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一愣,还未明白这中年人为何自报家门。
就在这个时候,这名为叶苦禅的中年人看了她一眼。
忽然,她只觉得身子一冷,浑身上下有一种如坠冰窖的感觉,好像有什么血雨腥风扑面而来。她在一刹那抬起了手五寸,又在一刹那停了下来,惊骇莫名地看向着叶苦禅——只因她忽然发现,叶苦禅的眼神正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
确切的说,不是现在就看着左手手腕,而是自一开始阿依动手以来,他的眼睛就好像会追踪一样,一直跟着阿依的左手移动。阿依的左手到了那里,他的目光就直刺何处。
一点也不差,半分也不晚!
“这……”阿依脸色难看。这只是一眼,却好像比什么惊天动地的招数,都令她心感挫败。
她非常清楚,这中年人虽然尚未出手,但自己已等同于败了。
“你真是个可惜的年轻人。”
叶苦禅点了点头,朝着她很有礼貌地一笑,意味极深地补充了一句,“实在是很可惜。”
这句话的意思又令阿依的脸色变得煞白了许多,她咬了咬唇,无力垂下的右手勉强地握成了拳头,但是她清楚一点,自己竭力所为,也只能握成拳头。
要拿刀已是妄想,要杀人更是空谈。
叶苦禅一眼逼退了阿依,又看向了一旁的姬长河,这次连笑也没有了,只是叹了口气,“少爷,你实在是很没有用。”
“救我……救我……求求你,叶老师,我求求你救救我啊!!!!”姬长河仍在痛苦地哀嚎,“杀了这两个婊子,杀了她们,杀,杀……杀!”
“我救不了你。你这样活着比死了还痛苦,谁也救不了你。”叶苦禅却不为所动,悠然道,“事实上,少爷你的生活方式,从来不比死了好。我一向认为你早该死了,而非活着。现在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就先活着,到了时候,我便亲手送你上路吧。”
“混蛋……混蛋……死!给我杀!你们都是混蛋!死……死……杀……”姬长河瞪大了眼睛,失去了思维能力的脑子里面混乱地接受着叶苦禅的意思,并且发出不堪的辱骂。
但这时候,叶苦禅已不管他了。
只是这一个轻轻转头的动作,姬长河忽然神情一定,张了张嘴,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瞧他那个模样,好像并不是不想说了,而是根本就不能说。
阿依的脸色又是一暗,对这个叶苦禅的实力,又朝上评价一个等级。
他毫无疑问,是凌驾于炼神入相的高手。
他真的已经达到了所谓法相大成,返照自身的高妙境界!
这样的对手要如何对敌?
任何一个炼神入相的高手,都是千锤百炼而成,而法相返照,更是他们武功的结晶、最伟大的地方凝结在了身体之上的表现。
哪怕是人榜第一的高手,亦不能不动内气,去搬动上万斤的巨石。但法相返照的高手就行,这种人的肉体已经达到了非人的境地,正逐渐朝着传说中的神龙、凤凰、天神、邪魔发展。
而这个叶苦禅,恐怕就算在法相返照级别的高手里面,亦能独当一面!
阿依逐渐面露绝望之色,再加上身上竟然越来越冷,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打击,令她只觉得面前铺天盖地,都是一片漆黑玄霜,前无光明、更无温暖。
“你忘了之前对云宗的时候说过的话了吗?”
就在这时,阿依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非常失望的声音。
那是姬小艾的声音。
之前……对云宗所说的话!
阿依忽然瞪大了眼睛。她自然是该记得的,这一切发生到现在,才不过过了两三个时辰,她又怎么会忘记呢?
当时的她正直绝望之际,被人偷袭废了右手武功,再加上云宗不断语言侮辱,暗示颇多。只觉得一则狼神早已是他人基业,二则那些为自己信任的伙伴早已一半都想要杀死自己,三则自己的一切努力都空自为别人做了嫁衣裳。自己从武功到行事到整个人生都是一塌糊涂、别无意义,自我否定到了极处,心中早存了死志。
若非想到了姬小艾的举动,振奋精神,只怕就算被当时的姬小艾所救,也要一辈子都陷入这样的阴影之中。
现在这个场景,又和之前那里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原来如此!”
