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樱花绚烂。
春日野悠行走在红砖铺就的街道上,漫无目的。
上一秒还是处于喧闹的商业区,下一秒就到了漫天樱花飞舞的梦想世界;上一秒还悬浮在空中,下一秒就开始坠落;仿佛从极静的地方一瞬间加速,悠感受到了莫大的冲击——那是一种从燥热城市到静谧乡村的宁静。而那个坐在樱树下的女孩,更是给悠一种梦幻的感觉
——我真的遇见她了。
巨大的欣喜一瞬间将悠击倒,他几乎都站立不住。
悠按捺内心的狂喜,端正了神色,问题浮现出来:
我该如何向她搭话呢?
“你好,请问您是……”
开什么玩笑!这样根本没有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
“你好,我是春日野悠……”
我是哪里来的纯情高中生吗?
说来悲哀。
……我还真是连恋爱都没有谈过的高中生。
“你好,我从上辈子就知道你的事迹,并且迷上了你。”
这话太过离奇,就算是她都不会信的!
樱花飘落手心,春日野悠吐了口气,花瓣便摇摇晃晃飘起,闪过眼前。
他想起来了,这个情形他本来就见到过的。
也是了解的。
更是同感的。
那么对白自然也是明了的。
这是一个很长的道白,时间肯定不够,但是他笃定,那个女孩会听下去。
因为她就是这么温柔而且耐心的女孩呐。
道白自“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而以“你不觉得这是个忧伤的故事吗?”结束。
※ ※ ※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有一个少男和一个少女。少男18,少女16。少男算不得英俊,少女也不怎么漂亮,无非随处可见的孤独而平常的少男少女。但两人一直坚信世上某个地方一定存在百分之百适合自己的少女和少男。是的,两人相信奇迹,而奇迹果真发生了。
一天两人在街头不期而遇。
“真巧!我一直在寻找你。也许你不相信,你对我是百分之百的男孩。从头到脚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简直是在做梦。”
两人坐在公园长椅上,手拉手,百谈不厌。两人已不再孤独。百分之百需求对方,百分之百已被对方需求。而百分之百需求对方和百分之百地被对方需求是何等美妙的事情啊!这已是宇宙奇迹!
但两人心中掠过一个小小的,的确小而又小的疑虑:梦想如此轻易成真是否就是好事?
交谈突然中断时,少男这样说道:
“我说,再尝试一次吧!如果我们两人真是一对百分之百的恋人的话,肯定还会有一天在哪里相遇。下次相遇时如果仍觉得对方百分之百,就马上在那里结婚,好么?
“好的。”短暂的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少女如此想到。
于是两人分开,各奔东西。
然而说实在话,根本没有必要尝试,纯属多此一举。为什么呢?因为两人的的确确是一对百分之百的恋人,因为那是奇迹般的邂逅。但两人过于年轻,没办法知道这许多。于是无情的命运开始捉弄两人。
一年冬天,两人都染上了那年肆虐的恶性流感。在死亡线徘徊几个星期后,过去的记忆丧失殆尽。事情也真是离奇。当两人睁眼醒来时,脑袋里犹如D·H劳伦斯少年时代的贮币盒一样空空如也。
但这对青年男女毕竟聪颖豁达且极有毅力,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再度获得了新的知识新的情感,足以胜任且愉快地重返社会生活。啊,我的上帝!这两人真是无可挑剔!他们完全能够换乘地铁,能够在邮局寄交快信了。并且分别体验了百分之七十五和百分之八十五的恋爱。
如此一来二去,少男32,少女31岁了。时光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四月一个晴朗的早晨,少男为喝折价早咖啡沿原宿后街由西向东走,少女为买快信邮票沿同一条街由东向西去,两人恰在路中间失之交臂。失却的记忆的微光刹那间照亮两颗心。
两人胸口陡然悸颤,并且得知:
她对我是百分之百的女孩。
他对我是百分之百的男孩。
然而两人记忆的烛光委实过于微弱,两人的话语也不似十四年前那般清晰。结果连句话也没说便擦身而过,径直消失在人群中,永远永远。
你不觉得这是个令人感伤的故事么?
是的,我本该这样向她搭话的。
※ ※ ※
四月,星期一,时东京樱花绚烂。
春日野悠走在红砖商店街上,目的明确。
老旧的店牌用昭和年代字体写着“桥本烘焙坊”,飘荡着的炸肉饼香气经久不散,叫卖的大妈和大叔,总是能让人平静下来。
不远处骑着自行车送货的老奶奶,帮忙看店的高中生,眉开眼笑地招呼老朋友的大叔。
帮着推了一把自行车的悠收获了老奶奶的感谢,向高中生招手的他同样看到了高中生的回应,跟大叔打的招呼却拿到了大婶送的炸肉饼。
没有利益,单纯人际关系的交流,这样的关系还存在于这条街上。
真是怀旧的好地方。
※ ※ ※
春日野悠走入桥本烘焙坊。
一排排的货架陈列在面前,他径直走入,找起了自己需要的蛋糕。
他看着面前的年轮蛋糕。黄色的外皮看不到一丝烤过头的样子,致密而均匀,褐色夹心,闻了一下,应该是巧克力。
悠皱了皱眉,正想问一下有没有更好的产品,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悠平复心跳,扬了扬手中的蛋糕。
“有没有更好的?”
