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很好,”艾恩盖尔短吁一气,眉宇间显出一丝失落,“那么……在触及这些知识的过程中,你可曾回想起更多的记忆?”
“仅仅对‘范塔西弥亚’这个地名有着莫名的熟悉感,除此之外再无所获。”
“范塔西弥亚……”
这一次,从初次见面至今都保持着贤者形象的老人低下了头,虽不至于像“大姐姐”那般必须依靠桌椅摆开架势,但被兜帽的阴影遮住面孔的艾恩盖尔大师也有一种令默示者莫名忌惮的深不可测的气势。
“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对这个身体的感觉如何?”
【!】
【异次元恶魔……范塔西弥亚……虽然想不清其中的关系,但是这种气势——难道被怀疑了吗!】
【既然被怀疑就不能迟疑犹豫,而消除身份上疑虑的最好手段——就是表 里 如 一!】
“感觉还不错,”默示者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相比于与“大姐姐”对话之时,少了一丝无奈,多了一丝虔诚,“因为只需要通过意念就能移动或者控制物体,又没有生前吃喝拉撒的基本需求……不,不仅是适应,在与没有被失忆磨灭的,生前的许多模糊感觉进行比较之后,我自认为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反而感到更加自由。”
“是吗……”艾恩盖尔又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抬起头,露出了之前那副和蔼面孔,“看来你对如今这具躯体的适应程度相当不错,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计划通。】
“大师过奖了。”
“言归正传。默示者,在回忆这些知识之后,你现在想做些什么?”
“抱歉,大师,但我目前仍然无法感知自己内心的欲望,”默示者说着,圆锥的巨眼也不自觉地如落日般低垂下来,“我只能感觉到……有一本……蓝色封面的书籍,出现在我的意识中,不断在旋转……”
“蓝色的书籍……试着再想一想更多的细节,但不要勉强自己。”
“封面上有一个烫金花纹……是船锚的样式……但我无法看清封面上的文字……”巨眼的瞳孔再次回归红色平面的正中央,虽然巨眼无法做出表情,但艾恩盖尔听得出默示者言语中透露的疲惫——虽然谁都无法解释,但这种对模糊意象的“细化”过程似乎会耗费默示者极大的精神力,“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大师……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要先……休息……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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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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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眼——这是默示者对这个“圆锥体”的暂定称呼。
对于被这个圆锥体禁锢着的默示者而言,做梦似乎成为了不可能的事情,上一秒自己的视野才从逐渐模糊变为一片漆黑,难以为继的思考回路也最终崩弦,下一秒意识就仿佛时间回溯一般恢复正常,苏醒前的一切遭遇历历在目,五感中仅存的视觉也迅速地从虚无中脱出,将数本垒成一摞的蓝色书籍纳入视野之中——
顺便让默示者意识到自己正被尖顶朝天地“倒着”放置在地面上。
“大师?”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艾恩盖尔之后,默示者在将自己调整到“正立”姿态的同时,下意识地呼唤老者的名字。
“这就是所有符合你所描述的特征的书籍了,”艾恩盖尔手拿又一本蓝色书籍,自默示者视野的右侧进场,“这是一整套图书——镇守府提督培训手册的最后一本。”
【镇守大陆所有近海海域的沿海军事基地——镇守府……以及镇守府的总负责人——提督……】
“想要先翻翻看吗?”艾恩盖尔将手里的那一本递到默示者面前,带着麦穗般铁链的烫金船锚标志让默示者觉得格外的熟悉,“希望它们能唤起你更多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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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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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如何?”
“十分……奇妙,”最后一本“镇守府提督培训手册”在默示者面前被缓缓合上,徐徐在空中划过一条直线,降落在已经悉数被默示者阅读过的其他手册上,“书中的所有内容……于我而言记忆犹新,给我带来了莫名的满足感,但除此之外却只有唯一一个超乎书本之外的联想——一个名为“提督资格考试”的词语。”
“啊……”艾恩盖尔习惯性地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仰望被正午的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玻璃窗,“‘提督资格考试’啊,那是所有致力于成为提督的人都必须经过的笔试,只有在考试合格之后,才能算得上迈出了提督生涯的第一步。”
“我了解了,”巨眼的瞳孔再一次沉下……随后带着不可视的热诚与激情上扬,“恕我直言,大师。虽然目前我并没有足够的记忆与证据去说明这么做的必要性,但在这种我仍然想——去试一试。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
“大师?”
