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灵殿虽是西洋宫殿样式的建筑,但却不是西方普遍的华美风格,蓝白色调的洋馆配上简单的装饰,还有花园中鲜有打理的朴素植被,无不彰显其主人清心寡欲的生活态度。
按照帕露西的说法,作为地狱的旧址,地下世界仍残留有不少怨灵,它们游荡在旧地狱的各个角落,无差别的向遭遇的活物发泄怨气,危险度极高。为了对付它们,旧都里稍强一些的居民们自发组织起来,在城市周围进行退治活动,帕露西正是守卫桥梁要道的一员……而地灵殿的殿主古明地觉,在她来到地下以后,其强大的能力压制了不少怨灵,减轻了其他妖怪的压力,她也因此勉强被大家接纳,定居在旧都了附近。
不过,虽然觉妖怪对付怨灵的能力很强,却并不代表她能以此获得所有人的支持,在地下拥有一定名气的她,至今仍只是孤独的宫殿主人,没有任何管理旧都的权力。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大家散漫惯了,谁都不愿受别人管制,才会有现在这样微妙的局势。”
说完,水桥帕露西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地灵殿的入口前,她使劲推了推门,金属的栅栏大门却纹丝不动,看样子是被锁住了。
“啧,得想个办法进去……”
“让开让开,交给我啦!”
“喂,等……”
“砰——”
酒气从身边飘过的瞬间,帕露西就预见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她急忙伸手去阻止,可是就连鬼王的衣角都没抓到。于是丹波美辙快步冲到门前,借着酒劲一拳砸在了门上,看似坚固的栅门发出了足以传遍整个旧都的巨响,凹陷着飞了出去,就连旁边的围墙也受到牵连,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仿佛下一秒就会崩塌。
“笨蛋笨蛋笨蛋!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啊!”
帕露西见已经无力回天,只好咬牙切齿的走向美辙,训斥道。
“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是生怕对方不知道我们来了吗!”
“嗝……一时忘记啦,抱歉抱歉,哈哈。”
丹波美辙醉醺醺的打了个嗝,大笑着躲开帕露西的视线,当她无意间瞥到从围墙后飞来的一抹蓝影时,笑容收敛了一些。
“啊呀,被石头绊了一跤啊!”
她假装一个踉跄,推开了前面的嫉妒妖怪,然后反手就向蓝影的方向甩出一巴掌。
袭击者正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帕露西,却没想到旁边的美辙已经预料到它的偷袭,来不及变更路线的它只能硬扛鬼王的一击,结果理所当然的被碾压般的力量拍在墙上。本就脆弱的围墙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终于完全碎裂崩塌,砖石掉落下来掩埋住蓝影,垒成了一座小石丘。
“那是什么东西?”
虽然事情发生的很快,不过神无月樱还是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通体蓝色的灵体,与冥界的幽灵有一些相似,但绝对不是同一种存在。
“那就是怨灵,地狱里到处都是这东西。”
美辙从石丘边缘捡起一个骷髅头,辨认了一番,又放回到了原处。
“失去地狱的管束,这群家伙也变得放肆起来了……不过不用担心,怨灵的力量并不强,也就只能威胁到弱小的人类而已。”
“不过好奇怪啊……为什么怨灵会出现在这里?地灵殿的主人不也是守护旧都的一员吗?”
“所以说瞧瞧你干的‘好事’啊……”
帕露西苦笑一声,躲过袭击的她并没有表露出半点庆幸的样子。
“觉妖怪的读心能力如果发挥到极致,就算是控制灵体的精神也不是不可能的……刚才那只怨灵,大概就是被殿主驯化的仆从吧。”
“啊!快看天上!”
