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灯的微光被淡橙的灯罩滤过,娴熟遮掩住灯芯灼热的本质。
浴室的冲凉声停歇几分钟后,米色风衣的女人将浴巾随手丢在浅棕薄被上,合上摩托罗拉翻盖,踏出总统套房。
结束傍晚业务的她些许放松过后,午夜前还有活要干。
裹着浴巾的“鸭子”一手撑腰,一手扶门边壁纸,送别金主,背脊上全是横七竖八的抓痕,油腔滑调里滚着埋怨。
“亲爱的,你差点榨死我~”
墨镜款姐不曾言语,进电梯前明媚一笑,折身飞吻作别。
数十秒后……
“头儿。”
女人从一楼的过道里踱出,少言寡语的男子着有白衫,在大堂静候久矣,为她披上备好的皮草。
管家视网膜的反光上,主人咽喉与锁骨正中之间,纹有铁钩穿破的猩红血唇。
流淌的血迹恰好构成一个单词:
Nasilan![1]
然而在恭送两人离开的服务生眼中,此处仅是白净的皮肤——事实上,他的关注点还要靠下一点。
“事情大致谈妥了,只需要收尾。”
钥匙插入锁孔,开动低调舒适的雪佛兰Suburban,管家的汇报和车轮一并前进。
“这一次冲破了Ⅱ的巅峰,进入Ⅲ后,我们的团队将和那些所谓的大人物产生交集。阿尔弗雷德,你……好像有些额外的顾虑。”
历经“星际争霸Ⅱ-虫群之心”,回归现实世界又和凯子盘肠大战,她的眉宇间找不着应有的倦意,反而神采奕奕。
“什么都瞒不过您,阿卡莎大人。我担忧……和那一位的碰撞会伤及团队根本。更何况,队伍近期里攀附了不少骑墙派。”
阿卡莎的沉默保持到雪佛兰低调拐入柏灵顿市场街,她的视线聚焦于琳琅满目的奢侈品,仿若君主出巡,扫视麦野般自然。
“斩草除根,野火烧尽,他们是肥料的适格者。新人招募可以提上日程。在现实世界的势力,也不妨洗一下牌。”
靠左行驶的雪佛兰停驻在PARDA[2]的门口,管家轻掩车门,他和财务大臣的秘书约好在此“闲谈”私事。
阿卡莎瞥见对街的Manolo Blanik[3],回忆起一年半前的交谈。
“那双钻扣缎面高跟很配这条不规则半裙。”
甘比诺的顾问和她探讨完地产抵押问题,奉家族的命令培养和“中立侦探”友谊。
眼神外在坦诚,但偶尔流露深邃,言行举止发于恭敬,止于谄媚。
——很难对付的男人,但愿床上功夫一样好,可惜前几天玩得太累了。
阿卡莎的虚与委蛇本难维持,不料被一句无心之言打碎。
“若是喉下简约主义的线条纹身华美些,和这串珍珠项链更是相得益彰。”
说着,唐凯利从丝绒盒里取出“友谊象征”,为她的鹅颈挂上。
注意到客户的僵滞,顾问当时只当自己轻佻了。
阿卡莎女士那时的心声是:
“他能看破空间徽记?!”
2009年9月1日墨西哥城时间凌晨两点
恩塞纳达港口东部T型凸堤码头
该处港口主要负责跨太平洋贸易,最大吃水九米有余,足够应付平日的来往。
毕竟,对于毒枭横行的国度,不能指望它在商业上取得更大的建树。
这处凸堤码头用作港口装卸水泥,榨不出油水,看管一直较为松懈。
打手们阴狠扫视一遍,值夜班的卸货工人纷纷躲回棚屋里面,不敢探头。常常充作补船原料的废弃橡胶轮胎被他们一一勘验,唯恐赵凯利躲在里面。
棚屋的门不是难看地钉着几块木板,就是锈蚀得红黑相间。
码头工人的休酣场所也被这帮伙计翻了个底朝天,日常杂物打碎丢弃,数不胜数。
“刚才进来过人吗?”
