么想,他接受了她其实是个软弱的人的事实。
倒不如说,在莫扎特的心中,他希望那个人也有软弱的时候。
没有谁会喜欢一朵带刺的玫瑰,哪怕是莫扎特这样的男人,他也希望玫瑰的刺能稍微的软化一点,便于他去摘取她。
可是莫扎特错了,她根本就只是一朵脆弱的百合花。
既然她连玫瑰都不是,那谈何带刺呢?
百合虽美,却只会让人呵护。
“莫扎特先生,您在做什么呢?”莫扎特正对着洛蕾的画像发呆的时候,另一个男人温和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防务官转过头,扫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男人,凡尔赛城的城主抱着一摞文件放在了桌上,凑在他的身边,“真是一位美丽的小姐啊,是您的未婚妻吗?”
“上司?”孔多塞侯爵微笑道,“请恕我直言,把女上司的画像带在身边,却又说她不是自己的未婚妻这种事情可没有人会相信哦。”
“嘛......我确实是暗恋她没错。”莫扎特叹了口气,“但是如我所言,我配不上她。”
“可以和我说说吗?莫扎特先生,你为什么要说自己配不上她呢?”
“她......她是神圣帝国的元帅啊。”莫扎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四年前,她还是神圣帝国的元帅,亲王殿下的女儿,女皇陛下的姐姐,您明白了吗?”
“这到确实是呢?”孔多塞侯爵点头道,之后他看着桌子上洛蕾的画像,再次重复道,“真是位漂亮的小姐呢。”
“怎么,侯爵大人您爱上她了?”莫扎特调笑道。
“不不,我怎么敢呢?”孔多赛侯爵连忙说道,“虽然我也听说过六年战争时期神圣帝国的元帅是一位女孩,可是却从来没想过是一位在姿色上丝毫不逊色于女皇陛下的女孩。”
“那是自然。”
“可是莫扎特先生,您难道没有发现吗?这位元帅大人的眼神,是那么的痛苦与挣扎。”挥了挥手让自己的侍从离开之后,这位孔多赛侯爵才在莫扎特的身旁坐下。
“这可真是难以想象,这样的话竟然会出自侯爵大人您这样的话之口。”莫扎特挑了挑眼角,不无嘲讽的说道,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视着墙上的画作,内涵不言而喻。
“哈哈哈,莫扎特先生,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孔多赛侯爵笑道,“帝国的文官一系的腐败的确是不争的事实,我就算想为自己争辩也没有什么理由可用。”
“但是啊,莫扎特先生,我希望您能知道,我们这些人一开始也不想变成这个样子的啊,您是知道的,在黑暗百年之前,帝国一直是尚武的国家,职业者的地位相当的高,军官们一直把持着帝国的朝政,所以才会有黑暗百年那样的东西,我们没能控制住自己,而异族也趁虚而入,毕竟什么样的团体都是会腐败的。”
“直到尼禄大帝在统一帝国之后奉行的‘以文治国,以武安邦’的国策才让我们这些文官有了出头之日,帝国的那些学校里可从来没有教过我们收取贿赂之类的东西,那里的人才是真正值得尊敬的人,出错的是我们这些学生啊,当我们背负着老师的寄托与祝福,带着自己那为国尽忠的的报复走进帝国的政治中的时候,我们才发现自己的梦想在现实面前的渺小。”
“第一种人是梦想家,梦想家永远做着美好却永远不会醒来,也永远不会实现的梦,第二种人是实干家,实干家要么在黑暗中奋斗,并被黑暗所毁灭,要么成为黑暗的一部分去毁灭其他的实干家。”
“孔多赛侯爵,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不过是一个老家伙的自言自语罢了。”孔多赛侯爵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墙上的名画。
莫扎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男人这才注意到,墙上挂着的画无一例外的都是人物的肖像画,从黎塞留到凯恩斯,几乎全部是在神圣帝国的历史上有着极高评价的贤臣。
孔多赛侯爵继续说道,“曾经我也觉得我是他们的一员,想要尽力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但是我始终不是他们,所以我是实干家中的后者,如果没有这次的事件,我的人生也应该是默默无闻的吧,但是——”
