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都作为一座被地狱势力废弃的城市,无数搬空的旧房就这么留置了下来,即便后来又迁入了不少妖怪居民,仍空有大量屋子无人居住,这些参差不齐的建筑排列在一起,构建成一片错综复杂的巷区。
如果你能坚持走完每一条巷子,会发现湿冷和阴暗才是这里的主调,而随意堆放在地上的杂物散发出阵阵怪味,飘散在整条巷子里,更加令人不能忍受。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别说是人类,就连那些生性阴暗的妖怪都不愿意停留。
然而,就是这样连妖怪们都要退避三舍的“无人区域”,正进行着一场人类与妖精的追逐……
“喂!站住!”
神无月樱一个箭步跨过了挡在路上的破木箱,向着前面的妖精喊道。
她是在大街上观察妖怪们的反应时,偶然注意到这只妖精的。当她的视线扫向巷口,发现绿发的妖精正抱着一支刀鞘,东张西望不知在寻找什么,而她怀中那刀鞘以漆黑的鲛皮包裹,写有两笔红色字迹,像极了樱遗失的那把「御伽」。于是樱走了过去,想问问她从哪里得到的刀鞘,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妖精注意到她的存在,那妖精似乎很害怕接近的人类,倏的往巷子里闪去了。
那样的反应,无论怎么看都有猫腻。
抱着这个想法,樱一时间忘了自己正处在陌生的妖怪都市里,下意识追了过去。
巷子比较狭窄,又放置了不少长杆和挂绳之类的杂物,妖精飞行的速度因此慢了许多,樱曾一度快要触碰到她的身体,但都被她一个闪烁就拉开了距离。
幸好,这只妖精的体力并不充沛,疲于奔命的她身体承受了巨大负担,飞出了数百步的距离之后,就再也没力气使用那瞬间移动的怪异能力了。
“快停下!我没有恶意!”
樱趁此机会再次接近了妖精,这回她没有尝试抓住对方,而是保持了一段距离,向她大声讲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有问题要问你!”
“诶?!原来你不是……呜啊!”
妖精听到樱的解释,回过头看向“追杀”自己的人类,惊讶的张开嘴,话刚说出一半,就一头撞在了转角处的墙壁上,晕晕乎乎的趴倒在地上。
樱急忙跑了过去,俯身检查妖精昏迷的状况——她并不是为妖精的健康而紧张,经历过地面上的杀戮之后,她对妖精这个种族不可能再有半点好感——她只是担心这只妖精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御伽」的线索也会跟着消失,所以待到确认对方并无大碍后,樱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等她苏醒过来,一定要好好盘问刀鞘的来历,如果能以此寻回「御伽」的话,在这满是妖怪的地底就多了一份保障。
少女伸手拾起刀鞘,挂回在腰间,可她没有找到收于鞘内的刀,只好托起妖精的身体,正打算唤醒她以询问佩刀的下落。
就在这时。
“不可以欺负她哦。”
上方的屋顶处,酒气和着慵懒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坐在房檐的女子放下手里的空酒瓶,轻轻向前一挪,就从高耸的房屋笔直落下,伴随“轰隆”一声巨响,地面的裂纹迅速扩散开来。
待到漫天尘雾渐渐散去,女子不紧不慢的从浅坑里走出时,樱注意到了她额头上的两只小角,心里不禁惊惧了一下。
——那是所有的鬼都拥有的,象征种族身份的角。
鬼族,传说中人类曾对抗的最大的敌人,它们劫掠村庄,生啖人肉,在人们看来是极恶劣的妖怪,属于绝不可能和解的那一类敌人。鬼虽然形态各异,但无一例外的气力都远超常人,甚至说它们是「力量」的化身也毫不为过,对这些强大怪物的恐惧,通过一次又一次的袭击事件,深深烙印在人类的本能里,永远不会消去。
站在神无月樱面前的鬼,有着一头暗红色的短发,柔顺的发丝梳理向右侧,扎成一束小辫,尤为乖巧。她穿了一身粗布拼凑成的褐色连衣短裙,不做任何装饰点缀,脚上别说是袜袋,就连像样的鞋履也没有,就那么赤足站立在肮脏的地面,却沾不上半点污秽,大概是使用了什么奇妙咒术的缘故——这样一副寻常少女的模样,本应是毫不起眼的存在于某个角落,此刻却莫名透出某种强大的压力,让人不得不去重视。
“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
樱站起身,用戒备的目光紧盯着突然出现的鬼,却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她举起黑色刀鞘,展示给对方。
“这只妖精带着我丢失物品的一部分,所以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这刀鞘的来历,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啊呀,原来是这样啊……一个人类独自跑到妖怪都市来,真的是很不容易呢。”
鬼见到「御伽」的鞘,眨了眨眼,又仔细打量一番持有它的人类,脸上露出危险的笑容。
“你,一定很强吧。”
鬼的声音还未消散,樱就立即双手举起刀鞘横在了胸前,与此同时,空气“砰”的一声发出了出膛炮弹的响声,鬼已经领先在声音之前,挥着拳头冲到了少女面前。
拳风撕开了空气,制造出一片真空地带,樱感到呼吸一窒,险些被狂乱的气流卷入其中,她拼命稳住身体,却没有多余的工夫进行闪避,于是对自身力量十分自信的鬼没有改变进攻路线,拳头直接重击在少女身前的刀鞘上。
“轰——”
很难描述被这样的一拳击中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和以肉体撞上高山一样,全身上下彻底丧失了感觉,灵力、体力全都消散,没有一处还能动弹——但樱受到的影响也仅此而已。
巷子两侧的房屋成片崩塌,地上的土壤完全翻了一番,几个街区以外的地方都有强烈的震感——仅仅是余波就有如此之大的威力,可是处于冲击中心的神无月樱却只是半跪在地上,身体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是刀鞘的功劳吗?
