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些人不知道在远点的地方建房子啊!”叶乐扰着早上睡醒没有打理的鸡窝头,神情显得很烦躁。
他的咖啡店的对面正在修建的大楼里传来了砰砰的敲击声。这座在建的大型公寓大楼大部分还被施工用的脚手架笼罩着。
叶乐对于大楼的修建还颇有敏感:一种不祥之兆正笼罩着这座还没有完工的摩天大楼,有谣传说有劳工危机的可能。对此新闻界则坚持说是工人闹罢工。实际上,即使存在劳工危机的可能性,那也只可能是资方的歇工。叶乐着实担心这样的事会发生。断断续续的敲击声让人牵肠挂肚,它究竟预示着继续施工呢,还是即将停工呢?
不过现在他眼前的麻烦是……
“还有你这个飞机场怎么又来了!今天是我的休息**可是不会再帮你们擦屁股的!”叶乐眯着眼睛嘴巴恶毒地说着。
林雯看了一眼叶乐把手里的杂志放在了桌子上:“我来店里喝咖啡,难道你还不允许客人进来啊。”
“喝咖啡?”叶乐狐疑地看着林雯,心里总感觉有什么**烦找上自己了。
“是啊。”林雯微笑着说道。
说完,那个银发穿着女仆装长得可爱的店员端着一杯咖啡走到了林雯旁边很恭敬地放在了她的桌上。
“谢谢。”林雯笑着说,“不过你长得真的好可爱啊,就像动漫里面的人一样好像让人捏一捏啊。”
说着林雯就将手伸向了店员,忽然一个身影挡住了她的手顺便一巴掌把她的手给拍了下去。
“他是我的人!”叶乐一把将店员抱在了自己的怀里,表情就像是保护着自己心爱玩具的小女孩一样。
林雯捂着被叶乐打红的手背,火气腾腾地往上冒。
“喂,你这个变态大叔你这个动作我现在就可以用猥亵未成年少女的理由把你抓到公安局里去蹲着信不信!”林雯吃痛地看着叶乐,但是后面的话让她彻底傻眼了。
“那个我成年了还有,我是男生。”店员从叶乐的怀里挣脱出来,不好意思地对着了林雯说道。
“男,男生……”林雯傻住了。
这脸,这皮肤,这头发,这身材......
“哈哈哈,男女你都看不出来吗你怎么考上警察的?”叶乐又是一顿嘲讽。
而此时,一个身材短而壮长着一张国字脸穿着一身西装的男人推开门冲了进来。
“店,店长,他们要求你立即去有人威胁要谋杀!”男人气喘吁吁地说道。
果然,麻烦来了……
叶乐和林雯默默地跟在这个男人的身后。
“你怎么跟过来了?”叶乐问。
“我是警察我为什么不跟过来?”林雯反问,“这种是不找警察,找你一个连私人侦探都算的?”
“因为拜了码头了啊。”叶乐理所当然地说了出来。
“你在我一个警察面前讲黑话真的没有问题吗?”
之后,叶乐一言不发。
默默地跟着男人,顺着脚手架扶梯,爬上了尚未完工的建筑的平台上。建筑公司的头头们都聚集在了这里,有的他认识,有的他还不太熟悉,这里面甚至还包括了过去的头头,李翔。
这些年他一直不露面,像是一位冠以桂冠的名誉董事。据说他从公司隐退后即被选进了贵族院,对公司的事务概不关心。他偶尔的几次露面也是无精打采,沉闷忧郁,但这一次看来却大不一样,面色严峻。他身材削瘦,额部稍长,两眼深陷,长着淡黄色头发的头颅几乎已完全谢顶。
他是叶乐所见到的人中说话最油滑的一位,他在外交辞令方面的天才可谓无人可以匹敌,比如,“毫无疑问你是对的”这句话由他嘴里说出来时便成了“毫无疑问你认为你是对的”;“你也认为如此”这句随意的评论由他嘴里说出来的便成了一句酸酸的“你可能会认为如此”。就叶乐看来李翔不仅感到乏味,而且已经心怀愤恨,至于他迁怒的是因为从与世隔绝的、享清福的地方被招回来岁理劳资双方的争纷呢;还是无法控制局面的恶化,这就无人得知了。
总的来讲,叶乐更喜欢公司中那伙更带资产阶级味道的合伙人,朱全和他的侄子朱子清虽然他私下也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许多有关于资产方面的观念。
不过朱全已被报界捧成了社会名流,他既是体育事业的赞助人,他被称之为强人,这倒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事实上,他是一位肥胖、热心肠的人,一个游泳好手,一位受尊敬的绅士,虽然身体已经开始发福,但是他总是坚持挺直了胸脯。他的髦发和小胡子依然呈棕色,然而面部的光泽却开始黯然褪色。
朱全的侄子却身强力壮,敢冲敢闯,粗壮的脖项上栽着一颗不大的头颅,给人一个他随时都在低着头往前冲的印象;他那好斗的狮鼻上架着一副夹鼻镜,这倒给他添了几分斯文和孩子气。
建筑平台上的东西一切如旧,只是此时此刻所有这里的人都盯着一件新的东西。在木架的中央钉有一大张哗哗作响的纸片,上面写着:“劳工委员会警告朱全董事长不要跟自己的生命开玩笑,降低工人们的工资或让他们歇工。如果他竟敢一意孤行,在明天贴出公告,那人民的正义决饶不了他!”