妖精突然惊呼一声,将对话打断了。
众人一齐抬头看向妖精手指的方向,只见视野所及之处全是深蓝的灵体,其数量多到令人光是看着都感觉头皮发麻。
原来在美辙拆掉地灵殿大门时,负责警卫的怨灵们就已经倾巢而出,悄无声息的将入侵者包围在中间,现在,成千上万的怨灵组成了一张大网,势要把入侵者们尽数消灭。
“这下真是有点糟糕了……”
虽然怨灵的数量远不及当初冥界之行遭遇的幽灵大军,但也足以让赤手空拳的自己陷入危机。樱不禁退了几步,结果差点撞在妖精身上。
“没……没关系的。”妖精冲着樱摆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即使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仍不忘鼓励同伴:“大家团结起来的话,一定能打败它们的。”
“啧,可这个数量也太强人所难了。”
帕露西则是摇了摇头,表情凝重。一直担任桥的守卫的她,对于怨灵的能力是再熟悉不过,她很清楚,此时地灵殿内的怨灵占据了极大的数量优势,即使它们力量不强,但只要集体行动,光是消耗战就能让任何对手无力应付,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旧都里没有哪个妖怪能阻挡它们。
这么看来,战斗是绝对不可能的了,还是考虑一下如何脱身为妙。
然而,怨灵们不会给猎物逃跑的机会,仅仅是一个愣神的工夫,它们就呼啸着从空中俯冲了下来,开始快速缩小包围圈。
“注意,它们要过来了!”
众人不敢大意,迅速摆好了迎敌姿态,她们仔细观察着越来越近的怨灵们,每个人都在努力寻找逃脱的空隙,可敌人组成的“网”实在太过密集,没有暴露出任何破绽,于是她们只好集中精神,准备强行突围。
就在最前排的怨灵与众人接触的刹那,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前一秒还张牙舞爪的怨灵像是预见到了极其恐怖的事情,争先恐后的向原先的位置退去,当它们回到原点的时候,仍是小心翼翼的张望着这里,一动也不敢动。
众所周知,怨灵是由怨气凝成的灵体,对于它们而言,生存的意义就只是无差别的向旁人发泄怨恨,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能令它们去在意,更不可能让它们拥有理智。
但是此时这群怨灵们怪异的表现,明显是在恐惧什么——可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能让这群连死亡都不会害怕的家伙退却呢?
樱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到有人在身旁轻叹一声,随后率先一步向前走去。
“美辙?”
丹波美辙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醉色,她收起轻佻的笑容,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散发出恐怖的气势,就连后方的同伴们都感到不寒而栗。
“喂,你们这些杂碎。”
鬼王慢慢抬起头,望着漂浮在半空的众多怨灵,语气冷若冰霜。
“挡着我的路了,滚开。”
目空一切的话语传入怨灵群中,就像将一块石头投入到平静的湖水中,立刻引发了不小的骚动。它们有的害怕的直往后缩,有的愤怒的涨大了身体,更多的则是左顾右盼,摇摆不定。
唔,这位愣头愣脑的鬼王竟能表现出如此威严,看来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嘛……不过,为什么那些疯狂的灵体在看见她之后表现得如此异常呢?难道它们对她很了解吗?
樱在内心暗暗赞叹的同时,也有了一丝疑惑。
震慑持续了数分钟,受精神控制的影响,怨灵们只是迟疑了一会儿,怨恨的情绪就战胜了恐惧,它们不再犹豫,一窝蜂的扑向挡在前面的丹波美辙,眼看就要将她吞噬。
“不自量力。”
对于弱小的敌人,鬼王向来是不屑一顾的,无论它们的数量有多少,都无法弥补「质」的缺陷,这是不可避免的现实。在美辙看来,只有能与自己单对单正面对决的存在才能燃起她的斗志,而仅靠数量碾压取胜的家伙,连让她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当危机已经近在眼前的时候,她仍是一动也不动,平静的等待着接触的瞬间。
然后——
一眼。
丹波美辙仅仅是瞪了它们一眼,前面数排的怨灵便齐刷刷的坠落在地,像是死去一样,趴在地上没有声息。
就这么一下子,袭来的敌人就直接减少了一半。
发生了什么!?
