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的七天里杭名一直好好地待在休息室里静养,偶尔下床在小小的舱室里活动身体也要耗费大量的体力。在左脚的状态不是很好的情况下脑袋还晕晕的,连下床都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期间的输液、换药、送餐(喂粥)、擦身、换便盆(导尿管已经取下来了)差不多都是由御坂10087一手包办,意外地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呢。
一个星期什么都不干又没有娱乐实在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但对于剑道来说修养心性也是修行的一环,因此大部分时间杭名都在睡觉,对于她久经锻炼的身体来说,睡眠周期甚至可以延长至好几天。
勉强可以行动之后,事实上因为有太多困扰和长期禁闭而已经开始有些焦躁的杭名还是拉开了小小的舱门,然后意外地看见了在通道的尽头的角落里摆着的小小的轮椅。稍微费了一番功夫挪到轮椅上坐下,手臂上也有伤的女孩艰难地推着轮椅循着舱壁上的指示牌在通道里前进着。
虽然已经知道是军舰,但对于是一条什么样的船杭名依旧一无所知,看样子应该不是后勤舰,而一艘战斗舰艇,那么据她所知,这应该是一艘一千吨以上的大船。
再次在轮椅上坐好,杭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御坂……姐。”
御坂10087从阴影中跳了出来。“哟,少女,汝找寻妾身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少女”的声音细若游丝,但御坂还是听到了。
不过她看起来并不在意,蹦过来推着轮椅飞快地转过几个弯,推开了厚厚的外舱门。
一瞬间明熙的晨光落在杭名身上,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自然光的女孩眼中渗出了泪水。
时隔11天,折翼的女孩再一次见到了日出。
非常意外的,这艘军舰和以往见到的不太一样。
它没有帆。
可以看到低矮的干舷,包覆在上层建筑外的铁甲,身旁就是一座两人高的巨大炮塔(以杭名身高为标准),再加上至少有二十米宽的舰体,毫无疑问这是一艘近万吨的海军旗舰。(*1)
可是她没有帆。船身上看不到理应存在的悬挂着遮天蔽日的画着海军军徽的湛蓝色风帆的三根数十米高的巨桅,舰桥后方孤零零的唯一一根桅杆上只有一个瞭望台。
有趣,杭名看向不知为什么一旁在挠门的御坂。海军可以穿越被称作“死亡禁区”的无风带——这样一条都市传说突然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如果有办法穿过无风带的话,也就是说没有风帆也可以航行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杭名问道:“无风带?”
“哈???”御坂愣了一下,“啊,那个啊,当然是用螺旋桨啦。”
桨吗?螺旋桨啊……
“喏,就是这个喽,”御坂消失在炮塔后面,“快过来。”姑且声音还可以传过来。
绕过炮塔、锚链、小艇等后甲板上的东西,杭名走到趴在栏杆上的御坂旁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向下看去,舰尾翻滚的浪花中、巨大的舵板两侧,两个巨大的金属器械正在海面下以惊人的气势搅动着海水,附近的海水飞快地后退,船则平稳地航行着。
“啊……”杭名小声叹息。
“感兴趣的话,我就带雪野小姐到轮机舱看一看吧。”一个不算完全陌生的粗犷嗓音在身后响起。
“哟!老爷子起的也挺早啊!”御坂捶了捶那个人的肩膀,一副很熟络的样子。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相当魁梧的老人,头发和胡子都已灰白,身上披着只有将校才能穿的“正义”字大衣,脚上趿拉着拖鞋,笑得相当和气。
上船前就听到过他的声音,杭名转身扭头看着这个大概是舰长的老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从第一甲板上的舱门走进轮机舱,一路上越来越闷热,推开最后一道舱门,出现在眼前的是向下延伸到第三甲板的弥漫着热浪的巨大舱室和那占据了其近一半空间的钢铁造物。
“海军技术的结晶——蒸汽机,”大概是舰长的将校说到一半,挠了挠头,“啊哈哈哈,那些舰政本部的家伙一直是这么说的啦哈哈。”
煤炭在巨大的锅炉中燃烧,沸水化作炽热的蒸汽通过管道推动着活塞,经过连杆、轴承和齿轮带动水下的螺旋桨。蒸汽时代的西欧人用她征服了大陆,而现在,海军将用她征服海洋。
充斥着舱内的水蒸气和较高的碳氧比让人觉得有些沉闷,但那轰鸣着的轮机却彰显着她蓬勃的生命力。一直以来航船都是海风的女儿,没有帆的舰船不过是折翼的幼雏,是风神的弃子,注定会被无常的海洋吞没。但现在,她可以说不了。蒸汽是她的血脉,轮机是她的心脏,涡轮是她的足尖,主炮是她的臂膀。她如同野马,驰骋在无垠的大海之上。
坐在轮椅上的娇小女孩沉默地凝望着那咆哮的巨兽,抚摸着它炽热的身躯,有如心跳一样的巨大搏动从深处传递出来,手心里酥酥麻麻的,好像有什么罪恶的喜悦在神经里欢腾。
“名字……”
“什么?”
“她的名字?这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