李翔刚刚仔细地查看了纸片,正退回身来。他扫了他的合伙人一眼,用一种奇特的声调讲道:“他们要的是你。很显然,我可不值得他们动手。”
叶乐此时心中莫名其妙地闪现出一个念头,算是一种异想天开吧,他觉得这个刚讲过话的人才不可能被人杀害呢,因为他已经冰冷了。
他自己也承认,他的念头确实荒唐,但是一想到这位超脱的,事不关己的贵族老爷和公司的合伙人,他心里总觉得别扭。他不喜欢他那死灰色的皮肤,那不友善的双眼。
“这个家伙,”叶乐心里仍然自顾自地想下去,“有一双绿眼睛,看起来血的颜色也会是绿的。”
“这个就是那个威胁信吗?”林雯忽然插嘴说道。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林雯,把林雯给吓了一跳。
“这个人是?”朱全问道。
叶乐一下子挡在林雯的身前,笑嘻嘻地说道:“我的助手,嘿嘿。”
听到叶乐这么说也没有人去想林雯是什么人了。
“喂喂,你什么意思?”林雯小声地问道。
“蠢货你忘记你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人了吗?”叶乐虽然脸上微笑着但是他的语气却没有那么和谐。
“在我这一辈子,”朱全浑厚的声音有些发抖,“没人敢拿这样的事来威胁我和对付过我。是的,在劳工这问题上我们是有过分歧,但是——”
“对于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我们决不会有分歧,”朱子青情绪冲动地**来。“我曾尽力和他们和睦相处,可今天这事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林雯见状开口道:“你不会真正地认为那是工人们——”虽然说完就被叶乐狠狠地用手打了一下手背。
“我已经讲过在这事上我们曾有过分歧,”朱全的情绪依然激动不已,“鬼才知道,我从来就没认为利用廉价劳力来威胁工人是一个好主意——”
“我们谁也不喜欢这样,”朱子青接口说下去,“但是我知道你,叔叔,今天这事可不能不了了之。”
一阵停歇之后,朱子青继续讲了下去,“如你所讲,我想我们在细节问题上是存在着一些分歧,但在实质性的政策方面——”
朱全此时已平静了许多,“我希望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实质性的分歧。”
“这些倒霉鬼这次自己歇了自己的工,”朱子青大声地愤然道,“搞这样的恐吓威胁,我们也没有了别的选择,只有对着干下去,解雇他们,马上,就在这里!否则,我们不就成了人们的笑柄?”
朱全蹙紧了双眉,同样地感到义愤难平,但他的话语开始平静了下来,“这样做我就会受到许多责难——”
“责难!”朱子青高叫道,音调刺耳。“因为不和恐吓妥协而受到责难?想想如果你因害怕而让了步,你会受到什么样的嘲笑?难道你就不怕报纸上的大标题写着?”
