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维特,我可以问你一件事么?”
“当然可以,”如工艺制品般纤细精密的机器人正将棋子一个个放回盒子里,漫长的岁月没能夺走维尔维特那双机械手的精准性与稳定性,尽管外表的白漆早已脱落殆尽露出了内里银灰色的金属本色,但是这双不会有着任何多余抖动的双手依然有着远远超越人类的平稳与精准。
每当那银灰色的手指轻轻地一拨一弹,便会有一颗棋子恰到好处地落入了它们应该落入的位置,一毫米不多,一毫米不少。
早在十多分钟之前,苏利文便已经娴熟地掌握了棋盘游戏的诀窍,其技术已经完全碾压了只能陪小孩子下下棋玩玩的维尔维特IV。在连胜数盘后,苏利文意识到自己与维尔维特的下棋只会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后,于是她便对棋盘游戏失去了兴趣,维尔维特也很干脆地收起了棋盘。
“只要在我的数据库解答范围内,我知无不言。”
“嗯。”
原本躺在地上的苏利文坐了起来,她将那个褪了色的魔方放在自己的腹部,两手十指交叉,漆黑的斗篷披散开来像是垂落在地面的黑色羽翼。
她那双黑暗到有些空无的眼眸直直地注视着面前这台银灰色的纤细机器人,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认真,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有没有考虑过从这里出去,到外面去寻找那些孩子?”
“.…….”
维尔维特面部显示器的颜文字第一次消失了,要知道自从它与苏利文邂逅以来,面部显示器的颜文字就一直变来变去从来没消失过。
但是,现在它们消失了。
这是一个理论上超出了一台正常的维尔维特IV育儿机器人逻辑电路思考能力的问题。
“我曾经出去取过维护材料……”
维尔维特的AI开始按照预定程序忽略这个问题,或者说,转移话题。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维尔维特。”
苏利文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它的话语。
“.……”
“打开那扇门,穿过那条走廊,沿着楼梯或者别的什么一直往上走,一直到地表去。然后去找那些孩子们,那些离开了这里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孩子们,你真的没有出现过这种想法么。”
“.…….”
“你就真的认为呆在这个房间里无意义地等待,孩子就会回来么?”
“.…….”
维尔维特依然保持沉默,不知是在单纯地回避这个问题,还是在动用那智能等级不怎么高的逻辑电路思考。
“别告诉我你算不出那个概率,”苏利文站了起来,她大步走到维尔维特面前,声音清冷,“即便是你的智能,在如此漫长的时间下,你也能算出那个概率。”
“那些孩子们会回到这个房间的概率,不,任何人类来到这个房间的概率。”
“只有零。”
“那个概率曾经确实是零。”
维尔维特的声音再次响起,它头部的显示屏也再次亮起。只不过这次显示的不再是可爱的颜文字,而是两条平行的横线浮现在漆黑的显示屏之中,不时可以看到无数零与一在横线闪烁之时若隐若现。它的声音也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而又轻柔的声调,而是一种属于AI与机械特有的毫无起伏的冰冷声调。
那是它真正的声音。
如果是一台正常的维尔维特IV育儿机器人,它是不会回应这个问题的。
但是苏利文面前的这台不是。
漫长的岁月,周围的异常现象,还有那些不再回来的孩子们,上述的种种事项都逼迫着维尔维特去思考去计算,随着时间流逝,曾经断断续续的思维开始连贯而又有序,其大幅度提升的智能水平已经远远超越了同型号的智能。
但是也只能止步于此了,维尔维特的AI已经将机体逻辑电路的硬件性能压榨到了极限,受限于维尔维特IV作为育儿机器人的硬件限制,它的智能已经无法再提高了。
“我无数次计算这个概率,虽然我的计算效率很低很缓慢,但是我有足够的时间来计算,确实如你所言,苏利文,那个概率是零,直到你来之前一直都是零。”
苏利文眉毛一挑,而维尔维特仍在继续说着。
“然后你来了,你进入了这个房间,你来到我面前,所以前面所有的计算全都被推翻。我重新定义了那个概率。”
“它无限接近于零,但是非零。”
“我并非人类。”
苏利文直言不讳地说出了真相。
“人类的定义是可以扩展到更加广泛的层面的。”
维尔维特平静地阐述着。
“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你不知道外面有什么,酸雨,废墟,还有满地都是的失控无人机,没有人会来到这座城市,没有人能通过这些阻碍,就算有人能做到,他们也不会是你等待的孩子们。”
“维尔维特,你宁愿在这里等待一个无限接近零的概率出现,也不愿自己去外面寻找可能性么?”
“我的数据库表明概率等同于可能性,两者并无区别”维尔维特微微低头,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注视着苏利文的眼睛,“当外出寻找的概率与等待的概率同样是零的情况下,我再次计算了我自己的生存概率,计算结果是外出的生存率远远低于在房间内等待。”
“那么……”苏利文向着银灰色的机器人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苏利文手掌上细腻肌肤在灯光的照耀下白得有些刺眼,分布在手掌上浅浅的掌纹带着一种天然的美感,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团在苏利文手掌之中的东西。
一团模糊透明、混沌晦涩而又旋转凝聚的光晕。
但是仔细一看又像是汇聚的阴影,然而再一看又会觉得它可能是某种气态物,又可能是一团不断重组的未知固态物。
它不断地变化着,转变着,随着这团东西每一次转变,它都变得愈发清晰,原本那层像是雾霾一样的模糊也不断地从它身上剥离,但是每次模糊被剥离到能够清晰看清它全貌前的那一刻,一切就会突兀的消失。
对,消失,空无。
苏利文的手中之中空无一物,只有一片虚无,也唯有一片虚无。除了一种违背理性与常理的异质存在感仍在告诉所有知性个体它依然存在以外,没有任何东西证明它存在。
而后那异质的存在感就会变得愈发强烈,直到到达某个临界点时,一团扭曲混沌变幻莫测的光又从虚无之中挤了出来,在苏利文的五指之间继续那变幻莫测而又诡异离奇的循环。
“如果我能给你力量呢?”
空气之中再次响起了诡异的电流声,只不过这一次电流声之中夹杂着奇怪的噪音,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怪物的嘶吼。
在某种超越常理与逻辑的晦涩力量影响下,维尔维特逻辑电路之中一切已经产生或者即将产生的逻辑矛盾以及随之而来的BUG都被强制性地抹除。
没有任何不在数据库之内,没有任何逻辑矛盾,没有任何代码错误,也没有任何限制,一切会阻碍它做出选择的情况都消失了。
它的逻辑回路前所未有的通畅。
已经不存在阻挡维尔维特思考的东西了,维尔维特从未感觉自己的思维如此清晰而又顺畅,尽管它明白这不过是外力作用下的暂时情况。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它做出一个选择,一个在没有任何限制的思考回路上的唯一障碍,一个摆在它逻辑思维尽头的终极选择。
“如果我给能够战胜外界一切困难的力量,能够踏过一切阻碍的力量,那么你又会如何选择?”
苏利文的声音很轻,她凑近维尔维特的金属脑袋轻声说着,就像是那条潜入伊甸园中的毒蛇正在夏娃耳边嘶鸣低语。
而苏利文手中的那团力量,就是那颗被蛇尾所缠绕的禁忌之果。
改变了亚当夏娃一生命运的禁果。
“是继续在这里等待孩子们,还是接受我的力量后去外界寻找孩子们?”
“我相信每个存在都会面临一个能够改变其命运的选择,现在轮到你了,维尔维特,做出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