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上的夕阳确实很美。只不过,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太阳慢慢、慢慢地下坠,霞光渐渐地淡化,那排战争机器的影子逐渐地被拉长、变模糊。当太阳完全消失的那一刻,晚霞、影子、温暖的阳光什么的,全部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就像关上了控制这些景物的开关那么利索。阴冷的晚风拂过戈壁的每个角落,呼呼作响,这些声音就像恐怖片特有的BGM一样阴森。戈壁中的几乎一切都在一阵阵冷风的侵袭下失去了它们原有的热情。只剩下地表的岩石还保留着白天被晒出的热气,在这晚风中巍然不动,显得尤为温暖。
就在太阳刚刚落下、月亮还未升起的那一阵子里,戈壁上没有一丝光亮,黑暗无比。虽然秋高气爽、天高云阔,并且听闻戈壁的星空以明朗而闻名于世,但是当太阳光彻底消失到重新可以看到星星的间隙中,人眼需要一个过渡的过程。不管星空多么璀璨,看不到,也是没有意义的。但是只要挺过这一阵黑暗,到了月亮升起的的时候,眼前便会突然一亮,便会看到漫天星星十分清楚地闪烁着,月光缓缓地覆盖到自己身上。常有第一次来这里宿眠的旅行者因为这一颗颗硕大的星星而彻夜难眠。他们担忧这一颗颗苹果大的星星在空中如此脆弱,万一砸下来砸到头顶怎么办。这当然是杞人忧天了。但是在戈壁中只有坦然地面对和以往生活经验所违和的一面,才能做个好梦。
可惜战争机器不会做梦。它们也不需要做梦。驾驶员们会做梦,但是现在不是做梦的时候。早在霞光刚刚消失的那一刻,战争机器们便离开了巨石的掩护,开始了行军。它们在驾驶员的操控下分成了三个方队。最为“轻盈”的跳跃型机器在第一方队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狂奔,偶尔还会进行一两次突进跳跃,瞬间缩短了一百米的距离。只要驾驶员们身体承受得住,它就可以无休止地跳下去,直到膝关节的螺丝崩断或是减震器损毁。几百年前古人们的技术早已有能力构建出能使跳跃型机器具有减少膝关节所需承受压力的结构。第二方队则是中型战争机器的行列。它们之间互相保持距离,以每小时四十公里到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疾步前行。它们身上悬挂的则是一般的中型杀伤武器,特别是飞弹武器,能对大面积的敌方有生单位造成杀伤。
而第三方队则是真正的战场杀手了。无论是重炮还是具有威吓感的地对地导弹或是满膛直射飞弹,都能在瞬间造成巨大伤亡,破坏敌方厚重的钢盾,炸飞轻型战争机器。它们以最为稳妥的每小时二十五公里到三十五公里的速度慢慢移动。因为它们身上沉重的护甲,这已经是极限了。感谢技术部研发的机械关节,居然可以承受如此巨大的重量。这个中奥秘则是国家机密,不是一般人是可以知道的。
一共是六台战争机器。轻型一台,中型三台,重型两台,非常符合标准机队组成;这种前行方式也是最符合作战标准的。用轻型机机动探路,中型机四处警戒,重型机在远处随时准备提供火炮支援,这种标准队形已经被许多“老人”用过了。新一代的指挥官们不屑于使用如此老土的战斗方案,更倾向于把重型机器调到前面去吸引火力。“反正重装连狙击火炮都打不穿,放到前面正好当肉盾吸引火力,趁对面换弹的时候轻装再上,骚扰一阵,这么来敌人失去耐心直接冲上来,我们正好收割。”经常有不经世事的指挥官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和别人谈论自己的战术,并且自以为无懈可击。在老油条们看了,这一切都是破绽,只是不好当面说破罢了。
在月亮升起的这段时间里,三个方阵都移动了相当的距离。最前面的方阵——其实也就一台跳跃型机器——爬到了下一个戈壁的高处上停了下来。感谢技术部的研发的机械脚掌,使得战争机器们可以在各种地形攀爬、移动,甚至在沙漠中也不会陷下去——当然这些都是国家机密,不是一般人可以知晓的。
在它的驾驶舱中的驾驶员有三个,一个负责武器操控,另一个负责移动。而第三个就是预备人员了,就像足球队中的替补一样。他什么都做,又什么都不做。只有当其它驾驶员遭遇生命威胁而且无法继续驾驶战争机器时,他才能通过队长的特别许可使用备用操控体系继续战斗,否则不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只要没有队长的特别许可,在战后都会受到极其严厉的惩罚,严厉程度从开除军籍并蹲大牢到死刑当场执行不等。毕竟预备人员是敌方间谍然后屠了全队的例子又不是没有的。
