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寻见过很多人,有丑有美,有善有恶。不过化成人形的妖却是很少见,行山派和徐州城都在中原腹地,各类地理状况都不适合妖物生长,即使有,也是不成气候无法化形的山野妖精。大妖怪多在西方、北方诸妖国,那方蛮夷,礼仪礼数都与中原大不同。
《每日邮报》虽然没有中原妖国存在的确切证据,但他们有间接的证据,说明中原妖国也许存在。
证据之一,现在正站在叶寻面前。
此时天色清朗,狐妖小姐站在窗边行礼,身形单薄,狐耳稍垂,上身稍倾,颔首微笑,落落大方,一身素白襦裙,肩披浅蓝轻纱,双手行缉,十指素白纤细,可见袖口处绣着繁杂而隐秘的纹路,样式清雅不俗。可惜是个平胸。
叶寻离家多年,又少与人交流,平日见同辈之人只行抱拳礼,那文人之间精准而优雅的礼节早已不熟,但印象还是有的,狐妖行的是正正经经的揖礼。
远夷的妖怪可不屑也不会这些东西。
《每日邮报》那篇文章的编者所言,行走中原七十年,见过几次熟悉中原礼仪的妖怪,问及出生,却总是笑而不答。编者由此推论,仍有妖怪常年生活在中原,中原妖国存在的可能性多出了几分。
叶寻拱手还礼,刚要说话,却见那一对毛茸茸的狐耳微动,心头一荡,道:“小姐这样袒露双耳,就不怕那些对妖怪有成见的修士吗?”
“遇见了躲过便是,敢问先生尊姓?”
“在下姓叶名寻,无字无号。”
“小女子姓胡名落落,先生若不嫌弃,唤我落落便可。”
“落……小姐,有何贵干?”
“叶先生。”胡落落淡淡的说,“请问您是元动境的修士吗?”
“不知小姐是怎么知道的?”
“奴家近日偶得一宝欲售,苦于商会出价太低,想在那夏河会那寻一个合适的卖家,只是我们妖族除非有邀请函,否则连那外场也进不去。”
“元动境修士确实有资格进外围……。”
“夏河会内场是连续三天,只有江湖名士才能进的拍卖会,外场是散修摆摊交易之地,虽说外场纷乱,但有卫海镖局和徐州府的人看着,不至于会发生夺宝之事。”
“所以你想让我带你去夏河会吗。”
小二开始上菜了,叶寻盯着那盘子,是一道红烧狮子头,看看外形就觉得就比外面那些小饭店高档。
“正是,到时,我便是以先生的货物身份进那夏河会。”
“你想让我被那些有资格进会场的妖族打死吗?”说完便夹肉入口……醉月楼果然名不虚传,叶寻都快哭了。
“先生不必过虑,妖族之间也会有妖口贩卖,并不少见,不会有妖因此找先生麻烦的。如若能成,出了夏河会便会有百两白银奉上。”
叶寻心中一惊,这带个人进场就有百两白银诶,换算成人民币不就是差不多两万块?
“那就好,只是为什么你那个宝贝一定要在夏河会卖?你为什么又要跟着我进夏河会?找一个信得过的中介,不是更好吗?百两白银,也够那中介赚了。”
“先生……”
叶寻摆摆手打断了胡落落,道“算了算了,怪我多嘴,这活我接了,吃饭吃饭。”
胡落落笑了笑:“那夏河会当日午时,我们便在这醉月楼汇合了。”
“没问题。”
酒楼里的人越来越多,异常嘈杂。胡落落叫上了青衣狐妖胡小青加入了饭局。胡落落有大家闺秀的矜持,那胡小青却不论这些,发狂的吃,跟个狗似的。叶寻凡人之躯,跟不上妖怪的速度,只能心急的狂塞。
“胡小青,你吃太多了,就不怕长胖吗?”
