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苍雨把调羹放在咖啡杯里不断地搅动着,杯子里黑咖啡形成的小小漩涡正是他此刻内心的真实写照。
“苍雨啊,你说你和铃儿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啦?”朝苍雨避过对座男人的眼神,嗯了一声后沉默不语。
这位身材高大的男人名叫尊武,是临海国立学院的知名教授,同时也是朝苍雨养父的好友。在朝苍雨上高中时,他的养父就失踪了,之后的日子里多亏尊武的照顾。
坐在朝苍雨身边的短发女孩放下茶杯,悄悄在桌下踢了尊武一脚,说道:“爸,你说的都哪跟哪呀,我和苍雨的事情?”
尊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咳,确实是我着急了。我那边有个项目正在进行,那么先走了。”
尊武起身正要离开,朝苍雨放下调羹,叫住了他,“尊叔叔,我和铃姐正在交往,请给我多点时间。”
朝苍雨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而只有尊武才知道眼前的年轻人是经过了怎样的犹豫与顾忌才说出了这番话。在尊武的记忆里,这样的场景只有两次,一次是他的养父出事的时候,第二次便是现在了。
尊武遍布铁青胡茬的面颊上扬起一丝笑意,但嘴上也是很平淡地说:“哦,这样啊,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待到尊武走远,尊铃才凑近朝苍雨的身边,这个女孩眨着漂亮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了?我们在交往?”
朝苍雨点头道:“恩,关于结婚的事情我还需要时间准备……”
对于如何处理与尊铃的关系,朝苍雨确实是做过深思熟虑的。在认识的女性中,朝苍雨与尊铃相处的时间是最长的,两人亲密无间的源头可以追溯到童年时期。然而朝苍雨对尊铃却没有超出正常朋友的想法,所以更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恋了。而朝苍雨的择偶观里或许只存在彼此合适、相处融洽的条件罢了。
朝苍雨是个典型的行动派,回到住处后,他就开始筹划与尊铃的婚事了,直至深夜。朝苍雨摘下眼镜,把钢笔放下,此时桌面上的一堆白纸已是写得密密麻麻,他开始把桌面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原位。这时,他看到了摆在一边书架上的乌木匣子。
朝苍雨走到书架前打开匣子,断剑静静地躺在匣子里。沉吟片刻后,忽然之间朝苍雨心有所动,来到画架前拿起画笔画了起来。
画的依旧是那个女子,只是场景换成了通往东区机场的沿海公路。画中的女子换下了长久以来的黑风衣,她穿着天蓝色的外衣,里面是纯白连衣长裙,迎面的海风被朝苍雨的画笔赋予了动感,轻轻地亲吻着她的裙裾。若黑色绸缎般的长发在风中飘舞,或许画中女子的面容算不得倾国倾城,然而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勾动着人心。
朝苍雨停下画笔,呆坐在画架前良久。然后他再次提笔在画的右下侧写上了两个字——“幽夜”。他伸出手轻抚着画中的女子,然后摘下眼镜,把画从画架上取下,面无表情地揉碎在掌心中,洒向窗外的黑夜深处。
往后的一段时间里,朝苍雨奔走在临海各处的婚庆公司与酒店,甚至找上了尊武。尽管朝苍雨优秀的规划方案与执行力使得尊铃十分满意,但尊武却看出他似乎对婚礼本身这件事并不上心。之所以这样迫切是因为想要逃避什么。
这天,朝苍雨正在影楼挑选着婚纱,在店员员殷切的介绍声中他突然听到了别的声音,“选这件吧,尊铃穿上应该会很好看。”
朝苍雨当做没有听到,把目光投向另一边,他面无表情地对着店员说:“就这件。”
离开影楼,朝苍雨驱车径直驱车来到城市中心的平湖公园,他把车停在入口,在湖心随便找了条长椅坐了下来。朝苍雨食指用力地点着眉心,竭力想要驱散眼前的幻觉。
“为什么选那件,我觉得婚礼那天尊铃穿贴身型的会更好看……唔,好吧,事实上只是我喜欢而已。”她踩着棕色的雪地靴飞快地跟上,只是没有在积雪上留下一个脚印。
“尊铃从来就不喜欢那种类型的衣服。”朝苍雨偏过头自言自语道。
她坐在朝苍雨的身边,为他抚去肩上的雪花,但是很快就变成了水珠渗入他的外套。她把脸凑到朝苍雨身前,微笑道:“怎么了?最近几天你有点奇怪。”
朝苍雨深吸了口气,终于抬起头直视眼前熟悉而陌生的脸庞。她的肌肤若入冬的那场初雪般苍白,娟秀的眉眼正如画中那般空灵透彻。此时她也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地看着朝苍雨的眼睛。
“我是疯了么。”朝苍雨站在空无一人的雪地上,抬起手掌重重拍在自己的额头上。
