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姬家的不密之传,即使是姬小艾这样的人,没有得到一定的信任,就依然得不到传授。但云宗使用这一招,简直比真正的姬家人用的还要常见、还要好。
到此时此刻,阿依仍然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云宗!你什么时候投入了姬家的手下!”
云宗走到了阿依的面前,轻轻伸指抚摸在阿依的肩头上。阿依那里的衣衫已经破碎,云宗的手指在她光滑的肌肤上划过,脸上的表情却动也不动,阿依的肌肤不由地产生了鸡皮疙瘩,只觉得好像被蛇缠绕、被蛇舔舐般恶心。
“别叫,虽然这一座屋子的隔音效果很好,但还是要以防万一。毕竟外边的那群人里面,也不是全部都知道了这件事情。”云宗收回了手,平静地笑道,“至于我和姬家的关系……没错,我是姬家的人,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1 “你……”
阿依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外边那群人不是全部知道了这件事情,就代表着有一部分知道了。
“你自然是很奇怪我在做什么的,其实我在做的事情很简单,简单到了你到现在都想不清楚、看不透彻,实在令我觉得很荒谬。”云宗走到了阿依的面前,伸手打了她两巴掌,神色仍然很平静,“你真的是天才吗?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蠢啊?”
阿依的脸上立刻红肿起来,她咬牙切齿地看向云宗,“你到底是要做什么!你和姬家那群人合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让我们的同胞走入深渊,你简直是……你简直是……”
她连骂人都不太会,更在心中对妖族抱有执念,对什么贱种之类的脏话潜意识回避了。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
“你自以为一切朝着好的地方发展,你自以为自己能够拯救什么,但事实上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更高位者随口道出的一个想法。你这么几年的努力,全都是为了实现别人的想法。”
云宗摇了摇头,非常非常可惜、非常非常惋惜地打量着阿依,“我虽然是棋子,至少知道自己是棋子,但你到现在好像还不知道,甚至还不愿意承认,这太可悲了。更可悲的是你明明有着成为棋手的资格,却非要逞强,浪费自己良好的条件。”
“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言乱语,胡言乱语……”阿依已不知道云宗在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脑袋太乱了,太乱了。那些纷乱的情绪到现在才好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出现在她的脑子里面,逐渐遮过了她对云宗其实是姬家手下的人的震惊。
这其中有仇恨、有愤怒、有绝望、有恐惧、有羞耻,而且在这一切的一切之后,好像还有着什么更加巨大更加坚固的东西被粉碎的感觉。
“看来你似乎终于有些懂了,有些想要动脑子了。这很好。阿依,你想必也听说过当年的狄人入侵吧。你知不知道在狄人入侵之后,漳州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是死了多少人吗?是流了多少血吗?是有了多少英雄吗?不不不,不是这一切,最大的变化是两个字,是‘思想’两个字。”
一个人若有了这样的神色,那么便一定是他做了什么自觉了不起的大事情,这样的事情一定令他付出很多,付出太多太多。而若是做了这样的事情,自然就得去炫耀一下,让其他人露出或是佩服或是惊讶的目光,这样才对得起他的付出。
阿依静静地听着,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忽然想到了姬小艾,姬小艾曾经说过不加入自己的组织,她之前认为是姬小艾胆小,现在却似乎明白了什么……等等!
她一想到姬小艾,忽然就想到了姬小艾的过去。姬小艾曾经一个人在姬家度过童年,到几个月前一人杀了出来。阿依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这件事情,细细地咀嚼起来。这件事情对她很重要,特别重要,非常重要重要重要!
她的神色慢慢平复了下来,虽然眼泪还没有擦干,但一双眼睛已经渐渐恢复了神采,仿佛已经恢复了一些心情。
“这样的恐惧,是黎民百姓的恐惧,是那些愚夫愚妇们的恐惧。是只有下三州才有,其余六州都没有的恐惧。而在那些目光视角凌驾于个人的智者面前,这种恐惧自然是可以利用的。”
云宗轻轻地竖起一根手指,“以前有人利用了,所以就有了极乐教。新的宗教、新的信仰,能够让时刻处于一种畸形骄傲的下三州的人得到幸福和安心。”
到这里,阿依终于懂了一些。
“现在……现在也有人想要利用这一份心态吗?”阿依喃喃自语,“姬家想要利用这一份心态……他们想要做什么?”