“罢,既然你的命运为你指明了这条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也未必是个坏的选择。”艾恩盖尔再一次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
【如此的频率……难道,通过魔法增强了胡须和下巴的强度?】
“但是——”
【果然有个“但是”!】
“虽然命运给出了它的指引,但命运却绝不会告知你这条道路通向何方——要三思,三思啊。”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记忆已是我目前绝无仅有的,最重要的线索。如今的我没有凡人的躯体,以及由这躯体带来的诸多枷锁、需求与欲念,亦没有凡人的诸多羁绊,以及由这羁绊带来的诸多枷锁、觉悟与情谊,仅有两件铭记于心之事,非做不可。”
艾恩盖尔开始用不一样的眼神打量着外观和瞳孔丝毫没有变化的默示者,哪怕这圆锥一如既往地不会表现出其所封印的灵魂的感情波动,但回荡在偌大空间内的空灵男性嗓音却已经表明了其主人情感的异常变化。
“其一,乃是亲自解开我身上的谜团;其二,则是重拾生前的人生目标,并判断有无继续追逐的必要。”
“这样啊……既然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那我又怎能拒绝如此的热诚呢?”艾恩盖尔大师转过身去,单手一举,一个满载着书籍的木质书架便平稳地从书架从中缓缓升起,如同导轨上的矿车般以绝对水平的轨迹来到默示者面前,然后徐徐落下,其技巧之高超,与之前“大姐姐”的技艺立分高下——但默示者目前没心思去惊叹这些东西,
毕竟默示者可没有忘记,在自己苏醒后初遇“大姐姐”时,她曾说自己“身处赛伊克教团的圣地内”——换句话说,不论是“大姐姐”还是艾恩盖尔大师,都非常有可能是赛伊克教团的一员,甚至是高级成员或者领导者。作为在历史上呼风唤雨、神秘莫测的赛伊克教团,如果其成员连这点能力都没有,默示者自认为就有理由怀疑自己身陷某个拙劣的骗局之中了。
“但在你离开之前,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是否需要通过阅读这些魔法书,来唤醒更多暂且不为你所回忆起的记忆,”艾恩盖尔大师随手拿起一本带着火焰烫金徽章的书籍,用布满老茧的手掌感受着封面上的起起伏伏,“毕竟,就连异次元恶魔都会屈服于魔法的奥秘,更何况是那些可能以这种或那种方式出现在你前进道路上,试图阻碍你实现梦想的事物呢?”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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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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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总感觉还有一些法术没能回忆起来,但目前所能回忆的部分也已经足够了……】
【除去一些歪门邪道与独门秘技之外,为大陆上所有魔法师所共同认可与学习的“通用法术”的体系被分成了五系:专注于伤害与毁灭的毁灭系,专注于魅惑与鼓舞的幻术系,专注于治疗与伤害亡灵的治愈系,专注于召唤召唤物的召唤系,以及专注于防御与改变的变化系】
【以目前所掌握的法术参照这五系的法术划分标准,以及法师工会制订的行业标准,拿到魔法师资格证书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暂定在正式踏入社会之后尽早考取吧。】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我是谁?——或者说……我应该是谁?】
艾恩盖尔大师和大姐姐正坐在一张宽木桌后,如同面试官一般静静地等待着默示者给出自己的答案。
“虽然我没有足够的把握……”,默示者抬起瞳孔,正对桌后的两人,“但我倾向于认为自己是‘在异次元战争中不幸被异次元恶魔俘获并用于黑暗的实验,被强行替换了肉体,灵魂与记忆也因为接受了实验而受到损伤的魔法师’。”
