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蓝城捏着鼻子从驾驶舱里爬了出来,陈夜只觉得这几个月来的努力都没有浪费,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在眼前。她不禁笑出了声。
蓝城感到气恼:队长盯我也就算了,你也这么盯着我;别人笑我也就算了,你也这么笑,还笑得这么得意,看不出来我就在你前面啊?于是他忍不住把手上装满烟蒂的袋子摔在地上,还用脚踩了几脚,吐了口唾沫,一脸装凶地大喊:“搞什么!搞什么搞什么!我有那么好笑吗?有那么好笑吗?帮安队长收拾收拾队长抽剩的烟头那是荣幸!那是荣幸懂吗?懂吗!有什么好笑的。真的是,有什么好笑的。再笑我就让队长替我做主!是队长哦!不要笑了!”还未见过风雨的脸上露出这种表情只会显得他更幼稚。但当他看到连队长都在边装绅士边忍着笑,连嘴里的烟都快掉下来的时候,他颓废地叹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正经的悲哀,连肩膀都塌了,整个人都变得软绵绵的了。
队长终于忍不住笑,咳嗽着把烟吐到地上,用手拍拍蓝城软绵绵的肩膀,用力地握了握:“没什么,我们不是笑你,我们刚刚只是笑了一个不知好歹、痴心妄想的人,不要在意。”
蓝城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虽然话多,但不等于他是个笨蛋。要真的去做什么事情,他是绝对可靠的。队长把蓝城安排到自己的战争机器上就是因为队长信任他,队长允许他随意进出队长的驾驶舱也是因为队长信任他。这种信任是队里面其他人求之不得的。而这么做还有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队长要对他进行隔离,把他同那些不安全的因素隔离开。有什么不安全的因素?用烟头想想都知道,除了敌人,就只能是自己人了。至于是谁,蓝城一开始就被队长告知了。而队长安托万,平时这么温儒尔雅的一个人却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与鄙夷地讽刺别人,那个人的能耐也是够大了。队里能耐有这么大的,想想也就那么一个吧!
当然是陈夜了!
安托万在陈夜刚刚入队的时候就找他谈过话了。“陈夜这个人,很危险。”安托万直截了当。“她恐怕是来取你性命的。要小心。她可能会用各种你想不到的方法在你上前线之前拖住你,然后用一些最不可思议的理由把你带上军事法庭,最后,你的性命,也许在正式与敌人面对面之前,就交代了。”他吐了口烟,“到那时,我也保不住你。”
队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特别是那句“她恐怕是来取你性命的”被蓝城着重脑循环了。他不禁在心中苦笑:性命?我的性命早就交代出去了。这条贱命,谁爱要谁要吧!只是......在那之前,这可不行。那么,我们来玩玩吧,陈夜,既然连那种事情我都经历过了,那么,我倒想知道你会不会让我那么害怕。
警惕陈夜!蓝城有意避开陈夜的视线。既然陈夜有意要送我上路,那么我偏偏就要让她失望。
周围的人察觉到了事情不对,已经停止了谈话。那个满口神神叨叨的萌妹子躲在了秦致身后,其它人或坐或站,都将目光投向队长那里或是陈夜那里。周围安静了下来,只有陈夜还在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其实抛弃别的,单纯地从这笑声来听,陈夜的声音也是蛮悦耳的,富含少女音的活力与特有的濡软。如果不看其它方面,陈夜其实长得还不错,黑发盘成发髻,就算是在夜里,在星光的照耀下,她的皮肤也一点都没有变得黯淡,反而因为隐隐约约的缘故平添一丝神秘与诱惑。
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如果不是因为那种事,又怎么会被讨厌呢?
她缓缓站起身来,左手提着焦耳服的头套,右手慢慢撩过在风中凌乱地挡住脸的青丝,眼睛中闪烁着狮子遇见兔子的时的兴奋的光芒。任谁处在她这个位置,碰到守了一年的猎物终于露出马脚,一定会开心地开瓶香槟来庆祝庆祝这个难得的瞬间。她停住了花枝乱颤般的大笑,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没有随之改变,仍然还是一脸的兴奋、喜悦。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停在了陈夜身上。或者说,所有人的目光的停在这一刻的陈夜身上。这副自信的表情再加上她的容貌,如果是在某家公司的入职面试现场,可能会让主考官毫不犹豫地让她过关吧?