阿依忽然喃喃自语,猛抬起头,只觉得那漆黑之中现出了光明,寒冬之间涌出了暖意。她的心中,忽然升起了无限的勇气和自信。
这一切光明也好,暖意也罢,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姬小艾正慢慢走到她的身前,挡在叶苦禅和阿依之间。
阿依从背影看她,只见姬小艾直面着叶苦禅,但她唇角仍然带着一丝风轻云淡般的笑意,仿佛之前叶苦禅的一切神奇表现,在她眼中也就那样罢了。
她绝不会有阿依和姬长河那般的慌乱和失态,虽然个子矮小,但站在那里,却无端端给人一种顶天立地,什么雷霆、风暴、火焰、霜寒,都只不过是拂面的清风,落下的细雨,虽有些麻烦,但也只是麻烦而已。
“极乐教的手法是一贯的,所谓顺理欲望、依循天理的教义根本就是狗屁。最终依靠的无非还是控制他人的恐惧,装神弄鬼。”
姬小艾忽然说道,“手下乙,你以后要再中招,干脆自己回家种地吧。”
喂,这个不重要吧……
姬小艾撇了撇嘴,在确信了阿依并没有留下心里阴影之后,就没有再搭理这个一直重点错的小女孩了。
她直面身前的剑客,忽然问道,“你一定在等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说出自己的名字?”
叶苦禅一怔。
阿依也一怔,疑惑地看向姬小艾,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但她一抬眼,又发现叶苦禅那一怔,好像和自己的并不相同——那几乎是被他人猜中了心事的模样。
“你之所以说出自己的名字,是因为你仍然在故弄玄虚,你要我们问你这个问题。到时候你就能回答,因为你根本不怕我们泄露这些东西。”
姬小艾很平静地说,“一般人到这时候,比如手下乙这样的,自然就会觉得,你明明能走,为什么要报上自己的名字,莫非有着天大的自信?于是你再故弄玄虚几下,倒的确能令她露怯。”
“但你却吓不倒我。实际上明明之前我就点破了你的来历,我们何必要知道你的姓名,只需要知道你是极乐教人便足够了。你叫叶苦禅也好,叫叶苦脸也好,是剑堂堂主也好,是贱堂堂主也好。说不说出来都没有关系的。其实即使手下乙单独在这里,她未必是你的对手,但绝对能胜你——只要她把消息传出去,你就算安然回到了极乐教,便也等同于是个死人了。”
姬小艾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两声,“你就是早就看透了这点,真正被动的人是你,而不是我们。所以你才要报出自己的名字来历,才想着要震慑手下乙,令她想不到这一点。但其实反而暴露出来,真正害怕的是你自己。”
阿依这才恍然大悟,明白叶苦禅恐怕才是最害怕的,他从一开始便天然陷入了被动,但是这个人的心里头再害怕,居然也不表现在脸上,居然还能装作风轻云淡、掌控全局的模样!这份深沉,倒是令阿依大开眼界。
叶苦禅不说话了,也不笑了。
但是他的气度仍然从容,神态仍然轻松,“那你点出这点,好像也是在打击我?这是否就证明,你也对我极为忌惮,否则为何要打击我呢?你说出这点,是否就要和鸣惊刀分别离开,令我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了呢?”
姬小艾神色动也不动,“错!”
叶苦禅神色也平静如水,“错在哪里?”
“错在我根本不忌惮你,你在我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东西。我之所以点破你的小心思,仅仅只是一个原因而已,仅仅是因为你是我的敌人罢了。若不让敌人死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那打败你又有什么意义呢?”
姬小艾非常认真地盯着叶苦禅的双眼,“我的话已经很清楚了——我根本不想离开,更不会让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