“特别是——,”李翔在一旁开了腔,音调里微合一点醋意。“特别是报纸大标题从来登载的都是。”
朱全的脸又涨红了,从厚厚的小胡子后面冒出来的话含含糊糊,“毫无疑问在这点上你们是正确的。如果那些人认为我是害怕了——”
突然间一个身材削瘦的人爬上脚手架向他们飞快地走来,他们之间的谈话中断了。
来人的最大特征就是外表修饰过于讲究,这样的男人不会讨任何人喜欢。他长着一头漂亮的黑发,小胡子像绸子一样的光滑,讲起话来文文绉绉。
叶乐马上就知道来人叫雷鲁,是朱全的私人秘书。叶乐常见他在朱全家中进进出出,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他走的步伐太慢,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讨厌他蹙起的眉头。
“先生,十分的抱歉,”雷鲁说道,“那边来了一个人,我怎么也打发不走他。他带来了一封信,坚持要当面交给您。”
“你是说他先去了我的家?”朱全飞快地扫了他的秘书一眼,“哪你一大早就在我家里?”
“是,是这样,先生。”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朱全示意将那人带上前来。
世上的人,即使是最不挑剔的妇女也不会喜欢上这个被带上前来的人。他有一对大大的耳朵,配上一张蛙脸,双眼木然地盯死眼前的一切,叶乐把这种死人般的凝视归咎于他的一只玻璃眼珠。
事实上,叶乐的想象力已经给他安上了两只玻璃眼珠,他那种出神的凝视给人一种印象他正在打量和捉摸着眼前的这一群人。
毕竟想象归想象,多年做叶乐的经验却能告诉他引起这种呆然目光的好几种原因,其中的一种就是酗酒造成的。来人的个头很矮,衣冠不整,一只手里抓着外套,另一只拿有一个封好的大信封。
“是你!”朱全看着他说道,语气较为平静。
朱全伸出手小心地拿住了信,在拆信开读之前,他抱歉似地四面回顾了一下。读完之后,他把信塞进了衬衣的内包,对着朱子青有点着急地说道:
“呃,我想如你所说,这场风波就到此为止吧。现在再说不上什么谈判了。反正我们也付不起他们要的工资,但是我还得和你谈谈,子青,看怎样收拾这场残局。”
“那好吧,”朱子青表示赞同,但看上去有点不太高兴,似乎收拾残局应该是他自个的事。“午餐后我会呆在188号公寓里,我得去查查那里的工程进行得怎样了。”
装有假眼珠的送信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叶乐沉思的眼睛尾随着他,看他弯弯拐拐地爬下脚手架,消失在了街面上。
回到店里,店里生意不错,人虽然多但是却非常的安静,并没有什么人喧哗。而且这些人似乎和叶乐关系很好很情切地打着招呼。
叶乐走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明明是很好的位子但是却没有人坐在那里。
“你对今天的事怎么看?”林雯坐在叶乐的对面轻松的问道。
叶乐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林雯:“你还没走啊?”
“我为什么要走?”林雯反问道。
叶乐叹了一口气,看了看窗外,缓缓地说道:“不知道,但是总感觉怪怪的。”
“什么怪怪的?”
“男人的直觉。”
“……”
几天后的清晨,叶乐窝在沙发上像一只猫咪一样,林雯则是坐在另一边悠闲地吃着点心。
叶乐拿出了电话。
“高大炮你这个局长怎么当的?你不知道你手下有员工天天旷工吗?”叶乐几乎咆哮着说道。
但是电话对面并没有帮他的咆哮,反倒是嘿嘿地笑了几声然后就把他的电话给挂了。
叶乐傻眼了。
“没事我给局长请了假的,我说要学习前辈的工作要领,为维护治安努力学习。”林雯得意地说道,“对了,前天早上我来的路上的时候看见那天那个叫,对叫李翔好像在朱全的侄子神神秘秘地说些什么。”
“哦。”叶乐脖子缩进了衣领里。
说曹操曹操到。
朱子青神色紧张地冲进了店里。
“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朱子青跑到叶乐的面前,“我想请你直接到我叔叔家去。”
“你叔叔怎么?”叶乐脑袋一下子弹了出来。
“我想他是死了。”朱子青缓了一口气,说道。
顿时叶乐和林雯一下子站了起来。
“准确的说是自杀了。”
……
很快,朱子青开车带着叶乐和林雯来到了朱全家,一个小庄园。
穿过庄园后面,沿着鲜花夹道的陡坡小路他们静静地向前走着,远处灰白色的河流在他们眼前尽展开来。小路的转弯处是一个高大的古典瓮型建筑物,由一些不协调的红白小花扎成的花环装饰着,叶乐在这里突然发现坡下稀疏的树木间和灌木丛后有一些动静,就像麻雀受惊后的骚动。