“安队长,这你可就不对了,你怎么能说,我是痴心妄想?倒是我想说,安队长一直极力地维护蓝城,那可才是不知好歹呢!”
周围开始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嗡嗡嗡嗡的,让人有点烦躁。这是自然。其实队里的人除了队长、蓝城,知道陈夜身份的人貌似就只剩下陈夜自己了。其它人只知道陈夜是上面秘密派来找队里麻烦的,根本不知道是什么麻烦,也不清楚是谁要遭殃。只是在安托万身边带了一年了,耳濡目染之下对“上面的”这个词平生了一股恶意。这有什么办法?谁让安托万当了二十年兵还只是一个队长?还有一点,就是陈夜平日里就沉默寡言的,几乎不参加队里的任何活动,也从来不主动说话,导致大家对她生出一种“这个妹子很高冷”的感觉,平常也不会主动接触她。因此不知底细的人中,有些人就算讨厌陈夜程度也只限于在心里想想“这个人好讨厌诶”而已。
但是,蓝城,不一样,大家是在认真地讨厌他。
因为大部分人都看蓝城不爽。
因为蓝城实在是太不像话。
因为蓝城,太欠揍了。
凭什么他蓝城就能天天待在队长办公室里和队长一起聊人生,我不行?
凭什么他蓝城就能坐在队长的战争机器里帮队长整理烟头,我不行?
凭什么他蓝城话那么多就不让队长讨厌?
凭什么队长天天找他蓝城共进早餐、中餐、晚餐,也不找我?
凭什么他蓝城就是可以拥有队长特许的一堆特权,还能随意进出营房给队长买烟?我也要给队长买烟!
总结下来,一句话:凭什么队长喜欢蓝城没有喜欢我多?
自古以来,爱屋及乌大部分时候只是说说而已。真要勉强试试的话,恐怕蓝城已经尸骨无存了。这能怪谁呢?怪队长个人魅力太高?怪队长怎么会这么喜欢蓝城?怎么可以!
都是蓝城的错!蓝城怎么就这么熟练呢?明明是我先的!什么都是我先的!
怎么就叫蓝城这小子占便宜?
于是在平时便有许多妹子对蓝城表示特别反感,在生活中处处排挤。再加上蓝城话实在是太多了,导致有些对队长不怎么感冒的人也忍不住想,这人怎么这样啊?是不是人?这么吵。真受不了他一句话要说好几遍的风格,帅的话也就算了,可是长相又那么普通,特别是他的头发——三好学生的头发。整个人还二不兮兮的。真是怠惰啊!
一个顶多只是在心里想想的,另一个则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怎么办呢?真是一点都不纠结啊!
周围的声音细细嘈嘈的,几乎和戈壁的晚风融为一体。安托万听到了陈夜的讽刺后,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并不是对这句话感到愤怒。他不是一个暴躁的人。如果他对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威胁动怒的话,那么这二十年的军旅生活下来,他也差不多该寿终正寝了。他只是感到惊讶。按理说以这个女孩的年龄,她不应该有这样的定力,能在被狠狠地嘲笑后,还能坦然的反击。恼羞成怒、暴跳如雷,才是她应有的发应。但是陈夜却显得很从容淡定。过去的FBI在拘捕无路可退的罪犯时,也是用这种微笑来表明他们的内心的自信。那么,陈夜在自信什么?莫非已经被抓住把柄了?
