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枪、瞄准、射击!”
“噼里啪啦……”
一大早男爵宅邸的后院就响起有节奏的枪声把邻居吵得不得安宁,安德烈现在才明白茱莉娅把那些老兵雇过来养着是打算干什么。
确实,要说教官这份行当恐怕没有比伤残老兵更称职的人了。他们的战争经验都是用满身伤痕、满心疮痍乃至于器官和肢体换来的血的教训,教育方法跟后方正规教官所用按部就班的军事操典比起来在实用性上有云泥之别。一百多名老兵教育一个只有八十人的连队,手把手单独教师资都还有富余,站在窗边看着嘈杂的后花园,安德烈敢肯定不用多久这些从来没上过战场的死囚很快就会掌握他们在战场上所需要的一切知识。
“莱昂,你待会去跟我们的邻居谈谈土地收购。”茱莉娅也对训练效果表示满意,她坐在后花园的长椅上向莱昂笑道。
“估计收购价格又能压下两成来。”莱昂回以坏坏的笑容。
是啊,谁愿意每天早晨就听着枪声早起,在身边随时都可能有流弹飞过的环境下完成一天工作呢?军营附近的地产卖不上价钱就是这个道理,人心只要安定得下来,那就肯定是贪图和平的。
完全是在巧取豪夺,运营这件事的两人完全没有自责的意思。
第一个招架不住的是隔壁的小农庄主,因为他的雇工全被枪声吓得不敢来上工,农忙季节却没法开工的他只得乖乖认倒霉收钱卖地;紧接着死囚连队在茱莉娅的地产边缘连续进行了两天“野外战斗演习”之后又有一人投降;第五天的时候某个貌似硬骨头的小地主发现自家门楣上莫名其妙多了几个弹孔,吓得他连夜拿着地契上门哀求茱莉娅收购。几番折腾下来就剩下两个议员的地产还在死扛着了,当然这些地产也被茱莉娅搅弄得鸡犬不宁。
没人能控告茱莉娅,人人都知道只要他们敢出声肯定就是一顶“破坏战备”的大帽子扣下来,砸谁身上都受不了。
“会长先生,您要帮我们想想办法啊!”自己对抗不了自然要找人帮忙撑腰,两个议员马上就找到了雅各布来出主意。
“办法?我有什么办法?”雅各布心下暗自冷笑,表面上只是装无辜耍赖。
“可不是您让我们……”俩议员没想到雅各布事不关己就高高挂起,当初说什么互帮互助的话全成了忽悠。
“我是让各位忍让一时静待时机,什么时候说过会主动对付那小姑娘了?两位当时根本就没听懂我说的是什么吧?”雅各布在议会上发言的时候就包藏祸心,一句话就给顶了回去。
“这、这我们等不得啊!”俩人全都傻了眼,“天知道她要折腾到什么时候,现在正是葡萄灌浆的重要季节,要是没有雇工肯来那些地这一季的收成可就全黄了。”
“嘿,两位就当是顾全大局的一点牺牲吧。”雅各布笑呵呵地说着漂亮话。
“那也不能就我们牺牲啊!”俩人马上就跳起来了,“发起这件事的是大家,有损失也该大家分担才对,您说不是吗?”
“哦,原来二位是这么想的。”雅各布装出才听懂的样子,“好吧,既然如此我明天就在议会上跟大家说说,两位觉得如何?”