作为容纳斩无不断的「御伽」的容器,这把鞘虽外观朴素,却能受到鬼的一击而不折断,甚至帮助樱卸去了不少力道,使她不至于废去双臂,想必也不是什么平凡物件。
可樱顾不上庆幸,她仅是挡下一击,身体就到达了极限,而对方仍是游刃有余的样子,若是这时再来一击的话,自己就凶多吉少了。
鬼在挥出这一拳后,一直站在原地观察结果,她看着满目疮痍的巷子,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可当她发现人类少女竟然毫发无伤时,快要露出的笑容立刻收敛了起来。
刚才的一拳虽是试探,但也耗了她将近五成的力气,其威力足以毁掉一条街区,别说是人类了,就算同族的那些力士也未必能抵挡的住,然而这个少女不仅凭借刀鞘防住了,看上去居然还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无疑是对自傲于气力的鬼一个沉重的打击。
“喂,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鬼紧紧盯着樱,表情阴沉的可怕。
樱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撑住刀鞘颤巍巍站了起来,勇敢的与鬼四目相对:
“我是人类。”
“人类?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是因为接受不了拳头被区区人类接下的现实,还是被少女不畏强敌的坚毅眼神所折服,红发的鬼突然失常的大笑起来。
很好!很好!
除过山上那三个家伙以外,还没有人敢与自己堂堂正正比拼力量,但凡是正面战斗,他们不是逃跑就是直接认输,谁也无法挡下自己哪怕一拳的攻击——但是这个人类做到了,鬼从来没有想到过,在弱小的人类中居然隐藏了这样的强者,如今能与之打上一场,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鬼这样想着,感觉胸膛中有什么东西重新苏醒了过来,沸腾的血液随即充满了每一根血管,并且她的体内积蓄、膨胀,仿佛随时都会迸发出来。
“吾名丹波美辙,地狱之鬼神……不,山之四鬼王其一。人类,报上你的名号。”
“我叫神无月樱……诶?为什么突然要报上姓名?”
“两方决斗,必然要互相知晓对手的身份,这是我们鬼族自古流传下来的规矩。那么,就由你来制定规则,让我们痛痛快快比试一番吧,人类!”
“恕我拒绝。”
“唔,真是当头一棒啊。”
“抱歉,但我真的没空陪你打架,地上的同胞们还在等着我回去……”
神无月樱大概猜到了鬼王的心思,对方的挑战不过是鬼族天生的好斗性格所致,对于这种没有必要的战斗樱还是竭力避免的。
“我们还是改日再战吧。”
“改日?”听樱这么一推辞,丹波美辙冷冷笑了出来:“这样的谎话,就算是鬼也不会相信的。”
“唔,那就没办法了……好吧,用「必杀技」速战速决吧。”
经过刚才短暂的休息,樱的体力恢复了大半,倒也不是不能和对方一战,尽管很不情愿,她还是紧绷起身体,立即开始积蓄力量。
“要比试战斗水平么?很好,那我就先让你一招,放马过来吧。”
见对方认真的摆起架势,丹波美辙也有些激动起来,她双臂交叉防在面前,自信满满的准备以肉身硬扛樱的攻击。
然后。
人类转过了身体,一溜烟的逃跑了。
只有笨蛋才会去跟鬼硬碰硬!
