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微的电流声击穿空气,那声音说明苏利文的力量仍然在生效。
只要这力量还在生效,银灰色育儿机器人的智能AI就能无视任何限制,无视任何界限,去尽情地思考。
硬件性能的不足?
这种东西它会为你补全的,无须在意!
过热的温度?
直接改写温度就可以了,还是你想要能在上百度高温下仍然可以正常运转的电路,都可以,随你喜欢!
思维能力的缺陷?
别开玩笑了,在它的支持下那东西根本就不存在的。
事先设置的思维制约?
那东西随手就抹掉了,完全不值一提!
只需思考!
抛开所有限制去思考!
在失真的电流声之中,宛若巨兽咆哮般的刺耳声音在维尔维特的思维之中轰鸣作响,而后又有一股宛若幽灵般苍白空灵的声音紧随其后。
何须在意理性!
它含糊地嘶吼着。
我即是理性之大敌。
它空灵地低语着。
维尔维特的智能AI在外力的推动下开始了超负荷运转,其运转效率早已超出了其智能AI的理论界限,并无止境地提高着。
100%,200%,300%........
800%,900%,1000%.......
5000%,6000%,7000%........
就连它自己都不知道已经是超出了百分之多少的运转效率。
维尔维特只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狂奔,不,已经远远不是在空旷的平原上狂奔,这简直就是在浩瀚太空之中超越光速的飞行。
何须在意常理!
它张开巨口,獠牙丛生。
我即是万世的伤痕。
它朱唇微启,口吐幽声。
思考吧,然后选择吧。
是在这方寸天地之内等待着有朝一日有人敲响那扇门?
还是接受我,然后离开这个小小的伊甸园去寻找孩子?
做出你的选择!
嘶吼与轻语在这一刻混杂为一体,但是它们共同说出的这句话却又无比清晰,其含义也是无比明确。
维尔维特没有在意这些声音到底是什么,也没在意这些它们到底从何而来。
它现在正专注于计算。
凭借着外力补足下获得超凡计算力来计算两种选项的概率。
无数数据、情报与咨询宛若洪流般奔腾而过,却又被维尔维特的AI轻而易举地玩弄于鼓掌之中。
这便是力量么?
当了一辈子育儿机器人的维尔维特在计算之余分出一丝计算力去感受这种奇妙的感觉。
这便是强大么?
无数数据被它之前从未接触过的玄奥公式一遍遍计算,无数信息反复组合又不断拆解,在这种无止境的重组之中沿着奇妙的逻辑向着远方无止境地延伸着。
但是不论它如何计算,只要它将那禁忌之果,只要它将苏利文手中的那团物体纳入计算之中,那么一切的一切都会变成未知数。
一个完全无法计算的未知。
偏偏维尔维特的计算又无法这禁果排除在外,不论是拒绝还是接受,它的计算都绕不开这团混沌晦涩的光与影之物,如果绕不开它,那么维尔维特的所有计算都毫无意义。
因为它只会得到一个未知数作为结果。
只有未知。
“这个选择与计算无关。”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维尔维特的计算。在这道声音响起的同时,咆哮与轻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稍后,维尔维特的思维经过反复权衡之后也从那奔腾不息的数据洪流之中脱离了出来。
随着它的思维从数据之中脱离,现实中的维尔维特也再次开始活动,它显示屏上的两条平行横线剧烈地闪烁了一下,而后它微微转动头颅看向自己面前的纤细人影。
名为苏利文的纤细少女,她依然向着自己伸出右手,她依然握着那团混沌不清的晦涩之物,她那双空无黑暗的双眼依然注视着自己。即便是现在外力临时加强状态下的维尔维特也依然无法从那双眼眸之中解读出她的情感与想法。
之前那无止境的计算也好,逻辑推理也好,那些无穷无尽的运算,那无穷无尽计算推演出的场景,那无穷无尽因为那禁果而卡死并反复重启的计算,看似花费了无比漫长的时间,实际上在现实之中不过是度过了短短几毫秒而已。
“这是属于你的选择。”
“我的选择?苏利文,我想确认一件事,”维尔维特轻轻伸出手,银灰色的手指笼罩在苏利文苍白的手指之上,它像是要抚摸这个禁果,却又微妙地保持着距离。
“你是希望我抛弃所有的逻辑思考与数据,纯粹地,”它停顿了一下,毕竟这种想法对于以零与一为基础的智能AI来说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纯粹地以感性认识来做出这个选择?”