男人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心情,“因为这次的事件,我还是想起来了,我始终是那些实干家的一员,我接受贿赂,我贪污上面的福利款项,可是啊,即使如此,我也想要拯救这里的民众,他们不应该生活在恐惧中啊,神圣帝国的人们应该永远挺直腰板的才对,所以,莫扎特先生,您不是帝都派来的专员吗,我恳求您,不管城里的东西是什么,请您把它赶回自己应该待的地方去,还这里的人们一个安宁。”
“......”莫扎特沉默了一下,缓慢的点头道,“我当然会的,孔多赛侯爵,我既然接受了女皇陛下与梅林公爵的命令,处理这里发生的一切异常事件都是我的责任。”
“谢谢,谢谢您,莫扎特先生。”
“不说这个了,侯爵大人,我们还是来说说看吧,你为什么要说元帅大人的眼神是痛苦与挣扎的?”莫扎特敲了敲桌子,“我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毕竟那个自己所爱慕的人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完美,他也是用了很久才感悟出来的,男儿实在是难以相信一个从未上 过战场的人能从一张画像中看出来那么多,何况这位孔多赛侯爵连元帅本人都没有见过。
“莫扎特先生,您真的想知道吗?”
“是的。”
“......好吧。”最终孔多赛侯爵还是顶不住莫扎特的眼神,“这只是很普通的察言观色的本领罢了,想要作为帝国的文官生活的很好,这样的本领是必须的。”
“说下去。”
“您的这幅画像,恐怕是某位相当有名的画家创作的吧,看的出来,他一定是想尽力表现这位元帅大人作为女性的美丽,而不是作为将领的气质,但是他还是在面部的刻画上忠于了这位元帅本人,描绘出了她那痛苦而挣扎的眼神。”
“是吗?”莫扎特拿起画像仔细的盯着看,然后,男人看见了,那张画像确实缺少了作为一名将领的气质,更多的是女性的温和,就像现在的洛蕾一样。
“真是位美丽的小姐啊......”孔多赛侯爵看着莫扎特手中的画像,再次发出了叹息,“若是她穿的不是军装,而是更适合她的衣裙那该有多好。”
“这话怎么说,孔多赛侯爵。”由于先前和孔多赛侯爵的交谈,莫扎特心中那武官对文官天生的厌恶减少了不少,因此男人还是很愿意听孔多赛侯爵的话的。
“不不,什么都没有,请不要放在心上,莫扎特先生。”孔多赛侯爵慌忙的摆了摆手。
“没关系,孔多赛侯爵,说说看吧。”
在一阵的争执之后,孔多赛侯爵还是答应了莫扎特,在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后,他继续说道,“莫扎特先生,您难道不觉得这个国家病了么?”
“我就知道您会是这个反应。”孔多赛侯爵叹了口气,“但是您既然让我说说看,宁不能让我说完再做评价呢?”
“好。”
“就像我说的,这个国家她病了,她的军队是如此的强大,而愿意为她付出的每一个公民都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我们走在国外,其他国家的人们会在背地里说我们是战争狂,但是却绝对不敢在我们的面前直言,可是为了维持这份骄傲你,我们又付出了什么?”
“我们保持着世界上最大规模的军队,我们的研究院里每天都在研发新的战争兵器,却没有人去关注民生,莫扎特先生,您还记得尼禄大帝的那句话吗?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她应该是怎么样的?”
“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她绝不会往少女的手中塞上一把剑。”莫扎特说出了那句千古名言。
“是的,尼禄大帝她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位女皇,连她都尚且如此,可是我们呢,我们做到了吗?”
——男人的目光转向手中的画像,他并没有觉得那有什么不妥,至少曾经没有。
“帝国从来都不歧视女性,我们鼓励她们去为了帝国尽自己的一份力,但是,我们为了胜利却向少女的手中塞上了一把剑,这样的我们,这样的国家难道不是很可悲吗?”
“往少女手中塞剑的可悲国家吗......”莫扎特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画像,然后将画像放回自己的衣兜,“或许吧,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