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妖类,在樟州府的地位是很尴尬的。
这种尴尬其实来自于很多年前的一场战争。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和西狄人的战争,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当年激烈抵抗西狄的前线就是下三洲,而其中尤以樟州府声势最为浩大、成果最为煊赫。这无疑令整个樟州府的汉子在面对外地人的时候都能挺得起胸、抬得起头。
或许就是路边上一位现在已老得掉了牙的老头子,看起来颤颤巍巍手无缚鸡之力,当年却曾经一刀砍下三名西狄人的头颅,是一位了不起的好汉!
而这样的人在漳州可以说到处都是。
当年是全民皆兵,所有人都仇视狄人。这种仇视近乎是来自于灵魂深处,仿佛只要表现出了这样的仇视,他们便都成了当年的英雄一般。而在英雄之余,便是仇恨,樟州府为了抵抗狄人的入侵,不知道有多少好男儿战死沙场,十不存一,到现在仍然是元气大伤,人口仍然是九州最少的一地。
所以漳州是天下九州之中,对异族看法最为苛刻最为偏见的一处。
狄人是异族,妖族也是异族,同为异族,必有异心,妖族自然也受不到什么好脸色。
但终归当年的战争之中,也有妖族仗着天生强大的体魄,为抵抗狄人出过力,得过功,虽然少有人知,但在上位者眼中是看的清清楚楚。他们有些泯灭了良心,为了渲染樟州府本地军队的功劳而将妖族贬低,也有些尽力做到了公正公平的对待,却难以让底层的平民百姓的认知也公正公平。
所以自始至终,妖族在旁人的眼中,是“恰恰还没有造反的狄人”。
更别提妖族天生带着各种动物的耳朵尾巴等等特征,这种特征正好是某些玩腻了常见货色的大老板们喜好的口味。于是多年以来,妖族一直被渲染为玩物、下贱、异种等等存在。
但阿依却知道那是错的!
虽然以她的身份,她的武功,她的未来成就,只怕是什么人贩子也不敢得罪,什么大家世族也要忌惮,但她也很难改变那些平常人的认知——只因那已经成为了常识!
常识的意思,就是根深蒂固,难以改变。
其实以阿依的现状,她虽无法兼并天下,却也能独善其身。而且她的出生至今,所得的一切也的确没有和妖族有什么关系,这全是凰瞳给予她的。更何况她也才十多岁,整个种族的责任都不应当落在她的身上。从这些种种来说,阿依想要抛清关系,登临武道,不管凡尘俗世,这都是理所当然,谁也指责不了她。
但她还是要去做,因为非做不可!
——阿依一直有着这样坚定的内心。
但现在,这种内心却发生了变化。
她本来以为姬小艾虽然武功高、才情足,但面对姬家却不愿意和自己合作,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但是之前的对话,却又显示并非是这样的——那么姬小艾是因为什么才拒绝合作的呢?
不不不,考虑这点之前,还有其他的东西。
“……既然姬小艾还是要与姬家为敌,可不可以继续邀请她呢?”
阿依心中还没有忘掉自己根本的目的,如果能够将姬小艾拖入战车,那必然是极佳的选择。
她步伐极快,动作上清静无声。不一会儿,便从整洁、干净、宽广的大道上,走入了偏僻的小路,这里的环境极为脏乱不堪,污水流过了石砖的缝隙,在地上摆出扭曲的形状,好像在书写一个又一个难看的字。阿依将尾巴轻轻抬起来,以免沾上了污秽。
最终,她来到了一处小屋,小屋子看起来破烂而又危险,似乎连遮风挡雨的功能都没有。阿依轻轻敲了敲房门,过了一会儿便有人将她迎接进去。
“啊,阿依!”对面的青年惊喜道,“你一定有好消息。怎么,那个姬家的人你宰掉没有?”
