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现在也只能盯人了,她不敢开口,更不敢出手。如果说当姬小艾说出那句三成力的时候,安秀然是心灰意冷、羞耻而惊惧,那么她心中的所有心灰意冷、羞耻和惊惧,大概都还在安秀然之上。
甚至她还有安秀然所没有的东西,至少安秀然可以接受死亡,姬方怡却无法面对。
她害怕,简直害怕到了极点!
她很想恳求姬小艾,但更怕这样的举动触怒姬小艾。她很想做出可怜的模样,但心中又隐隐知道自己骗不过姬小艾。
她正是心烦、意乱,丧了神智,失了理性的时候。在这个时候凰蝉儿居然还祸水东引。
——这个女人!
姬方怡恨得牙痒痒,如果不是姬小艾在场,她早就要冲上去动手了!
事实上,即使有姬小艾在,她也看了凰蝉儿一眼。她的这一眼,充满杀气,杀机,和杀志,像一把刀的凶狠,胜过剑的锋芒。
但凰蝉儿受了这一眼,也丝毫不怕,只是眨了眨眼睛,有些奇怪地地看回去。她的神色简直可以说是惊异了——惊异于姬方怡居然敢这么盯着自己!
到这时候,姬方怡才又想起,自己其实压根不是凰蝉儿的对手!
——这副场景,简直和一只小白兔在狮子面前瑟瑟发抖,转过头就对着一头狼吼叫一般。
凰蝉儿一开始大概是这么想的,她实在很惊讶,也很不理解,所以奇怪地看了过去,但想了想,似乎也明白了姬方怡的心理。
于是她的眼神,也立刻变得怜悯起来,甚至还有着深深的歉疚。
这种眼神,这句话语,简直比千万种武功法相都更有威力。
姬方怡顿时浑身一颤,眼中的光芒,忽然一下子全都消灭了。但深处却又微微亮了一亮。
消失的是尊严,亮起来的却是对生命的希望。
——姬小艾会不会听她的话语呢?
——姬小艾会不会饶过自己呢?
她说话的同时,轻轻探手一弹,安秀然接着就应声而倒地。说到“我明白了”的时候,特意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打量起来凰蝉儿了。
在这个时候,姬方怡的心头忽然涌现出了许多特别的东西。
——你为什么管也不管我了?为什么宁愿打晕那个安秀然,却对我不管不顾!你是认为,我姬方怡根本逃不出你的手心吗!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姬方怡怔怔看着姬小艾的背影,脑子里面无数的话语在纷乱地炸开、搅乱、混合、交织。
她既不甘心自己的败北,也嫉妒姬小艾的强大。
她既觉得老天对自己不公平,但又觉得假若姬小艾看得起自己也好。
“哈,看你那熊样。得了吧,谁管你爸叫什么名字。”姬小艾噗嗤一下笑了,摆摆手道,“好啦好啦,我不杀你。说吧,你找我干什么?我可不记得,我和凰家有什么关系。”
“那件事很难说明,反正我是没有敌意的。”凰蝉儿立刻也松了口气,“而且,虽然我是带着公事过来的,但我超级喜欢你的。你杀了好多恶人,在我们那里非常受欢迎呢!”
“你们那里?听你的口气,不是凰家么……”姬小艾挑了挑眉,想了想,“你是军皇山的人!”
她露出很得意的神色。
姬小艾却陷入了沉思,完全当做耳边风,和系统对话起来。
【军皇山这地方的人来找我……有可能是危险吗?】
【我能保证,在这三年你的一切举动,都没有和军皇山的势力产生纷争的可能。但在这三年之前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系统也难得认真地分析起来,【不过那时候你还是挣扎在水深火热中,大概率不会有什么纷争,再加上这个女人……哼,恶意卖萌,一看就是呆呆蠢蠢的人,压根不是什么靠谱的家伙。所以我觉得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
【哼……】系统哼了一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过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哼!】
姬小艾笑了笑,转头看向凰蝉儿,“好吧,你的事情之后再说,希望是个好消息——这样对你也是个好消息。”
凰蝉儿嘴上介绍自己的话语一顿,本来想要反驳,但一转过头……金少爷一死两生不如死的样子历历在目,她呆了呆,才想到面前是一个多么吓人的魔王。
于是本来想说的东西也咽了下去,张来的嘴巴开合了两下,最后也只有一句,“是,是……是好消息的。”
姬小艾却已经不管她了,转过头看向姬方怡。
姬小艾本来还带着笑意,还很温和。但是看到姬方怡的刹那,笑容消失了,那种温和也消失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沉默了片刻。
“我很想活下去。”忽然,姬方怡说。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艰难,很屈辱,“求求你,让我活下去吧。”
“你到现在,终于有了些样子。”姬小艾没有直面回答姬方怡的问题,“我本该直接杀了你,但听了这番话,现在却很想和你聊一聊。”
姬方怡的心忽然沉了下去,这句话的意思几乎可以理解为:等聊完了,我姬小艾还是杀了你。
她惨淡一笑,“我们还有什么可以聊的?”
