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成为漫画家。”
春日野悠还没有说话,椎名真白便用她澄澈的眼神盯着悠,表达了自己坚定的信念。
——她要成为漫画家。
准备好的话语哽在喉咙,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嘴巴干涸得沙沙作响,喉咙像是吞咽了沙子,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说不出话。
他陷入了曾经看过的情节,代入了故事中的主角,同样害怕自己如同故事中那般失去这个女孩——永远永远。
冷汗流了下来。
想要向前迈步,哪怕一步也好;想要说话,随便什么话也好;想要了解,哪怕一点点也好。
想要跟她接触。
可是做不到。步伐迈不出去,说不出话,连转动眼睛都做不到。
椎名真白依然平静,金色的瞳孔没有波动,等待着悠的回答。
终于,他开口了。
“我要帮你。如果我们成为了漫画家,就和我交往吧。”
※ ※ ※
真白:“怎么帮?”
这话的重点不在这里吧?悠想。
风吹乱了秀发,真白轻轻梳拢了耳边的头发,用古谭般澄澈的眼神注视着悠。落樱下的少女,美得让人窒息。
“一个故事,一个绝妙的故事。”
“故——事?”
悠点头,“故事。”
“为什么?”
“因为你讲不好故事,仅此而已。”
“我觉得蛮好的。”真白对自己的漫画毫无自觉。
“不……那只是你觉得而已。”
“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
真白想了下自己之前投稿的反应,似乎是接受了这个事实,问:“怎么做?”
悠看着真白的脸,上面没有任何变化,她的语气中也看不出任何波动,但是却给人一种急切的感觉。
“我负责讲故事就好了。”
真白的语气十分坚决:“我想成为漫画家。”
“所以说,我可以帮你……”
真白摇头:“那样我就不是漫画家了。”
“不,漫画创作是可以分开的。原作者可以有两个,一个负责故事,一个负责绘画。他们都是漫画家。没有谁可以离开谁的,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创作同伴。都是漫画家。”
“你……想要成为我的同伴?”
“对。”
真白低下头思考,抬起头问:“为什么?”
“……”
悠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了。自己是为什么要帮助真白的呢?那句话是出于何种目的说出来的呢?又是为什么看到真白的一瞬间就被她俘获了呢?
是因为曾经文化作品的影响吗。是因为对于作品生活的向往吗。是“萌”真白吗。
才不是,那句话好像是自己一种下意识的行为,是更深层次的行为,是不受自己控制的行为。
悠开始抓挠自己的脑袋,把头发弄乱,气得跺脚。那个理由和原因明明自己是知道的,在自己面前,仿佛上一秒还记得是什么,下一秒就全然忘记。那是一种醒来后想要回忆梦中情节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的苦恼。让人烦躁,苦闷,想要抓住流水一样的记忆,记忆却从指缝中溜走。想要发疯,气得跺脚,不是对别人生气,而是对于没用的自己生气。
然后爆发:
“不知道!”
“嗯——?”
真白歪着小脑袋。
悠用一种粗鲁的方式吼了出来:
“我说!不——知——道!”
真白还是歪着小脑袋。
悠:“理由也好,动机也好,想法也好。统——统——没——有!你就当做我对你一见钟情,想要拥有你、占有你、让你爱上我好了!”
“只是……单纯的变态吗?”
“才不是啊!”
“不单纯的变态?”
“啊——!不要管了!”悠掏出一整卷年轮蛋糕,“跟我走吧!”
年轮蛋糕发散出诱人的香味,蛋糕师创造性地替换了砂糖,以蜂蜜代替,使得浓香更进一步。真白眼睛闪着渴望的光芒,手不自觉伸向蛋糕,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
对于少女来说,这委实是终极的诱惑。
但她摇了摇头。
“不要。丽塔说不能接陌生人的食物。”
“我们刚刚认识,不算陌生人。”
“那……”真白伸出手,又缩回去,再次摇了摇头,“不行,我在等人。”
悠再次掏出一整卷。
“只有这么多了,不要我就吃了。”
“你……”真白正在抵抗莫大的诱惑,终于坚定了心神,说:“不要!”
“当着你的面吃喔!不给你喔!一点点都不给你喔!”
“嗷~呜~”真白一副弦然若泣的样子,向蛋糕伸出了手。
悠诱惑般向前递出……
“啊呜!”真白闪电般抓住蛋糕,一口咬下去,眼睛都冒出了小星星。
因为一口咬得太多,嘴巴里的蛋糕颤巍巍的,随时都会掉下来。真白迅速用手捂住嘴巴,舍不得让蛋糕掉出来,咕咕哝哝地咀嚼,十分辛苦的样子。终于吞了下去。
“哈~!”
真白看着手里的年轮蛋糕,苦恼年轮蛋糕的体型。
她拿起边上的茶色旅行箱,嘿咻嘿咻地放到腿上。
真白开始一脸幸福地撕下蛋糕,眯着眼睛往嘴里塞。那副可爱的表情几乎让悠产生一种错觉,自己面前的不是可爱的少女,自己也不是在看一位女士优雅地进餐;而是作为某只猫咪的佣人,正在投喂自家高贵的小主。
在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成为了下仆般的存在。
稍微……有点悲哀的感觉。
悠叹了口气,静静等候自家小主进餐完毕。
在这份不急不慌的气氛中,真白吃完了足够切成四五块的整卷年轮蛋糕,然后捻起旅行箱上的蛋糕屑,一点点吃掉。
这是对年轮蛋糕有多深厚的热爱才能够连蛋糕屑都不放过啊!