此时那个替补人员正在通过军用网络向队长报告情况:“已到达高地,四周无任何生命迹象。至少战争机器的扫描雷达上是这样的。”
安托万吐掉烟头,舒服地吐出一口浓厚的烟雾,慢慢戴上焦耳服的头套:“废话。没有生命迹象才正常。有生命迹象的话,我们的指挥官就该好好考虑考虑敌人是不是已经撕开我方防线了。从高地上下来,只要你不想被对面重狙击炮手击中。”
这块地方是共和国的——至少现在还是——前往战场的必经之路之一。二十年的战争,共和国在欧亚大洲交界处南部的战役接连失利,战线已经退到了帕米尔高原附近,而中部与北部形势尚好。但是也不排除敌方联军部队将把优势兵力集中在南部一举突破防线、然后北上会师的可能。那么,共和国中部军团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共和国将不得不放弃新疆以西的广大地区。因此,这几年共和国在南部战场的兵力投入明显增加了。
那么,如果是我的话,我要怎么组织兵力呢?安托万皱着眉。
在他思考的这一阵子中,第三方队已经与第一方队汇合了。第一方队的跳跃型机器已经顺顺当当从高地上下来了。虽然离前线还有几十公里,但是如果敌方装备了能量武器,这么点路程还是无法削减能量武器的威力。如果第一方队在高地上再呆半个小时,所有人就可以看见一束黄色的光束从战场方向射来,把这台跳跃型机器中的驾驶员们烧做焦炭。这当然是千古奇观,可惜没人愿意看,尤其是这台战争机器的驾驶员。
随着一阵低沉的嗡嗡声,战争机器上的两条机械腿之间降下扶梯,驾驶员们就是通过这些扶梯进出驾驶舱的。他们从扶梯的开口处鱼贯而出,轻盈地落到地面上。地面还带着暖暖的温度,很舒服。从战争机器上下来的驾驶员们全部都还穿着从上面带下来的焦耳服。厚重的黑色焦耳服在月色与满天星空的照耀下倒有着一些奇特的美感,就像某部科幻片中从飞碟上下来的外星人身上穿的概念宇航服。遗憾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外星人嫌地球战乱太多了,现在也没有前来光顾地球。
第一个摘下头套的便是队长安托万了。他有着一头按照古画上法国人的发式留的披肩长发,蓬乱而带有一些美男子的帅气。虽然已经是快四十的大叔了,可是脸上还是有着一丝俏皮的味道。皱纹也并不多。只是,有一道从额头划到右眉的伤疤让人感到触目惊心。他个子大概一米八吧,几乎和那台轻型机器的小腿一样高。
其他人也陆续摘下了头套。几乎所有的面孔都十分年轻稚嫩,几乎都还只是孩子,其中不乏几位女性驾驶员。自从国家重组后,有许多怪异的事情发生,明明有人脸上写着“我是雅利安人”,张口却是带着京味儿的汉语;明明顶着一张东方人的脸,却从来都没听过一句东方语言,一生都在叽里吧啦地讲着拉丁语。队长就是这种人。他虽然长着旧时代的法国人的脸,并且他自己也承认他身上几乎百分百的都是法国人的血统,可是他法语愣是只会“你好”、“谢谢”、“我爱你”,还有自己的名字,普通话却是讲得溜溜溜。据说他曾经在行军途中自学法语,后来那次战役因为他的指挥失误而输得特别惨,自此,他再也不提学法语的事情了。
安托万张口就叫旁边的一个大男孩:“小城,帮我清理一下我驾驶舱里的垃圾。”神色之自然、语气之平常,那个叫“小城”的年轻人似乎是他的勤务兵。
“小城”长着一张秀气的脸。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脸虽然耐看,却不容易使人记住。就像是在走路的时候碰见一个路人,“诶”了一声,“这个人还不错”,然后回家的时候再回想那个人的长相,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他的刺猬头了。在所有人就连队长也不遵守军纪随意留起长发凹起发型的时候,他却留着一头天然的刺猬头。黑色的头发毫无装饰,在一群人里面显得清新脱俗。但是却也平淡无比,更加深了他的路人指数。
本以为长着这么张脸的男孩会是一个沉默寡言、安安静静的人,没想到,人不可貌相。
“蛤?垃圾?什么垃圾什么垃圾?驾驶舱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垃圾?驾驶舱什么一次性用品都没有,怎么会有垃圾?而且还是垃圾!垃圾!”他瞬间飙起颜艺,一脸鄙夷:“我说你是不是又在驾驶舱吸烟了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而且抽了不止一根烟对吧!对吧!对吧!肯定是堆得连膝盖都能埋住了,我猜肯定是这样的!肯定是这样的!这么多烟头谁要帮你清理?谁要!再说了,”他忽然一脸抓狂,双手抓着焦耳服的头套挥舞,“我什么时候又变成了你的勤务兵了啊喂!谁要当你的勤务兵天天替你收拾烟头啊喂!”
