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冬季,熊熊烈焰。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目视眼前的狂战士,在那涂满全身的黑雾中看到了对方那身漆黑的甲胄,她非常眼熟的甲胄,甚至连上面的无数伤痕也能让她回忆起当初的一些事情。
华美与冷硬完美融合,穿在这个人身上既显得威武,又突出骑士道的朴素和洗练,这是昔日的不列颠所有骑士都情不自禁羡慕的完美铠甲。
圣杯战争中的Saber,一千五百年前的不列颠王者,亚瑟王,认识这身铠甲,也自然认出了眼前的这个人。
“你是……怎么会?”
她不相信这会是那个人,如此英武完美之人决不可能被区区圣杯系统的狂乱诅咒所侵蚀,沦为狂战士。
漆黑的骑士沉默着,将手中的剑拔出来,这是他自己本身的宝具,比他的铠甲更加有名的剑。
Saber不愿意相信,但是只能束手无策地凝视着他慢慢拔出宝剑——那不会错的,剑身的设计与她自己的宝剑如出一辙。
“亚……瑟……”
遭受任何打击都绝对不会毁坏的“无悔湖光”,辉映骑士王阴晴不定的苍白脸颊。
那双凛凛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黑色头盔,手中的王剑更加紧握,指节用力到发白。
“亚……瑟!”
面罩破碎,露出了一张发黑的面孔,还有一双充满了憎恨的眸子。
她那挺拔的腰背似乎被一下子抽空了力气,水管破碎,空中洒落的水滴都能压弯王者的脊梁。
“……你就那么……”
在英灵王座上沉默一千五百载的强大剑士,心中百味杂陈,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痛苦中滋生,在绝望中壮大。
那坚毅凛然的王道不但尽头是一片黑暗,就连路上的风景也慢慢被心魔的杂草所取代。
那从未动摇过的意志和信念在这一刻终于已经有了全盘崩溃的征兆。
“你是那么憎恨我吗,吾友……就算变成这个样子……也依然如此憎恨我吗,湖之骑士!”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宁愿沦为狂战士也要在圣杯战争中杀死憎恨的我,你的憎恨和绝望我感受到了,对我这个王的憎恨,对国家的憎恨,以及对命运的绝望。
湖之骑士,兰斯洛特。
人们心目中最完美,最理想的你,也无法认同我的信念了对吗?
啊啊,我的朋友……
你也觉得我并不是个合格的王,我只是一个丢下迷失了道路的人民,想独自当圣人的伪善之辈,对吗?
她眼中的痛楚和自我疑问慢慢散去,心灵的负担似乎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限。
她错了吗?
…………
如果时间可以倒退,她或许会放弃将那把剑拔出来。
那把象征不列颠王位的剑,意外地合手,心中涌起的强大自信告诉少女,她只要轻轻用力,就能拔出这把谁都无法拔出的选王之剑。
“在拿起这东西前,你还是先仔细想想比较好,一旦拿起那把剑,直到最后你都将不再是人类。”
“唔?”
阳光下的光刃,好像在这一刻将少女划分成两个人生,一个是在战场上挥洒自如的贤明王者,一个是穿着朴素衣服提着篮子的乡下村姑。
她神色威凛,让所有人不由心折,心悦诚服。
她面色愁苦,好像在为今天的三餐发愁,咦,路边有只蝴蝶。
她在和圆桌骑士商议军政,事无巨细,清正廉洁。
她在对周围的邻居们微笑,除了一些琐事,不用担心其他。
两个她,两种人生,在石中剑面前一左一右,轻轻展开的画卷,等她选择。
选择,从来都是需要勇气的。
“……在那时,其实我还是有些害怕的,并不是对自己的未来末路感到害怕,而是对这决定究竟是否正确而害怕。”
只是当手接触到那把剑的时候,害怕就已经成为了过去式,苍天的见证下,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用石中剑杀死了自己。
杀死了以前的自己,杀死了未来的另一个自己。
所谓的王,就是为了守护人民,而杀害最多人民的存在,无论将来她会被人疏远、被人畏惧、被人背叛,她的心都不会变。
十五岁的少女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她为人们而活,活在王的责任中。
“你选了一条艰辛的道路呢,亚瑟王啊,这条路需要你以你最重要的事物去交换。”
剑,轻松地被拔了出来,这片地区此时充满了阳光,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人类,不再享有人类的权利,却背负着比任何人类都要沉重的负担。
在她拔起石中剑的这一刻,阿尔托莉雅的身体停止了时间的流逝,永驻在十五岁的关卡。
“孤要的不是天下……”
她看着过去的自己戴上王冠,看着她征战四方。
然后看着她,与那个叛逆的骑士对决在剑栏。
阿尔托莉雅好像看到从王城中飞出来一只鸟,它去往的是苍穹的另一侧,是星星的彼方。
“王是什么?”
“泰然自若,我行我素!”
“王者何为?”
“雍容大度,心怀慈悲!”
“王道孤高?”
……
“孤高!当如空谷幽兰,圣洁庄严,不可侵犯。”
城下的骑士们纷纷半跪于地,高声呼喊着她的王之名号。
“亚瑟王!”
“吾王不朽!”
……
她站得远远的,遥望这个存在于记忆中的美好画卷,愤怒,悲伤,眷恋,后悔,一切情绪,一切累赘都随着手中的誓约胜利之剑脱手而去,变成了灰白。
“既然孤高,又何须他人理解赞美?”
“既然圣洁,又何须辞藻修饰杀戮?”
“既然已经天下太平,那么王的存在不过是作为亚瑟的那一点可怜幻想,要之何用?”
迷惘的双眼,里面空洞的混沌被极为璀璨极为纯粹的剑心开辟出一种新的颜色。
潘德拉贡的姓氏死去。
绝代剑手阿尔托莉雅浴火重生。
誓约胜利的圣剑在空中徘徊犹豫了许久,再次回到她的手里,只是模样已经变化。
风王结界消散,露出真实的剑身。
既不华丽,也不神圣。
单单纯纯的一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