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当今天下,门派林立,武林风起云涌。那江湖豪侠嘛,更是不知几许!”
景佑三年。
夕阳的余晖笼罩了开封人来人往的大街小巷。
温暖而有些悲怆的光芒惹得卖完粮即将出城的庄稼汉子们睡意朦胧,恨不得躺上家里的热炕头,美美睡上一大觉。
不过有些刺目的阳光却丝毫不能影响帮闲汉、收摊的手艺人和手持拨浪鼓的孩童们欢笑着围拢起来,聚精会神地看着说书人吐沫横飞的表演。
说书人抓起惊堂木用力一拍,惊堂木敲在破破旧旧、吱呀作响的黄梨木桌子上,发出“啪”的声响。清脆的声音惊飞了边上门户啄米的罗雀。
“诸位还记得去年八月十六否?齐平与‘枪痴’明思明于泰山脚下一战,那齐平战得兴起,失手一枪,竟将泰山扎了个对穿!如今去看,泰山那儿还有个黑黢黢的窟窿眼儿,能从山里望向山外哩!”
“当今圣上听闻此事,大笑道:‘齐平将军真英雄也!分明是三分似虎,却又有七分从龙!’‘三分虎’之名,由此而来!”
“好!端的是条好汉子!”围观的人们拼命鼓起掌来,笑着,惊叹着。
这些人中,有的是低三下四的杂役,有的是手脚不净的偷儿,有的是趾高气昂的总管。可是,他们此时却齐聚一堂,真心为了大宋朝最伟大的武者骄傲自豪。
他们纯粹而满足的目光让说书人满足异常。
“好!再说一个!”人们起哄。
说书人喜笑颜开地收拢起如雨点般砸下的铜钱,清了清嗓子,又是一拍醒木:
“那就再聊聊那‘护国剑’王笑笑!”
“说起这位王大侠,早年可是了不得!他本是南海一渔民,却天纵奇才,日夜乘舟观海,居然悟得一套举世无双的剑招!王大侠便是靠这一套剑法睥睨天下,武林中竟无人是他一合之敌!当时江湖人送外号:‘海剑’!”
“海剑!”人群中顿时像炸开了锅,群众们窃窃私语起来。
要知道,江湖称号中胆敢加上“剑”字的,只有“天下八剑”而已。
“不错!”说书人窥破了人们的心声,朗声道:“王大侠,曾经便是‘天下八剑’中位列第一的——‘海剑’!”
“当真是‘天下八剑’!”“哎呀,这可了不得!”
人们纷纷发出赞叹声。他们只知道“护国剑”王笑笑武功超绝,屡次救皇帝于危难之中,却不知王笑笑曾经竟是武林中声名远扬,最善用剑的八人——“天下八剑”之首!
“想当年,圣上为了招揽这位‘海剑’,那可是用尽了浑身解数!不过‘海剑’生性放荡不羁,从不将王法看在眼里,皇帝的软磨硬泡竟也奈他不何。”
说书人察觉到周围的安静,回过神来。他看着极度好奇却屏住呼吸,一声大气都不敢喘的人们——他们已经沉浸在故事中了。
于是说书人笑道:“一直到最后,皇上的招揽也没有成功。可是你们猜怎么着!那个时候,王笑笑的爱妻忽然身患怪疾,一病不起。眼看就活不长了!”
“也就是这时,‘海剑’王笑笑抱着妻子,孤身跪倒在皇城之下。”
“他愿意归顺朝廷,条件只有一个:请当今太医中医术最高明的上工,‘白骨医’孙愚来,将他的妻子治好!”
“哎呀呀!没想到‘护国剑’居然如此重情义......”
说书人听着群众的称赞,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他沉默了一会,待到人们全部安静下来,才又挤出笑容。
“那孙愚医术果然高超,令无数郎中束手无策的怪病,他手到擒来,当时便让王笑笑之妻脱离了危险,不久后更让她如同从未患过病一般恢复如初了。
王笑笑感念圣上救妻的大恩大德,便履行了诺言,受封成为了皇帝的御前侍卫。皇帝赐其名为‘护国剑’!”
“欲知更多武林豪杰之二三事,请听下回~分解!”
至此,今天的故事到此为止了。
说书人看着依依不舍,缓缓散开的人群,叹了一口气,开始收拾行装。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副有些清秀的年轻面容。如果让那些观众回头再来辨认,一定会大吃一惊:那个言谈如此激昂、自如的说书人,居然只是个连冠礼都不知是否行过的小伙子!
陆云有些惆怅。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也有个十几载了吧?
初来乍到,他自然迷惘绝望了好一段时间。脑海里杂乱的记忆交织,让陆云差点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当脑中的痛苦减缓稍许后,他开始慢慢了解这个世界。
如今貌似是宋仁宗执政的景佑年间。如果真是这样,那倒也不坏,至少不会让陆云如此慌张。
可是,这偏偏是一个伟大的时代。一个与他记忆中的王朝截然不同的时代。
这是武林被压抑多年的复兴火种重燃之日。
这是无数武林高手慷慨亮相之时。
这是华夏最繁荣富庶的朝代,这里还有励精图治,意图一统天下的皇帝。
当然,还有最最最重要的一点。
这里的“武道”,和陆云脑海里的......完全不是一个画风好吧。
为什么他们能凭虚御风,与气同行?为什么他们能劈山断海,有无限神通?
为什么......自己偏偏就毫无天赋呢。
谁不渴望成为“十步杀一人 ,千里不留行”、“闲信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孤傲不羁、琴心剑胆的黄衫客呢?
更何况是陆云这样酷爱武侠小说,前世活得鬼鬼祟祟的世外来客了!
可是,事实就是这么残酷。当武馆的老师傅把了把陆云的脉息,对着陆云期待的目光苦笑着摇摇头后,陆云知道,自己的侠客梦,碎了。
总不能再换一具身体吧,他安慰自己。能重活一世,已经很难得了,有些事是无法挽回的,既然如此,那就索性快乐地度过一生吧。
从此,开封城少了一个被抛弃的流浪儿,点心店里多了一个喜欢收集武林故事的奇怪伙计。
再后来,那个伙计带着全部积蓄离开了。第二天,开封来了一个喜欢讲江湖儿女故事的说书人。
陆云把不开心的种种烦恼抛开,试图做一个能让大家都开心的人。这样就足够了。
他不是历史的践行者,甚至算不上是个观测者。
可是他要做一个合格的过客。
走错路了。
陆云看着陌生的街道,啼笑皆非。
一走神的功夫,他已经走上了一条“反正绝对不是通往自己家”的街道。
真是白在开封生活这么久了。陆云想。
他的身边,一个一席劲装的美丽少女走过。她看着陆云,嘴角绽出一丝笑意,陆云点点头,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然后陆云看着陌生的道路尽头,两个佩刀的阴沉男子缓缓向他包围而来——确切的说,是朝黑发少女包围而去:
在他们靠近少女两丈前,陆云甚至毫无察觉。
然后陆云看着黑发少女衣服下的佩剑如两条黑色的蛟龙飞出,卷起一道劲风。
然后陆云看着少女朝着他恬静地笑笑,接着软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