为首的BA头目左眼到颈侧纹着繁杂邪异的黑焰,在深夜的60瓦强光下分外狰狞。
他直视着负责人,语气之凶狠仿若择人而噬的豺狼。
“没看见人,但的确有些动静。”领班激灵答道,哆嗦两下又补充说。
“在1号码头和这片库房交界的地方,前……前几分钟。”
无视颠倒的语序,他转头盯着手下,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蹦出来:
“扳手,杰克!你们和我一道,其他人……散开找!汤姆——你去和外面拦截出口的人一道,不准放走一只老鼠!”
打着手电,四散的BA[4]成员仔细查找肥羊的下落。
其实,更高层的命令是……逮人,交给纽约的甘比诺……
可带头大哥“黑炎”的算盘是截胡榨干油水,再扔给上头。
据传甘比诺的股票和期货被顾问“蚂蚁搬家”到数千个账户,这笔钱多半要上头消化。
至于大额不记名债券和艺术品——才是他截胡的目标。
倘若捉到肥羊,一击得手,自是任谁也挑不出错。
可要是打草惊蛇,败事有余……
“找不着那只黄皮猴子——墨西哥城总部的那伙猪猡会把丹尼尔的脑袋塞到他的腚眼里去,鬼知道他会在嗝屁前怎么折磨我!”
公开处决的阴云罩在黑炎的头上,令他煎熬焦躁。
夜里一点,他派出两个手下去劫人,谁料那厮睡前竟把一只玻璃瓶倒卡在把手上,因此开锁的老手没能阻止响动发出。
被惊醒的“顾问”麻利锁上房门,接着从窗外的消防梯上滑下。
公寓外望风的小弟反应偏慢,脑袋挨了一颗“爆米花”。
那黄皮猴子骑上对街的川崎摩托扬长而去,显然对跑路有所准备。
若非被爆头的倒霉蛋还了他一发,今天的私活必要泡汤……
被子弹迸断的U型锁挂在内倾的库房门把上,黑炎目光闪烁,一脚踢开锈迹斑驳的仓门……
扳手和杰克紧跟而上,在他们眼里,那只老鼠一定在这。可若是不卖力搜寻,黑炎万一迁怒……
白衫的华裔男人捂着右腰,听见远去的脚步声进入对过的库房。此前他松开过一阵子堵住伤口的手,血迹为处刑人们提供了虚假的“线索”。
那群人为他的诈术骗走,他仍不敢放声喘息。
“能够……找到这里……中介找的偷渡船是没有指望了,而我……”
指缝收缩间,伤口欢快地放出鲜血,唐凯利咬住衬衫的袖子,左手撕开一节衬衣绑在腰上,红色渗出的速度变缓,和适才的绷带多少起到一些作用。
从管理不善的码头医疗室偷取的药物帮他吊住了这条性命。
BA在恩塞纳达势力太大,去官方医院和黑诊所无疑都是下策。
在这个医疗资源匮乏的城市,唐凯利能边疗伤边躲避的地方可谓寥寥。
“不行……他们就是再迟钝,迟早会发现医疗室被盗……”
唐凯利凭借沿途血迹误导得了一时,也绝不能把BA欺走一世。
“今夜我潜入的时候,1号码头两艘干货船吃水极浅,大抵干的是走私,因为降下的旗子有两份……墨西哥和秘鲁,船上的大副脖子上挂着银饰……产自秘鲁银矿?他们贩回的货是……”
以思考维持清醒,甘比诺的前任顾问竟是前所未有的机敏。
“是走私毒品的话,BA的小头目碍于大佬的交易,不敢多碰……换句话说,我要是能摸进去……就还有一线生机。”
求生意志勃发,支撑着失血颇多的他做出最后的努力,套上十来分钟前在库房里取得的码头工装,单薄的背影贴着墙壁行走。
“喉咙好痒!”