安托万默默从焦耳服的裤袋中掏出一个金属盒,拔出烟,叼在嘴上,然后收回烟盒,抓起绑在裤子上的战术高压电棒就凑到烟头上,“滋滋”两声,烟就着了。整个过程中,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小城”的脸。用粗大的电棒点烟,真是霸气啊!可是这个机队中几乎没有人对此感到惊讶。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不然军队中不能携带打火机,拿什么点烟呢?这是队长的解释。“小城”被盯得发毛,停住了嘴,嘟嚷着爬上了队长的驾驶舱。
安托万缓缓吸了口烟,抬头四十五度仰望星空,慢慢吐出来,以一种诗人的忧郁说:“这小子,我什么时候得揍他一顿才行,看看他的话会不会变少。”
周围的围观群众早已笑得不行了:
“这蓝城,队长让他干什么他还不乐意了?没见过这么傻的人!小心队长......”安托万瞪了他一眼,他马上闭上嘴,一脸“队长最伟大”的微笑。
“他呀,蓝城呀,就是这个样子的。我跟你们说啊,我以前和他同届的时候......”
“骗人的吧?蓝城还能在首都军事学院进修?不存在的!他要是能进首都军事学院,我就能进宇宙军事学院!”
“唔,致姐姐要进宇宙军事学院!唔!我的神皇啊!我的巴塞琉斯啊!”说这话的是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五的萌妹子,黑色的焦耳服在她身上好像就要掉下来一样。此刻她正努力踮起脚尖想要去摸身高一米七多的“致姐姐”的头。“致姐姐”有着冰蓝色的瞳孔和浅褐色的长发,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那双长腿,真正贯彻了“胸下都是腿”这句话。她不是安托万那种长着法国人的脸说北京话的人,而是正统的英国人。
“秦致,你妹妹又不听话了。”旁边有人打趣。“她这么傻,怎么可能是我妹妹?”秦致宠溺地捏了捏少女的脸。少女气的脸都红了,捶着秦致胸口:“神皇会惩罚你的!哼!”。
所有人都在嬉笑打闹。除了一个人——陈夜。她双臂抱在胸前,坐在微微冒着热气的岩石上,远离人群,把头套放在腿上,一脸冷漠,以局外人的视角看着这一切,就像看戏一样。
她忽然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尖锐得让所有人停止了讨论、紧张地望向她:“我没记错的话,军队里禁烟吧?这是第几章第几条来着?安队长,你当了这么多年队长,一定比我清楚吧?”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没错,是的,有规定军人应该保持礼仪风范,禁止军人吸烟,违者最高可开除军籍。但是陈夜不需要安托万被开除军籍,她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身为共和国最有声望的老兵之一,哪个军事法庭敢开了他?陈夜只需要他在军事法庭带上两三天。不,一天就够了,就让那些该死的法官慢慢敷衍过去吧!陈夜还有事情要做。
安托万把最后一口烟吸进肚子里,舒服地吐了口气,再把烟头用脚踩熄:“你也知道,我做了这么久的队长,我同期的军人朋友只要没死现在都变成军官朋友了,就我还是队长先生。上面的总该给我些补偿吧?我顺手就要了这个特权过来。对我来说,这个特权才是最实用的。我还有其它很多特权,想见识一下吗?”他狡黠地笑了笑。陈夜没想到一个已经这么大的老男人还能露出这种类似狐狸或者其它可爱小动物一样的笑容,气急败坏:
“那你的烟哪里拿的?没有队长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兵营!”
四周沉默了一会儿后,大家都疯狂地笑了。安托万优雅地点起另一支烟。陈夜忽然醒悟,不由得又羞又气。
这时,蓝城捏着鼻子,提着一个袋子从战争机器的扶梯上下来:“怎么我一走你们就笑成这样?笑谁呢笑谁呢?笑谁呢?该不会是在笑我吧?我有什么好笑的,有什么好笑的,真是的......”
陈夜盯着蓝城,忽然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