樱自知赤手空拳的自己根本不是鬼王的对手,于是佯装全力进攻的样子,趁着对方发愣的工夫一下子窜出了很远的距离,即便坍塌的房屋阻塞了巷子的出路,一心逃离的她还是几个跳跃就翻了上去,向着街道拼命跑去。
就算是鬼族的统领,到了地下也不得不谨慎一些吧。樱想,等自己逃到街道上,与路过的妖怪们混在一起,鬼王应该就不会肆无忌惮的攻过来了。
但是很快,她的计划被对方彻底打乱了。
“四天王奥义——”
丹波美辙站定在原地,望着人类远去的背影,不紧不慢的抬起右脚,向着地面狠狠一跺。
“「三步烬灭」!”
“轰隆——”
伴随着一阵强烈的下沉感,鬼王所踩的地面立即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的边缘不断向四周高速扩散,逐渐蔓延到整个旧都。一时间,天塌地陷,地动屋摇,碎石雨点般从上方坠下,仿佛在下一秒就要将地下世界掩埋。
街道上的妖怪们还没从小巷毁坏的骚动中缓过神来,就被这末日般的景象吓的失了神,它们或是惊叫逃跑,或是愣在原地,对即将到来的毁灭束手无策。
——仅仅是一个跺脚,整个旧地狱就下陷数米的距离。
强烈的地震久久没有停止,此时别说是逃跑,就连正常的站立都难以做到,樱不得已趴在了废墟的一块木板上,一边观察落石坠下的位置,一边忐忑的等待震感消退,她感觉现在的自己活像案板上待宰的鱼,很不好受,却没有任何脱离窘境的办法。
情况十分糟糕。
美辙见樱被迫停了下来,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三步烬灭」第一步制造出地震,其目的正是为了通过令敌人失去平衡达到压制的效果,一旦成功,接下来就是绝对不可能落空的毁灭一击了。
于是,她抬起脚,正准备向前踏出第二步——
“住手吧。”
一直追在樱后面的水桥帕露西总算到达了现场,高声喝止了美辙的下一步行动,她放下半路上捡到的妖精,气喘吁吁的挡在了鬼王的前路上。
丹波美辙愣了愣,收回了准备释放的力量。
“唔,你是……守桥的那个妖怪?”
“呼……看来你还记得我啊,那么你也应该没有忘掉这里的规矩吧?”
“还是说,你有意要违反与大家的约定?”
说到这,帕露西抬起绿色的眼,紧盯着对方的眼睛,丹波美辙就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
“我……我只是想比试一番……”
“比试?你刚才要是动用了全力,恐怕会把整个旧地狱直接毁掉也说不定……这么令人嫉妒的力量,你确定要用在这里?”
“抱歉……”
鬼王似乎和地下的居民们签订过什么条约,此时对身为原住民的帕露西十分忌惮,明明就在一分钟以前她还是一副无所畏惧的强者模样,现在在嫉妒妖怪的面前却乖巧的如同一只小猫,这样的反差倒是令樱有些不太适应。
不过无论如何,这场危机因为帕露西的及时到来而有惊无险的化解了,樱暗暗松了口气,从废墟上跳下,笑着走了过去。
“多亏你了,帕露西。”
“啧,真是令人嫉妒。”
与想象中不同,帕露西并没有回应她的道谢,反而是不悦的侧过了脸,莫名其妙的抱怨起来。
“竟然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擅自冲进巷子里,我可是拼了命的追在后面才没有跟丢,路上还撞在了突然被气浪吹来的妖精身上……啊啊,惹了一堆麻烦的你居然毫无自觉,这样的迟钝真是令人嫉妒!”
“对……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被帕露西一顿训斥的樱,和旁边的鬼王一样,惭愧的低下了头。
“记住,旧都虽然鱼龙混杂,但不管是谁都必须遵守这里的规矩——在这座城市里,大规模的战斗是绝对禁止的。”
帕露西的视线扫过满目疮痍的巷区,远处几只妖怪正探头探脑的向这里走来,她无奈的叹了口气,转头看着两位当事人:
“还有,如果不想被受害者们找麻烦的话,就赶紧跟我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避避风头。”
“唔,好吧,刚好我也有问题要问问那只妖精。”
樱点点头,走到晕倒的妖精身旁,将她抱了起来,于是帕露西又看向鬼王:
“你的选择呢?”
“诶嘿嘿,要是有酒的话,我自然会来。”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