远处河边稀疏的树丛中,两个人影迅速地分开了,一个很快地隐入树影,另一个朝他们迎面而来,他俩停住了脚步,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之中。之后朱子青用他沉重的嗓音介绍道,“桑迪夫人,我想您认识叶乐先生……”
叶乐当然认识朱夫人,但是在当时的那一刹那他几乎可以说认不出她来了。
在其丈夫被认为自杀和尸体失踪的情况下,她的面部表情完全看不出是自然呢还是不自然。
叶乐下意识的思维活动正猜想着刚才和她在树丛里一起的人究竟是谁。
我想您已经知道了这条噩耗,”朱夫人开口讲道,沉着之下显得稍有不安。“朱全一定是受不住那些激进分子的迫害而下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不知道您能不能做些事情,将那些把他迫害致死的激进分子绳之以法。”
“我感到十分的难过,朱夫人,”叶乐表示了自己的心情,“我必须承认我现在仍然感到困惑。您谈到了迫害,您真正地相信任何人靠钉在墙上的一张纸条就能逼死您的丈夫”。
“我想除了那张纸条外,”夫人回答说,她的眉头阴沉了下来,“一定还有其它方面的迫害。”
“人显得多么的脆弱,”叶乐的话语中无不悲伤,“我从没想过他会以死来逃避被害,这是多么的不符合逻辑。”
“我也有同感,”休伯特夫人表示同意,双眼阴沉地凝视着叶乐。“要不是他亲手写的绝笔,我可怎么也不会相信。”
“您说什么?”叶乐的心突然一跳,像一只小兔被枪击中了一样。
“我说的是真的,他留下了自己的绝笔,所以我想自杀是可以确立的。”朱夫人一面平静地说,一面沿着坡地朝上走去。
叶乐默默转向朱子青四个眼镜片询问般地相互对视着。后者稍微踌躇了一下,便自以为是地讲了起来。“是的,您瞧,事实看来已经很清楚了。他是一个很好的游泳手,常常每天早晨套上浴衣到河里来泡一泡。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来到河边,把浴衣留在了岸上;浴衣现在都还在那里。哦,他还留下了最后的话,说什么这是他最后的游泳,然后就去死,诸如此类的话。”
“他的话留在了哪里?”叶乐问道。
“他把它们留在了悬浮在河面的树枝上,我猜想那是他最后能抓住的东西,就在浴衣下面一点点的地方。您自己去看一看吧。”
叶乐跑着下了最后的一段坡地,来到了河边。他仔细地观查着那棵蓬在河面上的树,其枝叶差不多就擦到了水面。当然他从光滑的树皮上看见了刻下的绝命书,十分的清晰:
“最后的一次游泳,然后只有一死。永别了!
朱全”
叶乐审视的眼光慢慢地移回到了岸边,直到落在了那一包红黄相间,镶有金流苏的浴衣上。他拿起包,准备把它打开。几乎与此同时,他意识到一个黑影闪过了他的视角;一个身材颇高的黑影从一棵树溜向另一棵树,似乎在跟随桑迪夫人的踪迹。叶乐毫不怀疑这就是夫人刚刚分手的同伴,而且他更确信这就是死者的秘书,鲁勃特·雷先生。
“当然,这可能是决定去死后留下的遗言,”叶乐一面说,一面继续审视浴衣包。“我们都听说过把情书刻在树上;看来也有把绝命书刻在树上的。”
“呃,我想浴衣口袋里一时找不到任何可写的东西,”朱子青述说了自己的见解,“在没笔没纸的情况下他自然就把遗言刻在了树干上。”
“听起来很像法国人的做法,”叶乐对朱子青的解释颇为失望。“但是我不那样认为。”一阵沉默之后,他的语气有了一定的改变:
“实话实说了吧,我在想一个人即使有一大堆笔,几大瓶墨水和几张白纸,在特殊的情况下他也会在树干上刻字的。”
朱子青抬眼望着他,神态很吃惊,眼镜歪架在他的狮鼻上。“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呃,”叶乐缓缓地解释道,“我并不是一定就指邮差递送木头上写的信,或者为了给朋友写个条,你把邮票贴在松树上。事实上,一定得在特定的情况下,还得有特定的人,而且这人喜欢这种以树为中心的交流。我再重复一遍,特定的情况,特定的人。正如诗歌里所唱的那样:假如这世界是纸,大海是墨水;假如川流不息的河水是墨汁,树林里的树是钢笔和蘸水笔……”
此时对于叶乐放荡不羁的想象桑迪明显地感到有点毛骨惊然,是因为他觉得叶乐的话不可理解,还是因为他刚刚开始对此有所理解就不得而知了。
“你瞧,”叶乐一面说,一面慢慢地将浴衣包翻了一个转,“一个将死的人把遗言刻在树上是不可能把字写得清晰工整的。除非这人不是这个人,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
正细细地打量着浴衣包的叶乐缩回了手,似乎手指尖涌出了些红糊糊的东西,两人的脸都变白了些。
“血!”叶乐叫出声来;一时间,除了潺潺的流水声外,四面一片寂静。
朱子青清了清喉咙,擤了擤鼻子,弄出了些很不协调的声音。然后他用嘶哑的声音问道,“那是谁的血?”