真白站起身,双手提着旅行箱,用听不出情感和波动的声音说:
“我跟你走。”
“嗯,走吧。”
真白点了点头,小跑两步,跟在悠后面。
“对了,待会儿空太过来怎么办?”
“空——太?是谁?”
“哦。”
※ ※ ※
悠悠闲地前进,真白在右后方小碎步地亦步亦趋。
在这一刻,樱树倾尽一切,樱花繁盛到极点,系数凋谢。
天上下起了樱花雨。
“真白,你知道为什么日本樱花凋零的时候那么惊心动魄吗?”
“不知道。”
“因为日本的樱花最重视繁盛,只有那种繁华茂盛到极致的樱花才是他们的终极追求,最高可至八重。这不是说他们喜好浮华而无用的事物,也不是因为这样的樱花最好看,更不是他们为了追求美而追求这种樱花。他们追求樱花极致繁茂的唯一理由只有一个。”
悠转过头,看着真白,真白停住了脚步,看着悠。
“是……什么?”
“为了追求最壮美的凋零。”
真白皱了眉头。
看到这样子的真白,悠眨了眨眼睛,语气俏皮起来:“追求壮丽而雄阔的死亡,日本人最喜欢了。”
“死——亡?”
“对,死亡。日本的武士道精神也有体现这一点。”
真白伸出手,任由樱花飘落在手掌。她把手掌凑近眼前,一口吹散。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还是很开心的吧?”
“如果那个人也真的喜欢你的话,确实如此。”
悠揉了下真白的脑袋,示意她继续向前走。
前面的纸箱还在那里,小猫也在那里,只是学生们都回家了。
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高中男生吃着可丽饼,瞥了眼纸箱,继续向前走。马上又折返过来,这时候悠和真白正好走到他身边。
悠首先打招呼:“空太,你好。”
“你好……诶?同学你怎么认识我?”
“不要管这种小鼻子小眼睛的事情啦。你在这里干嘛?”
“我想要收养这些小猫。”
“有养猫的条件吗?”
“……”空太沉默不语,他有些内疚,知道自己没有照顾小猫的条件,即使到了樱花庄没有这个可能。养了一只便已经让自己焦头烂额,自己真的能够养第二只吗?或者说,樱花庄的大家会允许自己养第二只吗?
真白走到悠旁边,蹲了下去。她轻轻抚摸着小猫的脑袋,小猫喵喵叫着,伸出爪子搭到真白手上,讨好似地舔着她的手指。她从袋子里面拿出剩下的蛋糕,想要分给三只小猫。
“之前我已经喂了一整卷,不要再喂了,会撑到。”悠在一边提醒。
听到这话,真白收起了蛋糕,再次摸起小猫。
“不管怎么样!把幼猫放在这里是不行的吧?!”
悠没有听到空太的话,小猫在纸箱里努力向外面探出头来,对着悠喵喵叫着,他心中仿佛有什么被拨动了。
三只小猫用澄澈的眼神望着悠,那里面满是哀求与痛苦。它们想要找到归宿,并且不想第二次被人抛弃。
白底黑斑的小猫拼命爬出纸箱,在悠的脚边蹭着,用破碎物般虚无缥缈的眼神看着悠,期待着什么。也许是那眼神太过痛苦,悠的内心一阵刺痛。
身后的真白轻轻拉着悠的衣袖,他猛然惊醒:看着纸箱里的小猫,就像抓着纸箱边缘向上望着自己的少女。
这幅意境实在太过真实,巨大的冲击让悠站立不稳。
他提起脚边的小猫,丢进箱子,蹲下去抱起箱子,粗暴地挤开空太。
“走了,真白。”
“嗯!”
悠不敢思考,一旦开始思考,痛苦便会像潮水般将悠淹没,裹挟着他坠入深渊。
抓住纸箱边缘的小猫,同坐在环形座椅上的真白一般无二。
——这个想象几乎让春日野悠晕厥。
他不愿意去想象真白在纸箱里的情形,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他只有收养这些小猫。
“我还真是……自私。”
怀抱着功利的心思收养小猫,悠对于这样的自己有些厌恶。
“那么……接下来,就是面对穹的怒火了……”悠把纸箱抱得更紧了,“一次性领回三只猫和一个女孩,她大概会疯掉吧?”
一想到穹可能的反应,悠就一阵阵寒颤。
“大概……会被骂作变态……”
“唉——”悠长长地叹了口气。
※ ※ ※
“千寻老师!椎……”
“好了……哈——啊——”千寻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说慢点。”
“椎名小姐不见了!”空太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急得团团转,“我怎么都找不到她,我翻遍了整个车站,问了好多人,都说不知道。怎么办?!”
“好了~好了。”那边传来开易拉罐的声音,千寻喝了口啤酒,“英国那边已经来了电话,真白被人接走了,听她父亲的声音好像还蛮开心的。”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点说啊!我刚刚都报警了!”
“嘛……就这样,拜~”
“喂~千寻老……”空太看着屏幕,“挂掉了……真是不靠谱的老师。”
空太深深叹了口气。
“你好,你就是神田空太先生吧?”
“诶?没错。”
“刚刚就是你报警的吧?”
“嗯。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