见前面的同伴莫名其妙的倒地不起,后排的怨灵们奇迹般恢复了理智,它们急停下来,望着同伴身体铺成的蓝色地毯,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熔岩、铁石、囚具、成片倒下的灵体以及狰狞恐怖的某种存在——一部分受到控制而被封存的回忆强行显现了出来,随着记忆碎片逐渐拼接完整,意识也越来越清楚。
渐渐的,它们摆脱了精神干扰,恢复了混迹地狱多年养成的本能,当视线重新移到挡住去路的鬼王身上时,几乎每一只怨灵都吓了一跳,它们顾不上考虑当前的情况,全部在第一时间转过身子,争先恐后的逃跑。
怨念、怒火、精神控制在一瞬间通通消失,见过鬼王的面孔后,它们的意念里只剩下了“逃跑”这个选择。
于是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气势汹汹的蓝色大军全部逃离,只留下一群还倒在地上没有清醒的怨灵。
丹波美辙站在原地,目睹最后一只怨灵消失在远方,这才收起了气势,苦笑着摇摇头。
“真是的,居然僵持这么久,气势不如当年咯。”
她取下别在腰间的酒壶,往口中猛灌了半壶酒,长吐出一口气,回到了众人身边。
壶是出发前帕露西给她准备的,里面装的是稀释过的烧酒,口感和清水没什么区别,可她却喝的面颊发红、眼神迷离,很明显是醉了。
樱已经见惯鬼王不堪的酒量,并不为此感到担心,她上前几步,蹲下来观察着倒地不起的那部分怨灵,那些怨灵的形体没有消散,说明并未受到严重伤害,只是失去了意识。
“这些怨灵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它们?当然是被我的霸气吓晕了,啊哈哈。”
“什么霸气啊,明明就是用能力把它们弄醉了而已。”
帕露西毫不留情的拆了美辙的台,向樱解释道:
“「醉生梦死」——如果用语言来形容的话,她的能力就是这样,不知是通过什么方法,让人和喝醉了一样,精神恍惚或是直接昏迷。”
“唔……被猜到了。”
“根本不需要猜!你刚来旧都的时候用这能力惹了不少事,全是我这个负责人帮你善后的,真让人嫉妒!”
“啊哈哈,真是抱歉,不过我要是拼酒拼输了的话,身为鬼王的威严可就全没啦,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嘛。”
“所以说酒量不好就不要和别人拼酒啦!”
想到美辙在旧都里惹出的祸乱,再看看当事人不以为然的样子,帕露西气的连连跺脚。
看着吵闹的同伴,樱一时间抛却了种族的隔阂,欣慰的笑了出来。即使心里还存有一丝疑惑,在看到美辙爽朗的笑容后,也就不好意思再问出口了。
无论怎样,怨灵们因为丹波美辙出面而撤退,是她化解了这场危机,只要记住这一点就足够了。
现在,阻挡前路的障碍已经扫清,接下来,就该打开白色宫殿的大门,好好会一会那位被所有人厌恶、同时也拒绝着所有人的觉妖怪了。
神无月樱能预感到,前面就是这场地底之行的终点了。
她有些紧张。
然而,正当大家跨过毁坏的入口,进入到地灵殿的花园时,一直没有多少存在感的妖精突然停了下来,叫住了大家。
“那个……地上的大坑旁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她用颤抖的手指向某个地方,显得有些恐惧。
众人的视线转向远处,在宫殿的旁边、仍属于花园的区域里,确实有一个十分诡异的大坑,坑里散发着出强烈的光亮与热浪,使周围的空间发生了扭曲,只是远远的看着,都能感觉到坑里的高温。
而妖精所指的“东西”,是距离大坑几步之遥的、趴在木车上的一团黑乎乎的物体,那物体不声不响,两个红色的眼睛一直盯着这里。
大家小心翼翼的往前挪动了几步,走近些一看,这才发现那是一只有着两只尾巴的黑色小猫。
黑猫见客人们走了过来,目光穿过几只妖怪,死死锁定在了樱的身上,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令樱有些不太自在。
“喵呜。”
直到一行人走近到足够的距离,黑猫才轻叫一声,而就是这么一叫,刚才逃走的怨灵迅速从四面八方重新汇聚过来,整齐划一的排列在黑猫身后,见此情景,所有人都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喵呜……如果你们执意要见主人的话……”
只见黑猫慢慢的伸了个懒腰,摇身一变,化为身着黑色服装的猫耳少女,她伸手扶起旁边的小木车,眯着眼睛冲客人们微微一笑。
“就得先过了我这一关哦。”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