店员微微张了张嘴,神色旋即恢复,引导着悠向后面走去。
“请随我来。”
店员打开后面一扇小门,指引悠进去。
“请进,一般的客人可进不来这里。”
“哦?为什么?”
“一般只有两种客人可以进来,一种是熟客,一种是……”
“嗯?”
“像您这样眼光挑剔的顾客。”店员笑了笑,似乎很久都没有见到悠这样的客人,“您这样的顾客可不多见。”
“稍微……有点受宠若惊。”
“您真幽默,”他带着悠到了一个货架前,“一般的客人可不会知道那是机器制作的制式蛋糕。”
“适逢其会,刚好吃过手工的年轮蛋糕。”
店员没有说话,任由悠挑选。
悠打量起这个货架。金属制的货架擦得锃亮,玻璃制的托盘上放着三条年轮蛋糕,淡黄色的外皮边缘烤得有些焦黄,散发出蜂蜜的好闻味道,没有夹心。货架上铭刻有一段文字: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坚持下去,就会有希望!”
“这个货架是桥本老师特别定制的,每一个年轮蛋糕都是老师最骄傲的作品。”
“确实,这份精准、这份认真、这份骄傲,我确实感受到了。”
“如果老师也在这里,他肯定会赞同您的说法,然后给一个大大的折扣。”
悠转过头说:“难道你就不能做主,给我个大大的折扣?”
店员摊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着悠。
“虽然我是老师弟子,但是我可不能自作主张给您一个大大的折扣。”
“真是让人失望。”
“最多就是一个小小的优惠。”
“你们也……”悠反应过来了,店员对他笑了笑,悠问道:“多小的优惠?”
“打八折。”
悠抚过铭文,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全部打包!”
“嗨!”
到了收银台。
“诚惠三万六千元!”
悠一个踉跄,差点没滚到地上。
“好……刷卡!”最后那个“贵”字没有吐出口,想着不得不做的事情,他还是决定刷卡。
店员娴熟地刷卡,打包。
“这些都是精品,老师一天也就四条,每一条都可以切出好多块呢!”
“没什么……”
“那么,多谢惠顾,拿好您的蛋糕,这是会员卡。”
悠反复打量着这张黑色的卡片,“会员卡?”
“九折!”
“我收下了!”
店员鞠躬送客:“请慢走。”
悠向后招了招手,嘀咕着:“真贵!”
春日野悠拿着年轮蛋糕,再次踏上红砖商店街。
没有目的,亦不知去向何处的人潮,仍然漫无目的地散去。
春日野悠阔步向前,雕像为他指明了道路——向前即可——Boys meet ambitions。
他知道自己即将前去改变历史的轨迹,并且从世界的惯性中将那个女孩抢夺。
现在是下午放学时间,几十名学生围在前面,吵吵嚷嚷的。依稀可以听见“好可爱”“好可怜”“你收养吧”“你怎么不收养”的声音。
悠走近那里,几十名学生把一个纸箱围起,男女都有。这些声音就是他们发出的。
只是嚷嚷着,没有人伸出援手。
看弃猫的热闹,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看着别人看弃猫的热闹,更是不愉快的事情。
悠瞥了一眼,从旁边走开。
但是马上又回来了。
也许是心存愧疚,也许是觉得它们太可怜。
他推开人群,从袋子里拿出一条年轮蛋糕,撕给小猫们。
小猫三只,确实很可爱。
白底黑斑猫,黑白相间的萨巴多拉,纯白的并毛猫。
喵喵叫着,向悠乞食。
悠撕完一条蛋糕,看着喵喵叫着的小猫,摊了摊手,表示没有了。
萨巴多拉爬出箱子,蹭着悠的脚跟,祈求他带走自己。悠轻轻抱起萨巴多拉,放回箱子。
“不行喔,穹不会让我养猫的。”
悠摆了摆手,转身离开:“希望你们能找到一个关心你们的主人。”
他沿着雕像手指的方向前进,仅仅只需要几步就见到了那个纯白色的女孩。
她就坐在樱花树下。白皙的皮肤将落下的樱花都染成白色,全新的制服似乎还没有穿惯,一双丹凤眼让她看起来成熟不少,她就这样坐在环形座椅上。
无论多少次,悠都会被这样的情景吸引,深深陷入女孩构筑的纯白世界中。然后逐渐的,感到呼吸困难,口中干燥得仿佛沙漠般沙沙作响,逐渐看不见周围景色。树也好,樱花也好,人流也好,统统变成了纯白色。
少女仿佛独自伫立在冰原上。
悠紧紧注视着她,移不开视线。
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女孩真漂亮呀。小巧而精致的锁骨让人着迷得不行,纤细的小腿,紧绷的大腿,飘飘的长发,也让人很喜欢。
然后,她抬头了。
虚无缥缈的气质中,她用随时都会破碎的眼神看着悠,仿佛看着的不是这个人,而是看着背后的什么,看着另一端。
春日野悠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椎名真白很漂亮,但不会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