“哦,是我的,”叶乐的脸色很严肃。
隔了一会他说道,“浴衣包里有一根别针,我被刺了一下。但是我不认为你能理解这一点……针尖……哦,我想通了。”他像一个孩子似地吮吸起自己的手指来。
“你瞧,”好长一阵沉默之后他又说道,“这浴衣是折叠好的,用别针别在了一起。没人打开过它,至少在我挨刺之前没人打开过它。简单地说,朱全根本就没穿过这件浴衣,他更不会在树干上刻上遗言,把自己淹死在这条河里。”
斜架在朱子青鼻子上的夹鼻镜咔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但除此之外他可是惊得呆着木鸡,一动也没动。
叶乐兴高采烈地继续往下讲,“咱们又回到了刚才讲的老题目,特定的人喜欢把自己的私人书信留在树上,像印第安人和他们的象形文字。朱全在死之前有十分足够的时间,为什么他不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给自己的妻子留下一张条子?或者可以这么说,为什么这另一个人不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给他的妻子留下一张条子?这是因为如果他这样做,他就不得不模仿其丈夫的字迹。现今这样的事很危险,专家们追查得非常之紧。其实,本人也很难模仿自己的字迹,何况他人的。于是乎他在树皮上刻下了遗言。这可不是一场自杀,先生。如果一定要叫做什么的话,这是一场谋杀。”
身材高大的年轻朱子青倏地站了起来,接着他又蹲了下去,粗壮的脖子向前伸着。
“哦这个人不善于隐藏,”朱子青说道,“可我有点怀疑这种事情的发生——你可以说,有长时间的预期吧。老实讲,在这件事情上,对于这个家伙——对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可不会客气。”
“你究竟指谁”叶乐问道,双眼严肃地直视对方。
“我是说您挑明了这是一场谋杀,我想我可以告诉您谁是罪犯。”
朱子青的讲述断断续续,叶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您告诉我人们有时把情书刻在树上。事实上,这事咱们这里就有;这树叶下面就刻有交织在一起的两种花押字——我想您已经知道朱夫人早在她和我叔叔结婚之前就已经是这座庄园的继承人了;打那时候起她和那花花公子的混帐秘书就结识了。我猜他们一起在这里幽会,在树上刻下相爱的誓言。后来,这棵幽会的大树又派了别的用场。”
“那他们一定是一对很可恶的人,”叶乐插言道。
“难道可恶的人在历史上或警方的案情录上还少了吗?”朱子青有点激动地反问道。
林雯忽然问道:“尸体被弄到哪里去了?我是指他们把它藏到哪里去了?”
叶乐则是一脸看戏地看着林雯。
“我认为他们淹死了他,然后把尸体扔进了河里,”年轻的朱子青有些不耐烦地哼哼说道。
叶乐若有所思地眨巴着眼睛,说道,“河流是想象出来的最好隐藏尸体的地方;也是真正尸体最难隐藏的地方。我是讲,把尸体扔进了河,可能被大水冲进了大海这种说法理论上很容易被接受,但是如果你真的把它扔了进去,百分之九十九的结果是它不会被冲进大海里,而在某个地方被搁浅的机会是最大的。我想他们一定有一个更好的办法来收拾尸体,否则可能已经被找寻到了。同时,如果有任何暴力的痕迹——”
“干吗一定要找到尸体?”朱子青有些不耐烦地问道,“难道他们在那棵罪恶的树上刻下的东西还不能提供足够的证据?”