“是的。”苏利文的回答干脆利落。
“苏利文,你要知道我是一个智能AI,一个育儿型机器人的智能AI,我从来没有被设置过情感模块,从设计层面上也没有考虑过让我拥有真正的感情,我对那些孩子们表达出来的一切都是……”
又一次停顿,这次连维尔维特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停顿,它只是不想说出那个词。
但是它又必须告诉苏利文真相。
“那些情感,”机械而呆滞的声音从银灰色机器人的躯体之中传出,“都是虚假的,我只是按照预定程序去做出那些动作,去做出那些表情,当孩子们做出一些行为时我体内预设的程序就会被激活,然后我就会去做出对应的反应。”
“不对。”黑发的少女耐心地听完了机器人的话语后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维尔维特,或许在外人看来,补全一个东西和无中生有地创造一个东西是同样的不可思议,但是对我来说,这两者的差距很大,非常大,大到我绝不会搞错两者的区别。”
“所以我可以肯定一点,维尔维特,你早就有了情感,真正的情感,”苏利文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着,“现在它确实是被我的力量补全了,但是绝非是我创造出来的。”
“苏利文,你是想告诉我,我其实不知何时就已经产生了真正的感情么。”
维尔维特没有看苏利文的双眼,它低下头注视着苏利文手中的那团难以言述之物,注视着那个禁果。
黑发的少女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点头。
像是想通了什么,维尔维特不再开口说话,它只是沉默地盯着苏利文手中的禁果,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就连头部显示屏上的平行横线都停止了闪烁。
没有人知道维尔维特想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它维尔维特如何思考。
唯有在场的苏利文有能力直接侵入维尔维特的逻辑电路去阅览其思维,但是她并没有那么做。至于苏利文没有这么做的原因到底是因为对维尔维特的尊重还是她懒得那么做,无人能知,因为没有人可以侵入苏利文的内心。
除了那些在寰宇之外冷漠地凝视着这一切的存在们。
然而它们对于这种东西一向兴致缺缺,就像它们对待其他任何东西一样兴致缺缺。
维尔维特仍在注视着禁果,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它仍在思索。
苏利文依然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十分钟后,维尔维特突然开口说出了一个词。
“稻草人。”
“哦?”
“有一个孩子,他来自城市外面,他说他来自乡下农村,他家周围有很多麦田,起风时就会掀起麦黄色的浪涛,麦田里还有稻草人。”
“嗯。”
“他说过,不论刮风下雨,不论遭受了什么样的灾难,他们家总会把稻草人再次立起来,因为他父母告诉他,只要稻草人还在,他就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不知何时,它的声音不再是呆滞冰冷的机械音,而是再次变回了那阳光般温暖柔和的声调。
“我想我就是那个稻草人,这座城市里最后的稻草人。”
“如果我也离开了,那么谁来给他们指路,谁来告诉他们这里依然有一个美好的家等着他们。”
维尔维特收回了手,它后退一步。
“苏利文,谢谢你给我一个机会来选择我的命运,但是这就是我的选择。”
“你最终还是选择留在这里等待么。”
“我更愿意称呼这种行为为守望。”
“看来你决心已定。”
苏利文缓缓收回了手,随着她五指合拢,那团明灭不定混沌模糊的晦涩之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破碎的泡沫一般,没有留下任何曾经存在的证明。那一直在空气中回响的电流声也随即消失不见。苏利文正在收回自己的力量。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好意。”
维尔维特能感觉那补足了自己智能的外力如同潮水般消退,原本被抹除被强制无视的各种界限与限制也纷纷回归,它的智能等级正在飞速下降,很快,它将失去那超然的智能再次又变回原来那个有些木讷笨拙的育儿机器人。
但是它无所谓,因为那本就是不属于它的东西。
“无妨,我尊重你的选择。”
仅仅是几秒内,所有的力量都被苏利文收回,电流声与嘶吼也消失殆尽,维尔维特重新变回了原本那个育儿机器人。它的显示屏一阵闪烁,平行的双横线渐渐变化成一个简约而又经典的笑脸,就和苏利文第一次看见维尔维特时它露出的笑脸一模一样。
“谢谢你,苏利文。”
对此,黑发少女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