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小酒吧已经显得老旧,它大部分由木头搭建,如今岁月在它身上刻出一道道沧桑。酒吧的老板也像这酒吧一样垂暮了,据说他可是镇上最年长的几位长者,年轻他来到这里买下这座小酒吧的时候还只是流浪者的一个小聚落,现在坐落漂亮的小房的地方当时都还只是齐人高的杂草。老人知晓这座酒吧——小镇的自始至终,却没多少人知道他年轻的事迹。从他现在还颇有英气的老面容里,还能想象得到他在年轻的时候是会怎样让女子们失声尖叫的。但现在老人只喜欢坐在柜台后,旁边放着几瓶他喜爱的深色红酒,看着镇上好事佬自己编纂的小报纸,然后抿几口他哪时候看得顺眼的那几瓶红酒,已经丝毫没有这里大多数镇上年轻人叫嚣着要走出去的急躁了,或者说热血。
酒吧里放着古典安详的钢琴曲。正如酒吧的老人一样,酒吧有着与众不同的安宁与祥和,镇上的老者都喜欢聚集在这里。酒吧虽然年代久远却并不萧条。老人们欣赏着合他们心意的音乐,坐在颇有年岁的木凳上抿着小酒。
坐在柜台后的老人缓缓抬起了头,这对半天都能一动不动的他算是个稀奇事情。他抬头看,一个老头子走进了酒吧。
“兔子。”
“萝莉控。”
两人颇有默契地相互调侃了一句。老头坐到了酒吧柜台前,柜台后的老人放下了手中的花边报纸。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老人无奈地叹口气。一瓶特制的伏特加被从柜台里拿了出来。这种经西伯利亚的居民们的热情酿成的酒可以说是小镇上最烈的酒了。而这种酒本意是为前去黑森林深处探险的英雄送行,高浓的烈酒洒在皑皑白雪上所制造的景象是无比壮阔的。它甚至可以醉倒一头壮牛。传说只有战神转世才能经受这种酒的洗礼,但是老头仰头豪气饮下整杯,像没事人一样面对着老人笑笑。
“没办法,只有你懂我口味。”老头大大咧咧,“别人的都是水。”
“知道你能喝。”老人瞪他,“别吹了。”
“家里养了只萝莉,怎能变怂?”老头挠了挠脑袋,却还是那样。“没办法。”
可老人却没接下去,他意外地沉默了。老头意识到了,自知失言又自满上了他的酒杯。
“当时你那一刀很漂亮。”老人突然转变了语气,
“一百年前的事情,海龟窝都能挪了地方。”看得出老头不想纠结在那个话题里头,“现在我们需要的只是喝酒,而不是糟心的缅怀。”
“可我忘不了啊。”老人怮声说。
百年前,在黑曜石铸成的囚牢里,有的人永远地被囚禁在了那里,再也不能回来。犹似被审判的一天,幸存下来的人一生都被打上烙印。它像枷锁般捆住了这些侥幸逃脱的幸运儿。
“活着的人一生都要为被目睹死去的人背上沉重的十字架。”老人闭着眼沉声说,“我无法忘记……无法忘记同僚……你很清楚我从来都不敢睡觉,几十年来我甚至连好好睡一觉的味道都没尝过。我一闭眼都是他们的面孔,还有那天。”
“他们哭着质问我为什么不为他报仇。”老人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睛竟然锐利地像老鹰。
“你还是想要杀了她么?”老头把着酒杯,却不看老人。
老人低下头:“对不起。”
“别傻了!”老头忽然暴怒起来,他狠狠地低吼,“你这个冥顽不化的傻叉,他们配你的忠诚?我们为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他们还给我们的是什么?你仔细想想,那只是一个他们也无法处理好的药罐子,而我们却要为这个药罐子陪葬,在岩浆池里用我们的森然骨架来证明这屁用没有的所谓荣耀?”