“尸体是所有谋杀中最重要的证据,破案中十次有九次都得找到被藏匿的尸体。”
又是一阵沉寂,叶乐继续翻弄着红色的浴衣,把它铺开在阳光下的青草上。好一阵子他连头也没抬,可他已经意识到了这里的形势有了新的变化,又有第三者加入,此时他正像花园里的一座雕像似地立着,一动也不动。
“顺便问问,”叶乐放低了声音,“你怎么想前几天装玻璃眼珠的那个小个子,就是给你可怜的叔叔带来一封信的那个。我觉得你叔叔读过信之后就面色不对;后来,在听说自杀的消息时我并不觉得意外。那家伙是一个低级的私人侦探,但愿我猜错了。”
“哦,他有可能是吧,”朱子青的回答显得有些迟疑,“家里面有时发生这种悲剧时,丈夫就雇佣有私人侦探,不是吗?我想我叔叔手里掌握了他们通奸的证据,所以他们就…”
“我们不应该高声谈论,”叶乐告诫说,“因为你家雇的侦探正在监视我们,就在身后几尺,树丛后面。”
他俩抬起头来,可不是吗,白花盛开的古典式花园中正站着那个装着玻璃珠眼睛的鬼魅,眼睁睁地死盯着他们,显得分外的可憎。
朱子青迅速地又一次站起身来,看上去有点气喘吁吁。他气愤地责问那人来这里干什么,并叫他立即滚蛋。
“李翔说如果叶乐能去见见他,他将不胜感激之至,”花丛中的来人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朱子青愤愤地转过身去;叶乐把他的气愤理解为他与李翔之间私人的不快。在他们返身上坡之际,叶乐稍有停顿,似乎是在研究树干的形状以及上面从前就刻下,现在已经黯淡的象征爱情的象形文字,不过他更多的时间是花在那所谓的遗书那更宽大、更松散的字体上。
“这些字让你想起了什么?”叶乐问朱子青。当看到脸色阴沉的同伴摇头时,他继续说道:“它们让我想起几天前威胁要朱全命的那张纸条上的字迹。”
“这是我一生中所见到的最怪的事,是一个最难揭开的谜,”叶乐一面做鬼脸,一面坦诚地说道。
这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叶乐和林雯来到刚刚装饰完毕的188号公寓,坐在了李翔的对面。这是上次劳资双方闹矛盾,工会工人撤出前剩下没完工的一套。
公寓装修得舒服极了,李翔正在招待叶乐和林雯喝酒,举止冷静、随便,但态度变得颇为友好,这让叶乐吃惊不小。
“叶乐,您的话太言重了,我们十分看重您的破案经验。这案子不仅警察局来的人,甚至我们请来的私人侦探都解决不了。”
叶乐放下手里的酒杯,看着一旁憋着气的林雯,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倒不是他们解决不了,是他们没摸到案情的头绪。”
“的确如此,”爵士表示同意。“大概我也摸不到这事的头绪。”
“这桩案子跟其他的案子完全不一样,”叶乐说了下去,“似乎是罪犯故意地干了两桩不同的事,如果单独来看,任何一桩都有可能成功,但做在了一起就漏了馅。我可以相当有把握地假设,是同一名罪犯干的,他既贴出了激进分子似的格杀令,又炮制了朱全的绝命书。
您可以不同意,劳工中有些极端分子确实想干掉他们的雇主,想干掉他们的董事长。即使这是真的,那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事后他,或者他们又留下完全相反的迷魂阵,造成一个自杀的印象。
但是我得告诉您,劳工谋杀一说是站不住脚的。不,有这样一个人,他先装成愤怒的劳工贴出威胁信,其后又扮成去自杀的雇主写下绝命书。可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太让人费解。
如果他能把这事当成自杀蒙混过关,那为什么开初又贴出威胁信,这不是反而帮了倒忙吗。您可以说这是事后编排出来的,因为自杀至少听起来不像谋杀那样容易引起公愤。
可这两桩事夹在了一起,既引起了公愤,又诱发了好奇。他明明知道威胁信贴出之后公众的目光会在谋杀之上,可他真正的目的又是把大家的注意力从这上面引开。
如果说这仅仅是一个事后想出的主意,那一定是一个没头脑的人想出来的。可我有一个感觉,这个罪犯很有头脑。您能有什么好主意吗?”