“一个不错的身份,”艾恩盖尔大师点评道,随后又将身旁的一面落地镜转向默示者,“我们会以这个身份为出发点,尽量让你更容易地融入这个社会,但不论如何,你都必须明确一点,”
“并非所有人都拥有求同存异的觉悟,而如今的你在外观上,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异类,”默示者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反映着珠光与魔光球光芒的银白色倒立圆锥,再加上能够在血一般鲜红的不明平面内移动的,被黄色圆环包围的黑色瞳孔。
【不论看了多少遍,总会不由自主地感慨这简洁到产生出莫名美感的外形,还有那似乎包罗一切情绪的瞳孔……难道我生前是个审美观出现问题的变态?】
“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艾恩盖尔的一句话将默示者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会尽力的。”直到默示者自带回音特效的话语的回音都消失在房间中,屋内忽地陷入尴尬的安静之后,默示者才主动打破了莫名出现的僵局,“那个……按照既定计划,明天早晨我就会离开这里,真正走向社会了……在回房休息之前,二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唔……嗯……呃……那个,的确有一个,”大姐姐左顾右盼地支吾了一会之后才正视默示者,“我没有任何恶意,但还是想了解你是否考虑过这种情况——”
“如果在这个圆锥之内还有另一个意志与你共用这个躯体,但它只是暂时沉睡,而且苏醒的条件不明,但一旦苏醒,作为主人的‘那个意志’很有可能会把你的意志吞噬,重新占有这具身体——在目前情报不足的情况下,这种可能性还是会存在的。”
“咳咳!——关于这个问题,在此我先谢过大姐姐的好意,”默示者的瞳孔难得地对准了窗外的星空,看起来就像巨眼摆出了死鱼眼的姿态,“但就目前而言,这个问题已然是我所不能控制的问题了,如果有可能,我会在日后的生活中尽力搜集证据,论证这种情况存在的可能性大小,或是相应的处置手段。”
“单就目前而言,我自认为没有担心这种问题的必要——”默示者此时很想仰天大笑,但在当下,不受凡人躯体约束的他尚且能够控制自己,不至于在赛伊克教团的成员面前失了礼数,
“因为我知道,在我的身后,有着全大陆最强大,最神秘,最可靠的盾牌——”
“那就是在这些天对我进行辛勤指导的二位,以及教团的其余成员,也就是整个赛伊克教团——不,这仅仅是处于‘最有可能’范围内的那一部分,而远不是真相,但于我而言,这一部分就已经足够了。”
两人依旧是坐着,面不改色地听着默示者的分析。
“自我苏醒以来,二位就对我倍加关照,一手教会我足以安身立命的本领,但在倍加关照的同时又有着无处不在的防范,不仅其余教团成员始终不曾露面,更不愿我越出这房间半寸,还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设下重重防御——如果我只是单纯地被贴上了‘失忆’、‘受害者’、‘魔法师’、‘对‘范塔西弥亚’有着来历不明的熟悉感’,以及其他一些我尚且不明确的标签……恕我直言,我不认为自己配得上贵为赛伊克教团成员的二位的如此关照。”
“换句话来说,我自信自己身上隐藏着某些自己尚且无法得知,但为你们所知的信息。而除此之外,更是隐藏着很可能会被逐渐恢复记忆后的我一人所知,而你们不仅不知,更是期待着得知的信息——如果我的推测没有出错的话,这恐怕才是‘大姐姐’你大发慈悲,与艾恩盖尔大师一同热情地向我伸出援手的原因。”
回应默示者的,是两张写满了猜不透的沉默的面孔。
“假设我的推断直到目前为止都合乎情理,那么这为全大陆最强大的教团所执着地追求着的知识,竟然无法为你们中的任何一员所掌握的任何手段所挖掘,而只能为我一人所了解,但所幸我正如你们所预期的一般,在求知欲的驱使下对自己的过去充满了好奇,以至于将发掘自身的秘密定位为值得当下的自己奋斗的目标之一——这样的现实,恐怕一度让正监听着我发言的在座诸位放心不少吧?”