队长能想到的,蓝城也能想到。他想的比队长更深入一点:如果已经被抓住把柄了,那么是哪里呢?哪里就有可能被她当成证据呢?要知道,只要是一丁点的错误就足以致他于死地。进了军事法庭,你的性命就全部都掌握在法官手中,他判你无罪,你就无罪,他判你死刑,你也得乖乖伸出脑袋。就算只是牙齿上面沾有一片菜叶的罪名,只要法官认为这件事情严重地影响了军人的名誉,你就得乖乖受死。
那么,会是哪里出问题呢?在被指出之前悄悄销毁证据不就行了。
队长虽然久经沙场,对于战场作战有着自己独特的研究。但是他五大三粗。没有人发现他的这个毛病,都要归功于蓝城。谁说话唠心不细?蓝城心就很细腻。这么久以来,从来都是由蓝城机智地发现问题,再悄悄提醒队长。两人配合默契,心照不宣。陈夜之前对蓝城下过好几次手,都在最后关头被队长巧妙地化解了,气得陈夜连话都说不出来。所以,她转变了方向,想要把安托万支开。没有安托万的蓝城,就像没有加辣的麻辣烫,随随便便就能对付。可是,安托万也在蓝城的提醒下慢慢变得机警了。蓝城和安托万在一起,那就是噩梦啊!
但是这次,蓝城无论怎么看都没有办法看出破绽。安托万就不要说了,还在思考陈夜到底为什么能这么有底气地说话。
现在不正是陈夜的主场吗?
只要有一点破绽,她就能送蓝城下地狱。在监狱里面什么不能做?
这一次,陈夜有足够的自信,让蓝城吃不了兜着走。安托万特权再多,也肯定无能为力。
这个破绽,是致命的,陈夜奇怪自己没发觉就算了,怎么连安托万也没有发觉。
她放下撩着头发的右手,指着蓝城:“解释一下,裤子上的那个洞怎么回事。”
蓝城低头:“哪里哪里?”
陈夜:“那里。”
蓝城:“那里是哪里?”
陈夜:“那里,下面一点,不对,过了。嗯,就那里。”
蓝城:“哎呀我刚刚手抖了。真的是,怎么会手抖呢?哪里哪里?”
陈夜:“......”
蓝城:“刚刚买的焦耳服怎么会有洞呢?不会有洞的。就算有洞,也肯定是商家给假货。对,是无良商家给假货。”
陈夜:“再吹?焦耳服是国家工厂生产的,会有洞?”
蓝城:“唉合格率不可能百分百嘛。哪里有百分百合格的产品呢?有吗有吗有吗?”
安托万:“别说了,真百分百,反正我这二十年没见过一件次品。”
蓝城(心中):“......mmp,有这种队长。”
安托万:“哎呀!刚刚在想事情,顺口就答了......小城你不要怪我啊......”
蓝城:“......你还是想事情,想事情去吧。”
陈夜:“看吧,安队长都说了,焦耳服是不会有次品的。那么,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裤子上会有个洞?难道你不是按规定冶装的?”
蓝城:“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它就是百年不遇的次品,刚好被我买到了。唉我运气真背,居然会买到这种东西。”
安托万(小声地):“小城,我怎么感觉不像啊?”
蓝城:“你能不能想事情去?快去想你的事情去!”(周围群众怒斥:“蓝城你反了天了,居然敢这么和我们队长说话!”)
陈夜:“我可不管那么多,法官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从国家工厂里出来的产品。没办法,因为这一点,我们只好把你送到军事法庭验一验了。”
蓝城:“好啦好啦我承认这是我在玩小刀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谁让我喜欢玩小刀呢?难道过失弄坏焦耳服也要去军事法庭?或者军人禁止玩刀?嗯嗯嗯?”
陈夜笑得更抚媚:“我怎么感觉这个是烟头烫出来的?嗯?好像就是刚刚,你帮我们敬爱的安队长整理烟头的时候?这国家工厂出来的焦耳服居然会被区区烟头给烫坏了,这让我们怎么放心地穿着它上战场呢?嗯?”
安托万:“小城,我对不起你.....你穿的真的是冒牌货?.”
蓝城:“想你的事情去,我求您了......”