“没有,但是我能跟上您的思路。我先前说我摸不到头绪,不仅仅是我不知道谁杀死了朱全,我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先要把朱全的死归咎于他杀,后又将他的死归咎于自杀。”
叶乐的脸扭结成了一团,就想在自言自语。
“我们必须保持头脑清醒,紧紧地追下去。就像要解开思路中纠缠不清的死结。指定为谋杀和指定为自杀的确相互矛盾,一般情况下,罪犯会回避谋杀指控,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他一定有这样做的理由,而且他非得这样去做,以至于后来编排出来的自杀故事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换句话说,当初散布出来的谋杀空气并非想制造一个杀人的指控。我是指他并不想找个人来承担杀人的罪责,他这样做一定有什么他自己特殊的原因,而且并不在乎让谁受到怀疑。总之,公开的威胁本身是非常必要的。但是究竟是为了什么?”
叶乐闷头苦苦地思索了五分钟,然后又开口道:
“除了暗示闹工潮者是杀人的嫌疑犯之外,公开的威胁谋杀还有什么作用呢?能做些什么呢?有一件是非常明确的:它刚刚是适得其反。威胁警告朱全不要解雇工人,而事实上,这是唯一一件能让他下决心这样做的事。您必须要考虑到朱全的为人和名声。当他被我们疯狂的新闻界捧为强人,当他被愚尊重为具有体育道德的正人君子,他决不会因为一只手枪的威胁就俯首帖耳。朱全不是一个懦夫;他非常之勇敢,也非常之有激情,这常常令他马到成功。那天事发时,他那常常和工人打成一片的侄子当场就大叫,说这种挑衅是绝对不可容忍的。”
“是的,”李翔说道,“我也注意到了。”他俩相互注视了几秒钟,然后他漫不经心地又讲道,“所以您认为罪犯真正想得到的是——”
“是歇工,”叶乐精精神神地喊了出来。“或者您愿意把它称为罢工也罢,反正工程得停下来。他需要立即这样做,让另外一批工人紧接着开进来,用廉价劳力也罢,反正那批属于工会组织的工人得立即离开。这是他真正想得到的,鬼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想他达到了这个目的,而并不在乎那群激进分子背不背上一个谋杀者的罪名。之后呢……之后又出了什么事呢?我仅仅在这里瞎猜而已;我唯一能想得到的解释是他开始实施他的计划,就是他极力想使工程停顿下来后想干的事情。事完之后,他又拼命地,虽然有点前后矛盾,把注意力引向了河边,其目的就是想把大家的视线从建筑公寓那里引开。”
叶乐抬起了头,透过圆圆的眼镜片,打量着房里的布置和家具,打量着面前这位激情不足,冷静却绰绰有余的绅士,以及他身后摆的两只箱子,那是爵士最近在公寓刚完工还没有装修的情况下就进驻时带来的。
“我想罪犯突然被公寓大楼里的什么人或事给惊了,”叶乐又开口继续他的推理。“顺便问问,我的助手早上看见你和朱子青有什么很神秘的交易?”
“完全没有的事,”李翔回答道,“头一天的夜里,我从他的叔叔手里得到钥匙。我也不知道朱子青那天早上为什么会从那里钻出来。”
“哦,”叶乐说道,“我想我能猜到他去那里的原因……我想他正准备出门时您惊了他。”
“那您同时也认为,”李翔的眼睛辉光一闪,“我也是您没解的谜之一?”
“我想您身上存在有两个谜。其一,您当初为什么主动辞职;其二,您为什么又搬回来,而且住进了这座新修的大楼。”
李翔抽着雪茄烟,若有所思。接着他抖掉烟灰,按了按面前桌上的铃。“如果您肯原谅,”李翔说道,“我还会请两个人进来。杰克逊,您认识的那个小个子侦探听见铃声就会进来,我还请了朱子青,让他等会儿来。”
叶乐站起身,走到壁炉前,望着炉火沉思着。
“现在,”李翔继续道,“我不在乎回答您提出的两个问题。当初我离开公司是因为我肯定公司里面有名堂,里面有人在偷钱。我现在回来,住进了这套公寓是因为我想看到朱全之死的真相——在现场。”
个子侦探进屋时,叶乐转过了身子,双眼凝视着地毯,嘴里重复道,“在现场。”
“他会告诉您,”李翔说道,“朱全曾雇用他找出谁是公司的蛀虫。在朱全失踪的前几天,他曾给过朱全一份报告,里面写着他的发现。”
“是的,”叶乐开口道,“现在我知道他失踪在了什么地方。我知道他的尸体被藏在了什么地方。”
“您的意思是——?”李翔着急地问道。
“就在这里面,”叶乐一面说,一面用脚踩着地毯处,“就在这里,在这舒适的屋里,在这昂贵的波斯地毯的下面。”
“您怎么想出来的?”