“这还差不多。”见雅各布松了口,两人才算是放过他。
事情哪儿有那么简单呐。
议会里的议员都是些各扫门前雪的铁公鸡,让他们使坏起哄一个比一个来劲,让他们掏钱比杀了他们还难,再加上雅各布总在商讨到了紧要关头的时候讲几句貌似公道然而又容易激起众愤的“劝说”,最后商议的结果只能是不欢而散,眼看着议员们的统一阵线还没成立几天就因为无法分摊对抗茱莉娅的损失而分裂了。
“妈的,早知道直接投到领主那边去多好。”被其他议员轰出了会场,两个议员其中一个怒骂道。
“我们都已经明确站队了,人家得愿意收我们呐。”另一个则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说损失就我俩扛着?”议员还是不甘心。
“……嗯?我倒想起个人。”呆愣愣地看着广场上的行人车马,另一人的目光忽然聚焦到了一处。
“谁啊?”来自茱莉娅的压力山大,哪怕是临时的佛脚他们也得抱啊。
“咱们那位市长啊,他不是平时总在标榜自己为民请命公正无私吗?我们俩也是本地的合法公民,有困难不找他找谁?”另一人看着罗宾市长那驾破马车,突然笑了起来。
“嗯,好主意!”两人相视大笑,别看他们不喜欢自己被人坑,坑起别人来可全无心理负担。
结果,皮球被踢到了罗宾脚下。
“罗宾,这事儿我们不用管,他们之间狗咬狗为什么要让你上去撞枪口?”罗宾派的议员听到这事儿就跑去找罗宾。
“就是,平时有好处他们什么时候想起过我们?现在碰上个比他们更狠的倒想起来找你了。”其余人个个义愤填膺,纷纷表示不必理会这个要求。
“不行,我还是得去一趟。”然而罗宾却摇着头力排众议,“我当这个市长就是为了市民解决问题的,既然他们也是本市的市民,他们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我必须得插手。”
“可你也不看看他们让你对付的人是谁?!”有人站出来劝,“那个女孩的手段你都看见了,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恶魔,从小喝着坏水儿长大的,惹了她你还能有好结果?”
“你们这么讲是不是有点过了,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前线的战争英雄啊。”罗宾到底是个心态端正的好人,居然反过来替茱莉娅辩护起来。
“你……哎,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们也拦不住你,总之事后你别后悔!”见这个死脑壳子还不领情大家都心灰意冷。
之后的三天罗宾往茱莉娅的宅邸跑了三趟,第一趟茱莉娅据说不在,第二趟有紧要公文处理不便见客,第三趟干脆就没人出来接待了,罗宾虽然心里又气又急,总不能强闯领主家的宅邸吧?人家可是有一个连队荷枪实弹的护卫啊。
“茱莉娅,咱们这样真的好吗?”茱莉娅对付罗宾的方法实在太不近人情,连安德烈都看不下去了。
“嗯,我给你出道题吧。”茱莉娅放下手上的电报沉默片刻,抬头说道。
“都这时候了出什么题呀?”安德烈给搞得莫名其妙。
“你答了就是。”茱莉娅还在自说自话,“假设现在有一名威名赫赫战功卓著的将军,他独自在街角跟一个匪徒狭路相逢,害怕的匪徒挟持了平民当成肉盾。如果将军开枪就要连平民一起打死,如果将军不开枪就要被匪徒打死,你觉得这个将军该不该开枪?”
“这……”脑中浮现出理所当然的答案,可是到了嘴边安德烈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个将军和一个平民,在战争年代里的价值当然不可同日而语,道义上将军作为保家卫国的军人理应牺牲自己,可是从利弊去考虑他的死对国家的损失反而更大,而且谁又能保证将军死了之后匪徒会放过那个平民呢?反过来讲将军一枪杀了匪徒连带打死了平民,这位将军多少算是草菅人命,在道义上他必然要遭受谴责,可是他作为军人击毙歹徒有什么不对?那个平民的死因说不好听一点就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把错误都归咎在将军身上也说不过去。
想着想着安德烈忽然明白过来了,茱莉娅就是故事里的将军,本地那些贪得无厌的议员是歹徒,二者水火不容总有一方要死事情才能结束,偏偏这时候罗宾市长这个平民挡在了中间,而且他还不是被抓来而是自己主动站出来挡枪口的。
看来茱莉娅这位将军已经决定扣动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