从那个晚上开始,朝苍雨每天作的画开始又了新的发展。画中的女子出现在他足迹踏过的任何地方。画纸一次次变为飞灰消失在黑夜里,但她的音容笑貌也在朝苍雨的脑海中一点一点变得清晰,直到她出现在他的视界中。那一刻,朝苍雨冰冷封闭的内心渐渐开始回暖,他与她携手走遍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而约定的婚期一天一天接近着,在尊铃看来,朝苍雨确实在为这场婚礼用心准备着,伴随着她洋溢而出的幸福感,朝苍雨心中的罪恶感也越发深重。
朝苍雨渐渐在风雪中失去了感知,就在他即将沉没在白色的海洋中时,尊铃的声音使他清醒了过来。
“怎么想到这时候约我出来,啊……你的手好冷。”说着尊铃拿起朝苍雨已经被冻僵的手,放到唇边呼了一口热气,她纤细的双手被冻地发红。
朝苍雨看着尊铃的笑颜沉默不语,过了许久之后,他从她温暖的掌心中抽出手,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突然想到上次来这里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哎?苍雨居然还记得。”
“当然。”
两人并肩沉默地沿着湖堤走向远处,仿佛永远不会走到尽头。尊铃开口说道:“苍雨?”
朝苍雨没有回应,尊铃似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说着:“还记得小时候我和你说过的愿望吗?我想每天早上起来看向窗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平湖。我们以后的家就在平湖边上吧,你说好不好?”
朝苍雨还是没有回答,尊铃的声音开始渐渐走形了,“呐,苍雨,在一起之后,你把工作室搬到我的咖啡店边上来吧好不好~这样,我就一直能看见你了。”
雪未停,风将住。朝苍雨突然停下脚步,尊铃像是没察觉到一样继续慢悠悠地走着,下着细雪的湖上好像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怎么了,苍雨?”尊铃回过头,神情平静地看着朝苍雨。
朝苍雨缓缓呼出一口热气,他看着尊铃。她站在湖畔,在她身后远处的都市已是灯火璀璨,像是沉睡的钢铁巨兽睁开了它无数只眼睛。少女纤细的身形与之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而此时一轮新月出现在万里无云的雪空,洁白的光辉照耀着湖心的一切,也给尊铃美丽的脸庞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银光。
朝苍雨微微侧首,说道:“关于结婚的事情,我还需要做更多的准备。”
尊铃疑惑地看着他,问:“嗯,然后呢?”
朝苍雨站立在尊铃的面前,然而脑海里却是另一个人的音容笑貌。他终于转过身去,再也不看尊铃一眼,说道:“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啊。”
朝苍雨听到了尊铃似笑似哭的声音,他再次轻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声音轻到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对不起。”说完,朝苍雨头也不回地向着与尊铃视线所及的相反方向走去。
朝苍雨走到车前,正要打开车门时,周围的一切渐渐缓慢了下来。街道上的行人、马路上的汽车还有风中摇晃的乔木都被模糊化。恍惚间,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朝苍雨还有……她。
她站到朝苍雨身前,朝苍雨低头注视着她无瑕的容颜。他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以至于他的唇快要触碰到她的鼻子。朝苍雨似乎想要看透她。他伸出手想要轻抚她的长发,却又好像想到了什么,把手僵硬地悬在了空中。朝苍雨仿佛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一直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她的脸上挂着莫名地笑意,坚决地退开了一大步,说道:“所以,最后你还是选择了姐姐我?”
“我只是不想再欺骗……”朝苍雨说。
她的眉毛动了动,“说这些干嘛,帮我点支烟。”
朝苍雨动作迟缓地从口袋里掏出尚未拆开香烟,又取出打火机,点上一支烟。微弱的火光在年轻画师的身前闪烁,时空又回到了临海寒冷的冬日里。
燃烧的烟蒂使早已冻僵的朝苍雨感受到一丝温暖,这时候,他突然有点感激起那该死的幻觉。朝苍雨咳嗽着掐灭烟头,逃似的驶离平湖公园。她,站在车轮留下的痕迹上,弯腰捡起雪地里被打湿的烟蒂,放入唇中,细细品尝着烟草的苦涩。而她的眼中竟带着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