这小狐妖之前还恭恭敬敬的,上了饭桌却是礼仪尽失六亲不认,她狠狠盯着叶寻,像只被抢食的狗,嘴上毫不留情:“关你屁事。”
“喂喂喂,我可是你家小姐的贵客。”叶寻瞄了眼装作无事发生的胡落落,嘴里还塞满东西,说话模模糊糊的。
“我已经,已经,已经,很克制了。”胡小青恬不知耻的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红烧肉。
“你这个叫放肆不叫克制。”
“吃饭不要说话,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吗?”
“吃饭不要太快,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吗?”
“我妈就是叫我吃饭要快。”
叶寻看看那胡小青的狐狸耳朵,再看看胡落落的狐狸耳朵,心知会人族礼仪的妖怪还是少数,便不再多话,只是偷偷一个重滞咒放出,让那胡小青的动作神不知鬼不觉的慢下来。
不过让人不发现是完全不可能的,那胡小青觉得身体迟滞,当即大喊:“臭修士,你干什么了?”
“我干什么了?专心吃饭啊。”
“混蛋……”
这是胡落落开口了:“小青,你吃饭确实……太粗鲁了……”
“小姐,你怎么帮这臭修士说话了?”小青万分委屈,“你和我吃饭时不也是这样的吗?”
胡落落一脸羞红,小声回应:“因为是在家里嘛,现在是在外面啊……”
“干嘛要学人类那样嘛。”小青不服气。
“这个叫入乡随俗,你们小孩子是不懂的了。”叶寻看那小青速度慢下来,像是为了嘲讽死的,也开始变得悠闲起来。
一桌三人,你一言我一句,你一口叶寻三口,这桌菜便清空了。
醉月楼下,两方告别。
“多谢款待,在下先回家了,若是有什么急事,来长兴街小白豆浆后的破庙找我便可,告辞。”叶寻抱拳。
“有劳先生了。”胡落落行揖。
得益于叶寻和胡小青的大胃口,这顿饭吃了很久,此时月明星稀,街上两旁的店铺大多闭门谢客。胡落落看着那月下渐远的背影,心中不知想些什么,小青看了看远处离去的叶寻,又看了看自家小姐。
“小姐,你在想些什么?”
“小青,你刚刚在叶先生身上有没有嗅到什么?”胡落落蹙眉。
“没有,醉月楼的饭菜太香了,我什么也闻不到。”
胡落落蹲下身子,拧了拧小青的小鼻子,佯嗔道:“你呀你,不好好修炼,才嗅不到叶先生身上的味。”
胡小青不服气道:“那小姐闻到了什么?”
“我嗅到了他的血、别人的血还有……尸体的味道。”
“那有什么呀,行走江湖的修士不都是这样的吗?”
“不……那些血的味道,来自于他身上的衣物,但是那尸体的味道,却来自于他自身。”
“那……那臭修士其实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吗?”
“不是,但是……算了,别想这么多了,只要能去夏河会,其余的事都与我无关……”
两妖坐上马车,回到客栈。
胡落落洗漱一番便同胡小青一起入睡,只是在想着不知道那叶寻在做些什么呢?
莫想了,睡吧。胡落落闭上双眼。
破庙之内,叶寻将藏在残破佛像后棺材打开,想着自己要睡到什么时候。
棺内有着一些厨具和封好盖子的调料,叶寻躺了进去,以法施力,盖上棺材板。
离那夏河会还有七天,那就睡七天吧。
破庙门口已设下禁制,若是有人来便会唤醒叶寻。
此刻云起,月为所掩,小白豆浆的老板白小黄在院子里端着小蜡烛去夜尿,到了茅厕前,白小黄放下蜡烛进茅厕,他尿着尿着整个身体突然抖了抖,总觉得冷的异常,特想回躺着自家婆娘的被窝里取暖。徐州城的夏夜是温度确实是低,但为什么,最近半年这夜总是冷的,钻人心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