陈夜心里感慨万分。
蓝城与安托万在一起,本来应该是噩梦组合,可是安托万今天居然莫名脱线,神助攻变成了猪队长,反而给了她机会。还有这种操作?她以前怎么不知道?要是早知道安托万是个容易陷入人生哲学问题的男人,这要搞定一个没权没势的蓝城那不容易?她也可以早一点回去交差了。再走一天就是战场了,陈夜虽然并不是没有直面过战斗,但她仍然讨厌战斗,畏惧它、厌恶它。一是因为可能会死;而二,则是因为另外一层原因。要是今天不能搞定这件事情,她可真是要愁死了。也不知道上面发了什么疯,以前要她杀的都是一些叛徒、腐败官员或者是一些战斗狂、不把部下的命当命的人。可是这一次,她要杀的却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大男孩,在马上就要奔赴战场送死的时候却死在她的手里而不是敌人手里,想来真有些于心不忍。
但是当蓝城开始絮絮叨叨地责骂安托万时,她瞬间觉得蓝城真该死,真是民族的罪人、国家的败类:吵!死!了!或许上面的想要他的名,就是因为蓝城太吵了、忍受不了他一句话要说好几遍的风格吧?陈夜瞬间没有了心理障碍,坦然地接受这一切。
军人自行冶装,是国家军部要求。根据十年前的军部行政第第二百〇八号文件,连年战争,国家财库吃紧,入不敷出,因此军人要替国家分忧,从次年开始军人全部装备除战争机器与行军被褥、干粮由国家提供外,其余应由军人自行到国家军事工厂购买。而另一份文件指出,军人冶装不严、军备不齐,有损军人荣誉,且不利于战斗,因此凡军人军备没有按国家要求备齐,应剥离军籍并押往最近的军事基地接受审判。
其实其它装备都可以敷衍过去,毕竟能用就行。有些奇葩把家里的古董大刀当做战术军刀,也没人会说他违反命令。蓝城带的战术军刀就是一把蝴蝶刀,长度和iPhone 5相当。但是陈夜就不能以这个为借口逮捕他。人家起码还是把武器呢,有些人带了把锈得差不多的祖传抗日40米大宝刀来不是照样过关了吗?
但是自从蓝城发现了他的蝴蝶刀没有引起陈夜注意、断定它不违法军纪后,就一天到晚在陈夜面前耍刀:“哇塞哇塞!你看你看!你看嘛!哇,这招,就是这招,厉害!帅不帅刚刚那下?哇,再看这个......你看嘛看嘛......”
“xx,xxxx,f*ck,你怎么xxxx?xxxxxxx!”陈夜xx在心里痛骂。
虽然别的装备可以凑合,但是焦耳服,也就是隔热服,凑合不了。一个原因是因为焦耳服是最贵的,别的不买可以焦耳服必须买;另一个原因,则是很重要的事实了。
战争机器太热了。平时引擎没发动时只要在太阳下晒一小会儿驾驶舱内温度就上三十度了,冬暖夏不凉,而平时行军时的舱内温度大概在五十度左右,急行军则要再升高十度,在战斗状态下发动机全方位启动,再加上飞弹尾焰与机枪射击的温度,即使有重重降温措施,还是会把舱内温度升到骇人的八十多度,如果是重型机器,则还要再加十度。如果没有隔热服,那么不要说战斗,平时行军的时候驾驶员都撑不过半小时。而虽然市面上有其它质量蛮不错的隔热服,但是国家要挣钱,谁管你。因此黑市里出现了假冒伪劣的高仿隔热服,除了最高温耐热限度只有一百五十度,其它性能与国家工厂生产的一模一样,价格只是国家工厂的十分之一。据黑社会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士介绍,黑市版本的焦耳服实际成本只是售价的一半,他们赚那么多还觉得良心不安。
毕竟战争机器里的最高温度不会高于一百五十度嘛,能选便宜的为什么不能选便宜的?
不行。
因为国家要用钱。
所以,不为国家做贡献的士兵都要坐牢。
所以,陈夜根本没有想到蓝城居然会在她面前大摇大摆地穿了一年的假冒伪劣产品。如果不是安托万让他去收拾烟头,直到蓝城战死了陈夜都不会发现。
说来今天的噩梦组合怎么变得和火箭队一样?
不管了,反正不用上前线了。
安托万他是一个正直的人,就算蓝城各种让他帮忙,但是只要证据销毁不掉,他也只能依法行事,乖乖配合陈夜。
话说今天的月色真美啊!陈夜止不住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