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夜
落日渐渐西沉,眼看这一天也将要过去。
疲惫不堪的权贵们从斯特凡宫中离开,勉强达成共识的一次会议在喧嚣中落幕。但是在台面上达成共识,并不意味着在暗地里的阴谋和算计就会停止,法伦尼奥的政局,像是一个无底黑洞,任何一个涉足者都不能妄想独善其身。
“又是无聊的一天,没有课程,主教安排开会,我在冷冰冰的椅子上坐了一下午,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还有八天才能去尼欧利希庄园看妈妈。”
菲辛拉格用鹅毛笔在珍贵的羊皮纸上写下这些稚嫩的话语,倾吐自己的心声,好让心情不是那么郁闷。
窗外的星空很美,像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从暗蓝的天空中流过,绽放出钻石般的绚丽色彩,把整片天都点亮。
他有些困倦的坐在床边,呆呆地遥望天空。他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哪怕有尊贵的身份和大群环绕着他的侍从,他也觉得太孤独。
清晰的敲门声传来。
“谁?”菲辛拉格有点不满。
“陛下,是我。”霍恩•塔蒂尼的声音,“我能进来嘛?”
“最好不要,我准备休息了。”菲辛拉格很冷淡,“您今天主持了那么久的会议,想必也累了吧。”
“那我明天再来找您。”塔蒂尼的声音没什么变化,“好梦,陛下。”
“好梦,主教大人。”菲辛拉格静静地说。
他听着主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吹熄台面上的一排烛火,安安心心地躺在柔软的床上,思绪飞到了遥远的尼欧利希庄园的菩提树下,那个温柔的、穿着长裙的母亲轻轻地抚摸孩子的头。
……
徳俄尼索戈的中心区的一栋豪华公寓,三楼的书房的灯火仍未熄灭。这里是潘西亲王在徳俄尼索戈的寓所,财大气粗的潘西为了体现自己的慷慨和尊贵,把整栋楼的产权都买了下来,然后再重新翻修了一遍,把内部装璜的极为奢华。
但是徒有其表的装饰没法掩饰他内心的不安,今夜他刚刚躺下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得自己悄悄地点燃了烛台,坐在昂贵的桃花心木木桌前眺望远方。
忽然一架马车转入了公寓所在的街道,潘西亲王长满横肉的脸上冷汗直冒,想都不想就吹灭了烛火,坐在椅子上不停的祈祷,希望自己害怕的事情不要发生。
他透过微弱的月光看见,一个全身黑袍的人正在用门上的铜环敲门,沉重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下被无数倍的放大。在亲王听来,像是一柄巨锤在他的心头猛砸。
宅邸里面的仆人听见敲门声,心想又是什么乞丐大晚上的来打扰他们的清静,很生气的打开了门,他们冲着门外的不速之客不满地大喊:“你是谁?不知道这里是潘西亲王的住处吗?”
“我就是知道这里是潘西亲王的住处才来的。”帕特里奇男爵脱下了黑色的兜帽,从口袋里拿出他的印有他家族纹章的徽记,“我要立刻见潘西亲王,请为我通报。”
他身后的人的手都按在了剑柄上,仿佛下一刻就要动手似的。
那个探出头去说话的仆人脖子缩了缩,赶紧一阵小跑上楼去了,他自然知道来者不善,但是他也清楚的认识到,那些人真的敢拿出武器硬闯。
在房间里,亲王无助地靠在椅子上,因为害怕而身体颤抖,他现在万分后悔上了某些人的贼船。
“殿下,殿下……”仆人敲着他的房门,话语中带着几丝颤音,“帕特里奇男爵正在楼下,说有急事要找您,让您下去一下。”
“我知道了,你去请他上来吧,我在房间里等他。”潘西亲王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此时已经无路可逃了,不过既然塔蒂尼主教没有在会议上当面指认他,就说明他还有机会。只不过……
要付出的代价不会小就是了。
仆人立刻下去把潘西亲王的话转达了,帕特里奇并没有怎么奇怪,只是微微颔首,就带着人进了府邸。他让其他人留在楼下,自己亲自上楼去见潘西亲王。
他礼貌的敲了敲主卧室的大门,听到潘西亲王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请进之后,才推开了门。
“不知道男爵今夜忽然来访,所谓何事。”潘西亲王坐在茶几前,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桃花心木木椅,示意帕特里奇坐下。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贵族式睡袍,显然是准备要就寝而被帕特里奇打扰,但他依旧表现得风度翩翩,维持着自己亲王的矜持。
“亲王殿下,您不妨猜猜看。”帕特里奇男爵也同样优雅地坐下,面带一丝笑意,“您自己做了些什么,应该是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阁下,我有点不明白您的意思……”潘西亲王尴尬而勉强的笑了笑,他有些衰老的脸上的皱纹被牵动起来,仿佛因干旱而龟裂的大地。
“您是真的不记得了吗?”帕特里奇笑得忽然有些嘲讽的意味,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印上红色蜡泥的信件,丢到潘西亲王面前,“勾结叛逆预谋行刺大主教,您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潘西仿佛是全身的力气都要被抽空似的,心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塔蒂尼果然掌握了证据,他现在万分后悔要参与这件事,还写了一封亲笔信给罗伯特•巴蒂安,并且提供了重要的支持。
“……大主教想必是已经知道此事了吧。”潘西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明知故问,“男爵阁下,您说吧,需要我做些什么?”