“可是我穿有他们的军装。”老人拉下大衣的领子,露出里面黑曜石一样的肃杀军装。“只要我还穿着它,我就注定为它贡献我的灵魂,我发过誓要穿着这身皮进我的坟墓里。”老人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我现在是要被戳脊梁骨的,我不想我的墓碑要被我的同僚们一口痰啐到上边。”
“可是你口中的同僚们已经先躺进去了。没有人能往你坟上吐痰。”小老头子又灌了一口酒,酒液从嘴角漏了出来,秽污了他皱巴巴的白衬衣领子。“除了我,我可以。”他看着老人嘿嘿地发笑。
“那是我的荣幸。”老人残忍地回笑。
“傻叉。”老头又暴怒起来,“你说你怎么这么贱。”
“你也别忘了,你以前穿上的不是反抗者那群小耗子的游击服,那时候每一位风之谷的孩子们都以那套服装为荣。可你也背叛了它,和我们走在一起。”老人占据上风,步步紧逼。“你背叛了你的骄傲。”
“我的骄傲就从来不是一堆布料。”老头骂道,“你这个傻叉。朝着一堆布料宣誓你的效忠?我还不知道你是真这么幼稚的……”
但老头突然失声了,许久他颓然地用手晃了晃头,“我必须保护我的家庭,我的妹妹。”也许是想到什么过往,他又吞掉了一杯盈满的伏特加。
“我永远也争不过你。”老头晃晃空荡荡只剩酒底的酒瓶,“最后两杯了。喝酒喝酒。”
“苏格安——王璐明!”老人肃穆地举起酒杯。
“搞得像是为壮士送行一样。”苏格安也举起了酒杯,但颤抖的手却把大部分酒液都洒了。“我还是习惯叫你兔子——兔子,来。”
“你醉了。”老人没喝。他举着酒杯看着苏格安狠狠地将杯中剩下的酒液灌到喉咙里去。
“是啊,今天喝太多了。”老头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酒液,脸有些发红了。
老人放下酒杯。
“你还是要守护她么?”
“哎呀,不要总是想着要打打杀杀的。”老头像小赖皮地笑,“她很快就要死了啊。她也要为百年前的所做一切付出代价。在那个时候她的身体已经灯尽油枯了,你没看出来吗?应该再有几年来的就要睡着了,到时候你要对她怎么样折腾,我都没意见。”
“是这样么?”老人说。
“是这样的。”苏格安还在笑。
酒吧里的小挂钟敲了了两下。十二点了,外面的风已经显得稍微燥热,罂粟花的香气在温度上更显得浓郁了。酒保打开了冷气。
轻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最后在一首乡间风格的小钢琴曲前停下。很优美又带着忧伤的旋律便环绕在酒吧里。但这样的歌平时都不怎么出现,平时的曲声充满了古典的沧桑,这首却像是刚刚热恋的情人的患得患失,它只应该出现在西餐厅里。
午间酒吧的人开始散去,镇上的年长的人们并没有太多的闲时,年轻人又不会喜欢到这个老气横秋的酒吧。很快酒吧里清冷下来了,和空气中的躁人奇异地对比起来。
“真痛啊。”苏格安说。
他从自己的小腹处拔出了一把小短匕,然后将它扔出柜台。鲜红的血滴沾染了并不怎么洁净的衬衣。
“你是故意的。”老人从腰间拿出了一把跟之前插在苏格安小腹一样的短匕,也扔出了柜台。然后他饮尽了之前剩下的那一杯酒。
他一瞬间以隐秘的手法从大衣里弹射出繁星似的匕首,但苏格安都稳当当地接住,他甚至看不出苏格安是如何接住他的匕首。这个能够像战神一样喝酒的颓废大叔,也能够像战神一样接住他的匕首。他洒出漫天繁星,眨眼间苏格安便把漫天繁星都抓住。
但老人射出下一把时,苏格安将它握在手中,然后翻转握柄,将它扎入自己的小腹。
“屋瓦上有棉花一样的阳光,每个角落里都吹着蜂蜜香甜的微风,开遍山脉的花朵拥抱着这个小镇。”苏格安轻声赞美,“很漂亮很安详的小镇对吧。”
老人默然。
“就像你放这首钢琴曲一样。”老头笑了,“让我猜猜,《缘之空》的插曲?没想到你还好这口。”
老人叹道:“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是那两位犯下禁忌的兄妹一样?”
“是啊,我们都是负罪之人。逃往安详静谧的小镇与世隔绝。”老头轻声说,“一个想挽回,一个想忏悔。”
老人沉默,琴曲曲声高涨,激昂的沉哀乐声悠扬。
“你终究都不敢去面对。”老人在琴声之中开口。
“像有罪的信徒并不希望上帝真的出现一样。”老头缓缓地闭上了眼,“信徒希望他有一个可以一直忏悔下去的上帝。这个上帝是永远不会降临的,因为他知道犯的罪上帝是不可能原谅他。”
“懦夫。”老人转身从酒架上拿出一瓶红酒,摆到柜台上。“懦夫们只配喝酒,来苏格安。”
“今天我让她送了七支康乃馨。”老头的声音里听不出哀喜。
“她不是你的妹妹。”老人往酒杯里斟满了酒,“她不是。”他看着老头,刚刚停下的嘴巴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说出“爱已经进了坟墓”这句话来。
“人总要抱点念想的。”老头睁开眼,又恢复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嘿,不然和咸鱼有什么区别。”他嘿嘿地笑。
“喝酒吧。”老人把酒杯递给她,“苏格安。”
“没有放毒药吧?”老头拿起了酒杯。
“没有。”老人笑笑。
老头瞪他,“谅你也不敢。”片刻之后却捂着小腹呻.吟起来,“真特么的痛啊。”
老人饮下红酒。酒吧的钢琴曲停了,换上了平时放的古典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