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衲觉情。”觉情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小巨人,足足有两米五出头,一身发达的腱子肉,站在人堆里时如同鹤立鸡群一般显眼无比。
“老衲觉性。”觉性则与觉情相反,只有常人胸口高度,下巴上长长的白胡子毫不费力地触到了地面,简直就像某些奇幻作品中的矮人。
“老衲觉心。”觉心身宽体胖,用两条短短的腿支撑着好似圆球一般的身子,让人有些怀疑只要轻轻一推就能让他咕噜咕噜地滚动起来。
“老衲觉灵。”觉灵却骨瘦如柴,袈裟露出的半边胸口上能清晰地看到肋骨的纹路,整张脸也如同骷髅似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蒙在上面。
“见过莱尔施主!”高矮胖瘦四个老僧同时低喝一声,不同于他们滑稽的马戏团一般的身材,前所未有的威势猛地从四人身上爆发开来,令一直注视着他们的御龙卫都不禁齐刷刷后退了半步,唯有莱尔还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你们四人为何阻我?都这么老了还留在人间作甚?早日去往西天极乐不好吗?”
话中充满了戏谑的杀意,差点就让周围的武僧们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遂了莱尔的愿,而那四个老僧却是涵养极好,脸上连一丝表情变化都欠奉。
“阿弥陀佛——”觉情似乎是四人中的领头人物,他向前迈出半步,低下光溜溜的脑袋俯视着莱尔,似乎很久不曾开过口了,连语气都有些生硬:“说来惭愧,我四人枉活数十载光阴,至今仍有执念未消、红尘难断。此番前来,便是想劝莱尔施主放下屠刀……”
“放下屠刀?”莱尔冷笑着打断了觉情,冲着他举起了手中的路德维希圣剑,面对觉情不解的视线,他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手里拿的是屠刀?这把路德维希圣剑乃是异邦圣物,专用以净化污秽与不净,我现在用这把剑送你们前往西天,是助你们从世间污秽中解脱,可从无嗜杀之念,你莫要血口喷人!既然我从未举起过屠刀,又谈何放下一说?”
“施主——”觉情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回答,一时间竟被噎住了,不知说些什么好,好在莱尔的下一个动作替他缓解了尴尬。
“废话少说,先用你的脑袋接我一剑以示诚意,我就和你们慢慢交流佛法精义!”
“你!”四个老僧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罕见地显出一丝怒色来,首当其冲的觉情当然没有按照莱尔的指示,用脑袋硬接他的大宝剑,而是用一双泛着古铜光芒的肉掌迎了上去。
嗡——
剑掌相击,发出了钟鸣般的震响,震得周围的武僧与御龙卫耳膜一阵疼痛,纷纷远离了交战中心。路德维希圣剑上有一道沛然大力顺着剑身传递而来,将整把巨剑都带偏开去,两人初次互相试探,竟然是觉情这一掌在力量上占了上风!
“啧,好大的力气,五倍的常态煞气临身还不够么,不愧是老牌先天……”莱尔暗自皱眉,将煞气临身的倍率上调到了负荷较大的十倍,然后继续挥剑横斩!
“哼——”一般来说,第一回合的试探结果就已经能够预示出双方互出全力时的对拼结果了,但刚才出了六分力气的觉情可完全没有预料到对手的力量说翻倍就翻倍,一点征兆也没有,结果这次用了八分力气认真应对,打算让这个西域年轻人知难而退的觉情大师这回直接被打飞了出去。他在半空中调整好姿态,脚掌蹬在墙上,在踏碎一面墙的同时也跳了回来,只是脸色略有些阴沉。
“老衲自幼习武,到如今一身龙象大力已有七成火候,原以为天下间少有人能与之匹敌,不成想莱尔施主也是天生神力,却是老衲看走眼了……老衲自认单凭自己一人还真拦不住你,但是……”
“阿弥陀佛——”四个僧人心有灵犀地同时低宣佛号,从四个方向远远围住莱尔,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出无数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古怪手印来。
莱尔奇怪地看着四位老僧抽风似的围着自己打手势,要不是敏锐的精神力能感知到周围的元素粒子没有丝毫波动,他还真以为他们是在结印施法,打算弄出个大火球或者水鲛弹什么的。因为本能没感受到什么危险,所以他任由他们四个原地抽风,想看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但是莱尔忽略了一个事实,有的时候,并不是所有的超自然能力都是与地火水风四大元素有关的。
没有声光特效,也没有雷鸣大作,就在莱尔感到有些不耐烦,准备提起巨剑再来一回合的时候,他突然惊愕地发现,自己竟动弹不得了!
并不是全身被绑缚的那种不适感,而是根本感知不到身躯的存在,大脑发出信号之后接收不到任何回应的麻痹感,此时莱尔似乎只有脑袋没有受到影响,耳边依然能听见路德维希圣剑从手中滑落在地的哐当声,眼睛也能看清御龙卫们投来的不敢置信的视线。
幸好庚金煞气并没有停止流转,莱尔的身躯依旧坚如磐石。
“这是什么妖术?!”