潘西亲王在心底哀叹,他自然知道自己要承担的后果是什么。塔蒂尼知道贸然处置一位亲王会引起轩然大波,所以要把利益最大化。准备从潘西身上索取到足够利益的同时还把他拉进派系内——这一切作为政治老手的潘西看的一清二楚,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一旦信件被公布,他就真的是身败名裂了。
“您应该清楚,会议会进行两天。”帕特里奇颇有深意地微笑,“大主教对您今天的表现不是太满意……特别是帝国的士兵在前线浴血奋战,您却首先反对征税,实在是让大主教心寒呐。但毕竟是人都会犯错误,主教大人也愿意不再追究您犯下的无心之过,但这需要看您的表现……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自然明白您的意思,也了解大主教的良苦用心……”潘西几乎是咬着牙说这句话的,“至于军费的问题,我作为亲王,自然要有所表示的。我会捐赠40万金昆卡(一种法伦尼奥帝国铸造的金币,每枚重3.6克)用作出征的军费。”
“除此之外,大主教还希望您能在明日的会议上和他达成共识。主教大人认为,三位亲王一直呆在徳俄尼索戈,不太利于国家的稳定。所以想请您做个表率,离开徳俄尼索戈,返回领地,同时劝诫皮埃尔亲王也这么做。”帕特里奇认真而慢条斯理地说,“没有问题吧?”
“我自然会唯主教大人马首是瞻的。”潘西亲王深吸一口气,又认下了一个“不平等条约”,“主教大人还有什么让您转达的吗?”
“没什么了,亲王殿下早些休息吧。主教大人期望着您明日在议会上激昂雄辩的风采呢,可别让他失望。”帕特里奇很满意亲王的识相,他将信重新收尽口袋,“这封信,我替您保管着。只要明天一切顺利,它就不存在了。”他最后给了亲王一个眼神,似乎是在说,假如明天不顺利,他就回不去了。
“我定然会让主教大人满意的。”这是潘西在帕特里奇出门前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潘西便瘫软的倒在了床上,被逼无奈投靠了大主教,意味着他要与以心狠手辣和顽固著称的兄弟皮埃尔为敌,这是他怎么都不愿意做的。倒不是为了兄弟友谊,皮埃尔是帝国内的第一大诸侯,除了皇帝之外,就属他实力最为强劲。谁若是得罪了他,就少不了吃点苦头。
这个夜晚的一幕结束了,但是其他龌龊的勾当仍在世人不知道的阴影下进行着。
徳俄尼索戈郊外,一栋与周围建筑大相径庭的红墙别墅矗立在小山坡上。这里原本是列奥纳多七世的财产,后来被赏给他最溺爱的次子皮埃尔,这也成了皮埃尔亲王在徳俄尼索戈的主要居所。因为住在塔蒂尼眼线颇多的城内,他想搞些小动作不是那么容易,所以他甘愿住在远离斯特凡宫的郊外别墅里。
几个全身笼罩在灰色棉袍里的神秘男人,被负责守卫的亲王卫队放入了别墅。
亲王寝室里的灯也没熄灭,他仍在和西蒙•巴约讷秉烛夜谈,同时也是在等待迟来的客人们。
“亲王殿下,那边的人回来了。”西蒙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低声对皮埃尔说。
“我知道了。”皮埃尔凝视着烛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让他们进来。”
巴约讷伯爵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和那几位灰袍人说了几句什么,其中的一位脱下了兜帽,单膝跪在皮埃尔面前。
“亲王殿下有何吩咐?”灰袍人的声音和奇怪,嘶哑的像蛇在吐信。
“在公审之前,除掉格温伯爵。”皮埃尔的语气冷酷无情,“你们去找那位叫哈根纳的莫卢丹堡主管,把这个给他,他会配合你们行动的。”皮埃尔说着递过去了一个戒指,“这是信物,一定要收好。”
“是,殿下。”灰袍人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戒指,“您能否透露一下,公审大概在什么时候?”
“暂时还不清楚具体时间,但是以塔蒂尼的作风,两周之内你必须完成任务。”皮埃尔说,“你可以回去了。”
灰袍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房间。
巴约讷伯爵以询问地语气说:“明天早上,需不需要借题发挥,弹劾塔蒂尼派的官员?”
“塔蒂尼恐怕不会给我这个机会了。”皮埃尔摇了摇手指,“白天的时候,你注意到潘西的神情了吗?有很大可能,潘西参与了密谋,但是显然塔蒂尼不想揭穿他。以潘西的性子,明天会议上我们怕是要多一个强劲的对手了。”
“您认为塔蒂尼会以此威胁潘西?”巴约讷说。
“他何乐而不为呢,他手上掌握着证据,潘西不得不从。”皮埃尔亲王有些玩味的说,“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那证据变成废纸。格温伯爵不明不白的死在了监狱里,就是塔蒂尼的证据多么确凿,也没法平息所有人的猜忌。到那时,潘西就会毫不犹豫地背弃塔蒂尼。”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只是这样会暴露我们在塔蒂尼内部埋下的暗子吧?”巴约讷说。
“一切成功皆有牺牲相伴。格温伯爵阴谋集团中涉及的贵族可不只从他家搜到的那些信件中所指出的,塔蒂尼还想从他嘴里套出更多的情报,这是我所不能允许的。”皮埃尔的样子有些冷酷,然巴约讷打了个寒战,“所以我只好请他闭嘴了,只有死人是不会开口的,不是吗?”
巴约讷沉默不语。