“我刚刚记起来的,”叶乐说道,“我在睡梦中曾发现过。”
他闭上了眼睛,极力想重新构成梦中出现过的画面,一面喃喃自语,像是在呓语:
“这是一桩谋杀案,其关键在于怎样藏匿尸体;我想我是在梦中解决这一问题的。平时我总是在早上被建筑工地的敲击声所惊醒。而在那个特别的清晨,我迷糊中被惊醒,又倒头睡去,再醒的时候就预感到睡过了头,但事实上又没有睡过头。
为什么呢?是因为那天清晨有过敲击声,虽然工地当时已经停工了。那敲击声急促、紧迫,出现在凌晨两三点钟的时候。听到熟悉的声音身体自然有所反应,但随后又倒头睡去,这是因为熟悉的声音并没出现在平时习惯的时间。
现在想一想,罪犯为什么要工地上所有的工作都突然停下来,等待新工人进场。这是因为如果老的一批工人第二天再来,他们会发现夜里有人加了班,赶了工。只有他们才知道昨天工程的进度,只有他们才知道昨天夜里有人浇灌了水泥,铺平了地板。这人必定懂得整个工艺,必定和工人们混得烂熟,偷学了他们的技术。”
在叶乐讲述之际,门被推开了,一个头突然伸了进来。这是安装在粗壮脖子上的一个小脑袋,他正透过镜片,对着屋里的人眨巴着双眼。
叶乐眼睛望着天花板,自顾自地讲下去,“朱子青自称他这个人不善于隐藏。但是我认为他太过于自谦了。”
门边的人转过身,顺着过廊迅速地溜走了。
林雯很迅速地追了出去。
“这些年来,他不仅成功地从公司偷走了不少钱,”叶乐的神态心不在焉,“而且当他的叔叔发现了他的偷盗,他就对他下手,并以一种最为新颖的方式把他的尸体藏匿起来。”
在此同时,李翔又一次重重地、长长地按了一次铃,铃声刺耳。
已紧随在朱子青身后的小个子侦探突然被击倒,像电影里的人物似的机械地向前滚动。叶乐身子倚在阳台上,向下面望去。朱子青像子弹一样射出前门,飞奔而去,结果被林雯飞来的一脚直接击倒在地。
叶乐只是找出了案情的主要线索。一切都发生在这套公寓里:朱子青在这里掐死了叔叔休伯特,把他的尸体藏在了坚固防漏的水泥地板下。为做到这一点,他不惜把整个工程都停了下来。被浴衣包里的别针一刺,叶乐就产生了自己的怀疑;这一刺告诉他自杀一说仅仅是布下的一个谜局,从这层意义上讲,挨一下刺也是值得的。
叶乐觉得他终于开始理解李翔了,而且他喜欢和这个性格奇特的老头打交道。
以前他还怪他是冷血动物,现在明白他是一个有正义感、有荣誉感、值得尊敬的老头子。正是这种正义感和荣誉感使他当初因看不惯而离开了公司,后来认识到这是推卸责任的做法,又主动地回来了,像一个努力的、令人讨厌的老侦探,住进了朱全被害死的那套公寓。
由于他的进驻干扰了罪犯的计划,在惊恐万分的情况下,朱子青疯狂地安排和布置了浴衣和自杀那一套谜局。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在叶乐回家休息之前,他再一次抬起头,扫视着面前这座高耸直刺夜空的黑色楼体;此时此刻的他记起了古老的埃及和巴比伦,以及所有那些人类所修建的、号称是永久性的建筑,可现在不都成了瓦砾散沙了吗?
叶乐和林雯走在大街上,风轻轻地吹过。
林雯安静地看着叶乐的侧脸,感觉每次他解决了一个案件时都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我开始的评论现在看来是对的,”叶乐喃喃地自语道。“他让我想起了法国诗人柯比有关法老和金字塔的诗句:山一般高大的屋啊,本应庇护千家百户,然而最终却成了一个人的坟墓。”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雯下意识地就问了出来。
叶乐愣了一下,看着林雯,笑着说道:“坏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