自从上次的尸油妖树围堵事件之后,莱尔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久违的威胁感了,当死亡的阴影重新在他眼前展露的时候,他这才有些察觉到自己近来的想法似乎有些不太像过去那个万事谨慎、小心翼翼地活下去的巫师学徒了。
不论是直接在大殿上袭击皇帝也好,仗着庚金煞气的强大每天欺负这些弱者也好,对四位老僧明显有猫腻的古怪动作不加阻止也好,要是再这么下去,自己很可能会因为某些智障的原因,在某个角落死得不明不白!
出乎意料的是,觉情大师竟然还真的老老实实开口解释道:“莱尔施主可知,两百年前,天倾之祸尚未发生,天穹之上满目星辰,在那时,我等武林人士根本无人修出过‘内力’,与人争斗所依靠的,无非就是锻炼后的肉体凡胎,与日渐精深的武艺而已。当一门技艺被钻研到了极致,便会蜕变成新的东西,那是当时的隐士高人们日夜冥思苦想试图领悟的,名为‘真意’的存在。”
“‘真意’与‘内力’截然不同,乃是玄之又玄的心之境界,所修成者大多有难以想象的超凡能力,比如例无虚发的飞刀,踪迹全无的快剑,万无一失的指法……天倾之祸后,天地剧变,炼就‘真意’越发困难,而打熬‘内力’却日渐轻松,是以真意武者不现,内气武者频出。我等四人不才,苦修数十载,也只练得门内的一项真意而已——”
古旧的秘闻在觉情大师口中娓娓到来,给人一种从容不迫、胜券在握之感:“莱尔施主中了我等的‘空惘’,却是休想再夺人性命了。”
附近的御龙卫见到异变陡生,刚刚还威武霸气的国师大人刚刚交手不过二合,便被落叶寺的四大神僧联手擒拿,一时间面面相觑,有一些不知所措。
所谓将为兵胆正是如此,一旦主帅被擒,就算士兵之前的士气再怎么高昂,也免不了要开始快速下滑,最终演变为崩溃。由于有贤余帝在后方督阵的缘故,御龙卫的士气不可能跌落太多,但莱尔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名为“空惘”的真意控制得动弹不得,却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们的注意。
“莱尔施主,你若听老僧一句劝,便撤军回城吧,我代表落叶寺向佛祖发誓,绝不追究此事。唉,佛门清静之所染上这般血腥,实在不是我等愿见之景。”
“是嘛?”动弹不得的莱尔回以一个狞笑,“这空惘真意,需要你们四人联手施展才行吧?”
四位神僧早已停止结印,“那又如何?只要我等寸步不移,便是在原地痛饮、酣眠,莱尔施主也万万难以动弹。”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去砍他们啊!”得到了肯定答复的莱尔大吼一声,接到主帅命令御龙卫纷纷向四位神僧那里涌去,将他们四人团团围住,乱刀砍去——
寒光闪闪的雁翎刀砍在双手抱臂,动也不动的小巨人觉情大师身上,下一个刹那便“叮”地弹了回来,十数把雁翎刀同时砍了过去,叮叮当当之声便接连响个不停。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还是莫要白费力气,老衲所练龙象真意虽未大成,却也并非凡兵可伤……”觉情双手合十,低宣佛号,俯视着比自己矮了好几个脑袋的御龙卫,那样子活像是格列佛在看着围攻自己的小人国士兵。
另一边,矮小得异乎常人的觉性没有像觉情一般托大,而是开始了他的极其有特色的反击。只见他的白胡子忽然间从下垂的状态昂然仰起,如同一条受惊的巨蟒,横扫着卷过了三百六十度,把围攻者的十余把兵器尽数卷起抛飞,顺便还在他们的面门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他周围就多了一圈仰面倒地、鼻青脸肿的士兵。
身材圆滚滚的觉心采取的策略与觉情相同,不过他的皮肤没有如同钢铁一般崩飞砍来的刀锋,而是如同充满了果冻弹性的坚韧水牛皮一般,把这些武器滑向一边,然后浑身肥肉如同水波一般一阵颤动,将聚拢在一块的十余把雁翎刀尽数弹开。
好似骷髅骨架一般立在原地的觉灵是四人中最古怪的一个,他的身躯柔若无骨地扭成了一根面条,再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同时躲过刺来的十余把刀之后,又像是按到了极限位置的弹簧,猛然开始复位,脚上一步未动,却硬生生靠着身体的旋转冲击好似钻头一般转体一周,把围拢来的御龙卫尽数击飞出去。
“如何?莱尔施主可考虑清楚了?”
觉情再次看向被四人围在中间的莱尔,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灰心丧气的神情,然而他失望了。
莱尔笑得很开心。
“我考虑清楚了,我们再来第二回合吧。”
噗嗤——
在觉情的耳中,剑刃刺进皮肤的声响刺耳无比,他愕然回过头去,看见朝夕相伴数十年的亲人,觉性胸口冒出了一截剑尖。
剑的女主人将剑刃迅速抽回,如同鞭子一般将剑身伸展开去,直直抽向了不远处的觉灵。
“谢谢啦,凝碧。”莱尔活动了一下身体,伸手将地上的路德维希圣剑重新捡起:“你的如意郎君这个月的解药,我回去就给你。”
“好了,觉情大师,我们继续吧。”
莱尔唰地一下消失在了原地。
“听了你说的‘真意’,我突然想起来,自己不久前练成的‘意境’,好像就是类似的东西呢……”
说话间,觉情眼中的莱尔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他看着四周源源不断飞射而来的黑白二色棋子,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立刻浮上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