阿依看他出现,脸色微微发红。
“云阿哥……这个我等下再和你说吧。”
妖族人一愣,然后点了点头,带着阿依走了进去。
这一座看似普通的房屋的内部居然是另有乾坤,自走廊进去,不一会儿便到了一处开阔的大厅。大厅里面,有大约十多名青年少年正在练功,周边是石锁、兵器、绷带、药膏……
那些青年少年,各个都是妖族,要么长着尾巴,要么有着耳朵,神色十分平静阴冷,出手也是招招杀招,掌风气劲凌厉得吓人。而细细看去,他们的身手的确有可取之处,先天的动物般的灵敏、巨力,被他们发挥得恰到好处,这并非他们运用得多好,而是其武功品级本身不差,能够最大限度地挖掘他们的力量。
只是这十多名人物,他们身手最差的一个也是王西京那个级别,身手最好的恐怕和江守静也差不了多少了。十多个人一起上,如金少爷之流的炼神入相,也抵不过他们蜂拥而至的袭击。
阿依本来心情还有些沉重,但看到这一处盛景的时候,也露出了欣然的神色。
“大家在武功上,都非常努力。因为大家都很清楚,我们只有这样才能走上正途,夺回我们应得的东西。”那有着猴子特性的男人笑眯眯地对着阿依说,“当然,这也和阿依你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真是多谢你对大家的帮助了。”
她在军皇山也有些地位,供着一个闲职。这座房屋的内部也好,这些石锁、兵器、绷带、药膏也好,都是阿依自己出资帮忙建设的。
她与几位同胞一手建立的组织“狼神”,其基本的信念正是要以小处开始,帮助各位妖族同胞建立尊严。以武强心、以力得志,这都是建立尊严必不可少的举动。于是阿依便又将军皇山上练习武功修行身体的法门,一一传授给了他们,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隐凰居的东西。
但凡有什么人问她修行上的问题,她也将自己所知的一切一切据实以告、毫无隐瞒。
甚至是种种不传之秘,都如实相告。
阿依是知道这样不对,凰瞳苦心栽培她,她却隐瞒着凰瞳将这些东西私自传授出去。但有些事情是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去改的,阿依就是这样的人,她知错,却宁愿犯错。
“多谢我做什么?云阿哥。”阿依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笑着,“能够为大家做事,我是求之不得呢。”
她其实很想问的是一件事情,明明自己也是妖族,一个妖族为妖族做出奉献,为什么眼前的云阿哥会要谢自己。但思前想后,却又实在不敢问,只好“大大咧咧”着转移话题。
接着便又转过头看向众人,“大家还好吗?”
“哦,看来大家都很努力呢。”阿依神色不变地收回手,喃喃自语,既像是说服自己,又好像是对着身旁的云姓妖族解释,“真是忙碌啊,连一点清闲都没有……有这样的努力,就算做什么大事也可以吧!”
实际上只有少数人才能发现,她的笑容略显勉强。
这样的冷言冷语冷脸,都只不过是阿依日常的经历。
“……我,我饶过了她。”
她的话语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到最后干脆停了下来。脸上那些撒谎的红也消失了,渐渐变得发白了一些。
阿依停了下来,最后还是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
“我……”
他的几句话几乎都是疑问,每一个疑问都很冰冷,像是在问阿依,但又有些像是自己就得到了答案。
“对……对不起,很抱歉……”
阿依的性格其实很要强,从她不愿意输给姬小艾,宁愿偷袭这点就能瞧出来。但是此时此刻,她却半点要强的样子也没有,整个人声音细小如同蚊子,满脸的歉意简直好像自己是真的做了天大的错事,愧疚得随时都要哭出声一样。
这时候,周围的那些妖族也关注过来,但一见是阿依在受到指责,非但没有人关心,少数人更露出了窃喜的神色,旁观着这一切。
“啊……是。”阿依听到这个声音,慌忙地点了点头,只觉得有些安心。
两人一同来到了一处旁边的小室。
“我……”阿依犹豫了一下,把一切都讲的清清楚楚。
云阿哥静静地听着这一切。当云阿哥听到她刚刚和姬小艾说了组织的事情,又立刻去找了凰瞳的时候,整个脸都几乎变成了黑色。
阿依也清楚这几乎是自己所做的事情之中最差最蠢的一件事情。但是云阿哥这时候反而没有发怒,而是好像在一个问题前进行着选择一样,神色不全是愤怒,还有些小小的纠结。
“非……非常抱歉。”阿依结结巴巴地说,“不过老师和小艾其实都不是恶人,老师那边一向和姬家没什么关系,也不歧视我的妖族身份。小艾也说过要和姬家对战,所以我……”
“不用说了,我说过了,做过的事情不需要去后悔或者解释什么。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不就是把那些错误给弥补吗?”
“对对,我一定会弥补的,我一定会!”
“我相信你。”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咔擦。
一个清脆的好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下一刻,鸣惊刀震动了一下,阿依惨叫了一声,云阿哥轻轻嗤笑,然后便是阿依整个人撞在了墙壁上的一声轰然巨响。
“你的右手这辈子大概都握不了刀了吧?”云阿哥优雅地收回了手,神色不变,甚至还带着那种暖暖的淡淡的笑容。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很有力量感,而指掌之间,正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光辉,看起来极为美丽。
但就是这个人,带着这样暖暖的淡淡的笑容,用这只极为美丽的手刚才以一种沛然莫御的力量,忽然偷袭捏碎了阿依的骨头,接着一掌将其打在了墙壁上。
“这是……”阿依落在了墙角,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脑胀,简直好像是整个身体都在炸开。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云阿哥捏碎了她的右肩膀,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奇妙的劲力在其中环绕。
这种劲力的奇妙,甚至让她整个人忽略了痛苦,忽略了云阿哥的偷袭,忽略了自己再也握不了刀的事实。
她终于明白了一些事情,那就是云阿哥从哪里知道了姬小艾来了,又为什么非要杀死姬小艾不可。她更加明白了,为什么云阿哥一直避免凰瞳知道组织的存在,他并不是怕组织暴露,而是怕他自己——怕他自己的身份暴露!
“这是……星光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