云宗并没有回答阿依,从本质上来说他不认为自己在和阿依交流。阿依没有和自己交流的资格,他也不屑于去回答阿依的问题。
云宗笑了笑道,“阿依,我们正是彻头彻尾无可争议的棋子,我们的所有努力从一开始就是要被毁灭的,我们的这些同胞本就是要被打倒才召集起来的。姬家在很多年前,就以极乐教的形式构思筹划了一个新的组织,他们就是要用我们的‘狼神’,作为这一组织的开门的一道响炮!”
“所以……你便成了他们的走狗?”阿依忍不住冷笑起来。
云宗理也不理她,双眼也好像根本脱离了面前的阿依,看向了无限遥远的彼方,露出了异常叹服和仰慕的神色。
说到这里,云宗收敛了叹服的模样,以一种看垃圾般的目光看向阿依,“而阿依你本来能成为这样的人,你却偏偏成了棋子。现在你知不知道我多么可惜你所拥有的一切,全被你败坏了。不过也不用遗憾,话也说了这么多,你也该上路了……”云宗举起了自己的手掌,似乎想要在下一秒出手了。
在这个时候,阿依又说,“错了。”
“哦……”云宗打量了一下阿依,冷笑了一番,“什么错了?”
“你说错了!”阿依躺在地上,右手如同面条一样软软地垂下,右手肩膀几乎碎开,全身都充斥着星光耀的真力,但是她说话的时候仍然斩钉截铁,整个人几乎有了一种新的光彩在焕发、在绽放!
“上路的绝不会是我,而是你!”
云宗瞳孔一缩,“你好像还想要说什么?”
“是的。”
阿依的嘴角抽搐了两下,露出了一个近似于苦笑的神色。而眼中的光却更加明亮了,直到现在云宗才发现那光简直亮得不同寻常,那并非一个完全绝望的人眼中的神采。
“我还想要说很多很多东西。关于恐惧,关于勇气,关于你言语之中的破绽!”
“哦……”
云宗眯了眯眼睛,微不可查地后退了两步。
“你说的很多东西我都同意,比如一个人越是表现得了不起,他就越可能是一种畸形的骄傲。因为他非常恐惧非常害怕,所以反而要表现出一种自己绝对不害怕不恐惧的模样——就是你之前的模样。”
阿依脸上仍然挂着泪珠,头发沾湿黏在脸颊两侧,看起来和一个狼狈不堪的小孩没什么区别,甚至被星光耀的力量缠绕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却已经不知何时平静了下来,平稳了下来,平安了下来,带着一种之前绝对找不到的力量感。
“你说了很多话,说了很多很多的话,这些话要么是打击我的眼界,要么是打击我的才能,要么是打击我的认知……我的确开始受你震惊,极为慌乱。但是我接下来想到了一个人。”
“这已经足够了!就凭这件事情,我就知道恐惧绝不是让人屈服的东西。”
“哦,那真是了不起啊。”
云宗听到了这句话,退后的步伐却停下了。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手中心捏了一把汗,在这一刻下了一个决定。
“你继续说,等你说完了,你就知道你有多么可笑了。”他咧开嘴巴一笑,“你现在的一切自以为的优势,就和之前你自以为能够为狼神做事一样,在知情人的眼中是非常愚蠢的事情,我现在就非常期待你接下来后悔的表情。”
云宗必须要这样做,他不这样做就根本无法判断阿依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底牌。
但这下却轮到阿依不理他了。
女孩好像已经掌控了现在的局势,又好像是拥有了某种必然的法宝,根本不为所动。
“而现在,你话语之中的其他破绽我也想明白了。如果外面那群家伙真的已经有部分是知情者,你为什么不带着他们进来呢?如果是大家一起出手,再用偷袭,这时候一定是稳稳当当了。所以我认为外边的人根本还是不知情的,他们就算讨厌我,但绝不会希望被姬家剿灭,你假装是随口说出的信息,其实根本就是在利用这种手段欺骗我,打击我!”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我之前害怕的样子真是可笑。”
“如果真是姬家的本意,那么根本用不到你这样的人,也用不了这么多年。他们如果想要竖立一个敌人的角色,最多半年就可以完成,所以你遵从的那人虽然是姬家的,但在姬家的地位绝对不是最高的,起码无法利用姬家的资源。甚至还有一种可能,这件事情根本就是你们瞒着姬家人做的。”
“——连姬家自己都不同意你们的做法,你们有什么值得让人恐惧的?”
“……”
“如果是姬长河,那么这一切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你口中那些了不起的言论、厉害的不得了的胸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惊天手段,如果是出自这个人,我终于终于终于完全不恐惧了。而一旦不害怕,我就觉得好像浑身都充满了勇气,浑身都充满了信心,因为你们根本就不值得我害怕,要是输给你们这样的家伙就太丢脸了……”
她长刀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