“但当蕴含着如此有价值的信息的我,提出要顺着直觉的指引融入社会时,艾恩盖尔大师不仅没有阻拦,甚至还热情地为我的将来做好准备,以我之愚见,原因只有两个,”
“其一,你们有足够的自信——有足够的自信去通过各式各样的手段,去窃听,去调查,去推导,去通过一切或明或暗的手段,尽可能及时地发掘出我身上的秘密,更何况我自身也有着与你们相同的目标,所以不论我身处何方,你们都毫不担忧。”
“其二,你们有足够的实力——有足够的实力在任何情况下,不论我在任何时候遭遇任何情况,都可以将情况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中。所以……不论我将要去往何方,不论我在何时何地遭遇何等恐怖的威胁,你们都有确保我人身安全的自信。”
“哦,请原谅我的冒昧……我忘记了另一种可能——即便我身上的信息如此有价值,但在获取信息的唯一方法即为‘让我做内心所想之事’的当下,你们当然不会轻易选择阻拦我的行动,但……也不会对我有太多‘呵护’——总而言之,我的存在、我的信息于你们而言非常有价值,但这‘价值’并不足以让教团不惜一切代价保证我的人身安全——否则如今的我,要么早已被幻术洗脑,嗯……或许我已经对幻术免疫?要么至少不会像如今这样,还能拥有一个正式踏入社会,在凡人之中自由搏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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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总而言之。容我概括一下我对当下情况的理解——我是一枚重要,但并非不可损失的棋子,而身为赛伊克教团成员的诸位则是棋手,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你们无法在‘棋盘’上完全约束我的行动和思想,但又希望能在我变得毫无利用价值之前保证我的人身安全,并且及时从我的身上得到你们所渴望的情报。”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如今已经发觉了真相的相当一部分——可能已经超乎你们想象的一部分,当然了,这也仅仅是我的个人揣测。”
“但或许你们没有想到一点,我亲爱的老师们。”
“或许你们没有想到——作为棋子的我,不仅做好了身为棋子的觉悟,而且能够在想到这一切之后,自发地与可能将自己视为弃子棋手……合作。”
“目前而言,我仅能明确自己的觉悟,以及毫无保留的坦诚相待——毕竟,消除疑心的最好方法就是坦诚相待……但至于合作的理由,”
“如果我说直觉使然,诸位会信吗?——不论如何,目前的我唯一相信的只有自己的直觉,以及为自己所确信的那部分现实,还有自此基础上衍生出的诸多推断。”
“我说完了,谢谢大家,谢谢。”
“你知道吗,默示者,”大姐姐的脸上出现了近乎溺爱的神情,“我本以为你只是一个发现某些东西不对劲之后,只会傻傻地憋在心里的小傻瓜……但没想到你却是个在想了这么多之后还主动和盘托出的,无可救药的大傻瓜,真是——太可爱了!”
说出这句话时,大姐姐的眼里闪着货真价实的,海蓝色的微光,原先可爱迷人的美少女,在这充满深层意味的微笑、眼中的微光与昏暗的环境烘托之下,显得更像一个将自己的心上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女王。
“如果不是我家盖乌斯拦着,说不定我会考虑在你恢复正常之后把你榨~干~哦~”
【盖乌斯?记下了。】
“哦,谢谢夸奖。”
“不得不说,虽然推理中还存在着不少瑕疵,一些假设也没有足够的论据支持,但能够在这种情景下将内心所想公之于众——”艾恩盖尔大师双臂撑在桌面上,两手平放在脸前,一张老脸仅被烛光映出嘴唇及其下的部位,苍老的声音中满是感慨,【谜之音:碇司令标志性姿势】“默示者,即便这塔内智力远胜于你的人或许比比皆是,但有如此胆识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之下有如此作为,唯你一人矣。”
“多谢大师夸奖。”
“那么,既然话都说明了,而且我们目前也处于良好的合作关系之中,有着共同的目标和利益——”大姐姐起身,在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之后,才恢复以往的嬉皮笑脸,眼中也没有了之前那般诡异的蓝光,“那我们对外就当无事发生过,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如~~何蛤~~~~~~~~啊欠~~好困好困~~”
“虽然目前我们也有自己的苦衷,因而无法完全坦诚相待,进而博取你的信任,”艾恩盖尔大师将桌椅送走,又对默示者行了一礼,“但既然你能够主动相信我们,我个人也希望你不要对外提及今晚发生了什么,沉默,有时正是最好的掩饰。”
“我了解了,”默示者转过身去,视线落在了书架上在昏暗灯光下摇曳背影的排排书籍,“如果二位不介意的话,我现在想先休息一会,然后再在独处中度过今夜。”
当烛光熄灭,默示者再回过头时,大门已被两人静静合上。
【五大法术系统……魔法师……战斗法师……】
【镇守府……提督……战舰少女……】
【异次元恶魔……赛伊克教团……范塔西弥亚……】
【果然……被卷进超大型的事件与计谋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