唐凯利没法看见,他的喉结下方正冒出鲜血凝结的诡异图案……
加西亚不是秘鲁人,是墨西哥人。
虽然不似寻常的墨西哥人那般膀大腰粗,但为人热情确实不假,亲切地被生意伙伴和客户叫做“会笑的剑齿虎”。
这只笑面虎之所以在南美厮混得如鱼得水,归结于他的高中铁杆哥们儿是BA骨干之一。
几天前脱手一批私自开采的银矿,又鼓捣了些大(和谐)麻烟和海洛因,这次买卖的大部分和六七年每季度的任何一笔一样安稳。
除了昨天包的两个小妞叫得太过浮夸惹他不满,也就这个绰号“黑炎”纹身男……
有些扎手。
14岁便跟着叔父道上混,3年后揣着把点二二,独自端掉私自卖粉的街区扛把子。
20岁前手里就染了不下10条人命,为老大丹尼尔顶罪二进宫,放出来后手段更辣。
假使把他当成服用类固醇,在夜店充门面的打手货色,可要错的离谱。
但他也不愿冒早上8点到不了圣萨尔瓦多[5]的风险。
——那意味着他的走私利润得供一部分到巡逻的海防队员嘴里。
想到那群加勒比猴子贪婪的嘴脸和腰包里可爱的美刀,在贪婪的驱动下加西亚决定出言暗示。
“不知兄弟们还要多久能好?我的船明早要赶时间,这个……搜太久也不合道上的规矩,要不就意思意思得了。”
说完,走私贩子示意大副和二副递出几包万宝路给BA成员们。
黑炎猛一回头,那眼神凶光和恶狼别无二致。
“加西亚,你这狗娘养的敢和我耍花样?!”
拎起走私贩子花衬衫的领子,BA头目的口臭糊在那张惊恐的脸上。
“老大,这边找到一把枪,是那猴子的!”
小弟的发现促使黑炎调转枪头,走私贩子的裤子裆部泛出些许湿润。
按理说,加西亚混迹道上也算根老油条,但和自幼亡命拼杀的“纽扣人[6]”比拼卵蛋,他还远未够班。
被重重扔在甲板上后,他阴着脸放任社团成员们在船上横冲直撞,东敲西打,足足再等了10来分钟才收获开船的允许。
那伙人大有将整个恩塞纳达港揭一个底朝天的架势,去他妈的,摊上这等倒霉事情。
更可气的是,那个混蛋居然离开时连句道歉的场面话也不讲!
盛气凌人也不知为了什么?!管他妈的找什么,这群夯货,找不着最好!
悻悻地抹着口臭残留的面孔,加西亚回船舱休整,示意船员维持往日运作,甲板上的工作也没太多,过了片刻船员们便递给水手长和三副一些比索,回船舱打德州扑克去了。
然而驶离码头3分钟左右,一只白不见血的手攀上船用绑扎铁链,一点一点地将身体翻出海面,越过船舷,最终湿漉漉地软瘫在冰冷的甲板上。
防身用的贝雷塔扔在码头故布疑阵,在这艘走私贩毒船上,他若藏不起来……
下场不比被黑炎捉到好多少。
只是……
身体真真切切是强弩之末了……
挂在锚链上险些令他憋死在这奇凉的夏末海水里,好在以往潜泳的兴趣培养出不凡水性,不然这风险极大的计划的可行性趋近于零。
腹部的创口二次崩裂催促失血量越过生命线,向休克冲刺。
哪怕挺得过去,脏器衰竭也会在未来几个月内将唐凯利的病躯折磨至死。
海水拍击船舷的响动生出一丝幻听,可用心计较,又似自己的声带上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就这么死了……你甘心吗?”
“哼!死亡面前,谁会甘心?”
冷哼过后,手指抓紧,意识迎来无穷黑暗。
反观顾问的喉部血纹,凝而不散。
[1]拉丁文,意味施虐
[2]普达拉于1913年在米兰创立的时尚品牌。
[3]马诺洛创立的时装品牌
[4]墨西哥著名黑社会团体,主营贩毒和保护费
[5]萨尔瓦多共和国的首都,位于美洲西海岸。
[6]黑手党专门负责地区争端事务的头目,以子弹来付账单的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