“有,我看你心中有很多疑问。”姬小艾看着姬方怡,忽然一伸手。
姬方怡现在还在牢笼里面,她戏要做足,毕竟是武功卓绝的天才。牢笼是一根又一根粗达常人手臂粗细的铁棍,以差不多两三寸一根的空隙排列起来。就算一个人有十只老虎的力量,大概也很难突破这些障碍。
但这一切在姬小艾的面前却没什么意义,她只是轻轻一动。
姬方怡却忽然有了错觉,好像一个太阳在自己面前炸开了,无边无际金色的光芒四溢而出,一种无法抑制的狂猛和一种汹涌咆哮的速度将一切物质都摧枯拉朽地破坏殆尽!
这时候还是烈日酷阳,无物不破。但这光芒接触到了人,又是温暖如冬日的黄昏,只有一种由心的暧昧,绝不会给人任何多余的伤害。
姬小艾直接炸开了铁牢,走到了姬方怡面前,同她一起坐在草堆之中,两人相互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不到半丈。姬方怡心中一动,忽然觉得这样子好熟悉——她们两人多年以前,好像也是这般亲密地坐着。
“疑问吗?”姬方怡反而放开了一些,笑了笑,“我的疑问——比如,为什么我会输?”
姬小艾想了想,“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你够强。”姬方怡很平静,“你太强了。”
“这也对,这是直接原因。那么,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强吗?”姬小艾又问。
“我……我不知道。”姬方怡说,“大致,是奇遇之类的吧。”
“是的,奇遇。而且是好厉害的奇遇,这奇遇的强大之处就在于,很多时候不需要你多么了不起,只需要你运气好,你就了不起。”
姬方怡疑惑起来,“那么,你的答案是,我输的原因就是……你运气好?”
“没错,我就是运气好。”姬小艾毫不反驳,“没有这个运气,我就算再坚强也好,我能阻止那个叔父吗?我没有这一身武功,怎么也做不到——包括这一次,如果不是恰好,我是再怎么也杀不了木清离的,这也是运气。”
“……你太坦诚了。”姬方怡说,“我还以为你会说你很了不起。”
姬方怡愣了愣,苦笑起来,“我实在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姬小艾最后说,“说到底,打架的是我和你,就是这么简单而已。其他的理由之类的东西,实在是很可笑的事情。”
姬方怡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想了想,想了很久才说,“那……如果我赢了,你是不是就是错的?”
“你也知道是如果。就好像一个人说如果人吃屎就能变强的话,绝世高手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人。”姬小艾说,“但绝世高手并不可笑,他们各个都好运,但各个都了不起——这是赢的原因……里面的战略部分。”
“战略?”
“还有战术的。比如你有没有发现,到现在为止,周围那些护卫没有一个上来的,他们只是在驱逐群众。这是因为在来之前,我和罗昌河合作了,我只需要展现力量,他就能帮我做很方便的事情,包括事后如何向姬家交代。”
姬小艾最后说,“所以,这一次我赢了。”
姬方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看向了姬小艾,忽然笑了笑,“我终于可以死的安心一些了。”
姬小艾一声不吭,忽然伸出一指,点在了姬方怡的额头上。
轻轻一点,她转身即走。
姬方怡眨了眨眼睛,看着姬小艾的背影,忽然流下了眼泪,叫了一声,“小艾。”
很安心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